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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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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輪回

虞觀止很狡猾,也從來不屑於標榜自己是君子,手底下養著的暗衛沒少在暗中做事,單單一個搖光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沾了不少人命。

常向松這件事上,他的手段也不是光明磊落,但在搖光看來無妨,大理寺卿原本就是法司之一,可負責審查斷案之人自己就已經爛透了,大安所謂的鐵律也不過是廢紙而已。

琥珀色的雙眸映著鋒刃寒芒,然而在某一刻,那突兀出現的陰鷙森冷又悄然散去。

搖光只慶幸擁有這般權勢的是虞觀止,又慢吞吞地將那些被鍛造得吹毛即斷的武器收起來,隨即望向窗欞,王府的窗並非明紙,而是打磨光滑且薄的貝殼拼成,他不在生死線上,而是坐在這裏等著那個已經被釘死的結局。

不顧一切寧願同歸於盡的鋒刃,被溫和地收回了鞘中。

大理寺的審訊直到晌午後才結束,那突兀出現的女子自稱鄭孫氏,是雲州柏縣小嵐村人士,夫君名叫鄭田,便是當年不遠千裏跋涉入都求學又被容首輔收入門下的學生,也是當年那個在殿試上公然指認先生科舉舞弊的證人,此人後來因舞弊案一並被處死。

這個鄭田對自己的出身從不願多提,因為這個也曾被安陽城的世家子嗤笑譏諷,也從未提起過自己在老家已經娶妻,但他在牢獄中留下一封遺書,托付人送回遠在雲州的發妻手中。

信中提及他本想要依靠先生的家世入仕,卻被要求定要科舉中榜,於是懷恨在心,在司徒白親自見他且以所謂的青雲路為誘餌哄騙之下鑄成大錯。

十分詳細,合情合理。

容氏深埋十六年的冤情已然浮出水面。

司徒白固然浸淫官場多年老奸巨猾的狐貍,但事情已經過去十六年了,再次聽到有人將自己所作所為如此清楚地揭露出來仍舊難以平靜,當即便脫口而出:“不可能,不可能!信是假的!”

當初的事他們做得很幹凈,那個學生在牢中更是死得不能再死,他哪來的門路在大牢中讓人給他傳信?!

那時的衙役都是他們安排的人,就是怕容氏案會有其他紕漏,絕不可能出現這麽可笑的疏漏!

“司徒大人是覺得你們安排得天衣無縫,這封信根本沒機會出大理寺,是嗎?”

方仁和坐在主審官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地緩緩道:“百密一疏啊,容首輔為人清正為官廉潔,平易近人,待人也無門第之間,恰好獄中有那麽一位差役曾受過首輔恩惠,他知曉自己人微言輕,對容氏案無能為力,便只能盡些綿薄之力,將今日這封鐵證悄悄地送了出去。”

司徒白強作鎮定,冷冷辯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陛下明斷!”

一同在旁瞧著的越王坐如青松,聞言只淡淡道:“既然證據確鑿,便該按律行事,倘若每個跪在這兒的人都高呼冤枉便能自證清白,豈非可笑至極?”

始終沒吭聲的楊榮山覺得這番話頗為耳熟。

他出神了片刻,終於自那些被刻意埋葬的記憶中回想起來——當年越王回都勤王,也曾提及過容氏案。

那時他笑了笑,語氣平靜地說:“可罪證確鑿、鐵證如山啊,容氏清白與否靠得可不是王爺的喊冤,大理寺斷案講得都是證據。”

證據。

當年所謂的證據確鑿,讓容氏連同無數官員、甚至還不曾入仕的學子丟了性命、斷了仕途。

如今又是證據確鑿,卻已然顛倒了位置,當初對付容氏的招數重現,卻輪到他們跪在堂下!

楊榮山深吸一口氣,終於沈聲開口:“陛下,無論常大人為何要將老臣與杜尚書拉下水,可這所謂的證據,也只能證明司徒大人與常大人合謀,謀害了當初的容首輔,與臣等並無幹系!”

“楊…”

司徒白原本還想說什麽,卻遽然頓住,他眉頭緊鎖似乎在猶豫,但最後還是緊抿著唇角不再言語。

不再反駁,但也沒有認罪。

楊榮山與杜烈暫且得以脫身,而司徒白與常向松則是被羈押入獄,虞觀止看了半晌的戲,僅喝了半盞茶,想著府中還有人在等自己,這個時辰回去怕是連午膳都趕不上…他終究還是算漏了一點——

原以為能在早朝時便審個明白,沒想到他們為了拖延時間想對策,竟拖到了大理寺來走一遭。

平白多耽擱了半個時辰!

.

