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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懸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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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懸星

虞觀止早說過,世家與皇帝並非真正的一條心。

虞元修迎合世家、又自作聰明地想用帝王心術平衡世家,焉知盤根錯節的世家看似仍是枝繁葉茂的參天巨樹,可實際上根早就爛透了,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能與他們同流合汙的皇帝,而是一個提線木偶——虞元修不過是宣武帝與時彥澤等人聯手竭力對抗後的無奈之選。

六大家也並非牢不可破,杜氏為爭權,不肯讓花寒楓入兵部,僵持到年下,花寒楓的調任聖旨才終於送到他手上。

夜色如濃墨,遮不住安陽不夜天般的繁華,權貴稱