思念是玄之又玄的東西。

虞觀止很想阿澈,背負深仇的不止是當年無能為力的鄔皎玉,還有同樣隱忍不發的他。

直至看到聞訊而來等在院子門後接他的搖光,虞觀止緊繃的下頜線略微放松了些許,神情也從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溫和下來。

“阿澈。”虞觀止走上前將搖光微涼的手攏在掌心,牽著人往回走,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出來怎麽不拿個手爐?安陽雖沒有安北天寒,總歸也是冷的。”

搖光對這些事不太上心,也習慣了什麽冷啊熱啊疼啊的,想著一來一回也快,但這話是不敢在虞觀止面前說的,只能很乖地低頭:“下次記得了。”

“這話說得敷衍。”虞觀止便笑,“下次若不記得,要如何罰你?”

且不說搖光在安陽城胡來殺人,當初在錦城將杜旭那倒黴鬼釘墻上差點勒死,虞觀止也只是淡淡要了個解釋便放過了這小子,連發落他去受頓鞭子都沒有。

所以這話如今聽來便是在調情了。

搖光屈指輕輕撓了下虞觀止的掌心,很是溫馴地答話:“搖光任憑主子發落。”

虞觀止哭笑不得,又拿他沒辦法,裝得挺像個恭順暗衛,手上卻不老實。

他握緊了那只白皙卻遍布細小疤痕與繭子的手,沒作聲,直到回了房,連大敞都顧不得解,身上還穿著朝服,便將人壓到門板上,貼著耳畔低聲問:“碰一碰就要掉眼淚,還敢說任罰?”

搖光想辯駁他原本沒那麽愛哭的,是虞觀止故意在那這時候戲弄他。

但這話實在太羞恥,都到嘴邊了還是沒能說得出來,他在這種事上其實不太坦誠,很容易羞澀,且頗為內斂含蓄。

虞觀止都清楚。

但是——

他可沒忘了這小子最會膽大妄為,連用藥這種手段都敢往自己身上招呼。

“怎麽不說話?”

虞觀止故意沈下去的語氣聽似很威嚴,同時將自己與搖光身上披著的狐裘氅衣都解去,任由那價值不菲的大氅滑落在地,擺出自己主子的身份,輕輕咬了下暗衛的耳尖。

紅潮便順著耳尖漫上了臉頰與脖頸。

“用藥爬本王床榻時不是膽子很大嗎?”他問,“這會兒是怎麽了?”

他原還不太喜歡搖光一口一個主子,聽著像是要警告他保持距離,後來聽順耳了…偶爾還覺得有點意思,譬如現在。

搖光竟也不覺得從端方禁欲的虞觀止嘴裏說出這種話有什麽不對,聽得多了就會習慣,被虞觀止壓制也很順從,不過若是願意便會自己將手挽上人家的脖頸,現在不肯動,就是不想了。

“你還沒同我說正事呢。”搖光聲音很低,“別鬧了。”

虞觀止沒作聲,捧著搖光的臉在他眉心輕輕落吻,他的吻總是帶有著極其強烈的珍視鄭重,就這麽在他眉眼處細密而溫柔地親了好一會兒,才將搖光放開,彎腰撿起兩件氅衣去放好。

“與我所想並無出入。”虞觀止說罷,吩咐外邊傳膳。

搖光心下稍安,與空著肚子到現在的虞觀止不同,他的飯可是沒耽擱半點兒,剛醒不久,玉衡就將早膳給端了過來,到現在其實…也沒過去多久。

不過還是陪著虞觀止少吃了些,待碗筷被撤下去,搖光輕聲問:“你怎麽總看我?”

今日虞觀止將眼神放在他身上的時間著實有些久。

搖光適才還沒覺得如何,畢竟虞觀止一進院子就如往常一般與他親昵,看不出什麽,現在倒是發覺虞觀止似乎…心情不大好。

對視須臾,虞觀止輕聲嘆:“我從前總以為父皇年邁,方才被這些權奸鉆了空子,只是這些年細想下來,或許他對容氏冤案並非…沒有一點察覺。”

他是故意的。

就像虞元修明明知道梁州.慘案卻裝瞎,他們並不在乎天下百姓,只在乎對自己是否有利。

搖光微微一怔,知道虞觀止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猶豫了小會兒才問道:“為何?”

“我母親原本是容璋先生定了親的未婚妻。”虞觀止目光微沈,語氣也譏誚,“他大抵那時便在忌憚容氏與我外祖家,有心兩姓聯姻,強行命我母親入宮,沒想到我母親生下了一個皇子——偏偏他離不開當年在安北與北漠對峙守住大安防線的定北侯。”

於是偏信楊氏,還企圖立楊皇後的孩子為太子。

他忌憚蘇家,更忌憚自己這個定北侯的外孫,且他又與容氏走得近,彼時的朝堂便已然有分庭抗禮之勢。

可惜虞觀止當初年少,又知曉母親憂心遠在安北的父親和弟弟,得知安北大敗,便自請去安北率兵退敵,當年的局勢虞觀止曾推演過無數遍,都未能解開容氏的死局,直至他最終發現——從失帝心的那一刻,死局已定。

不止是政敵,連當時的皇上也想要容家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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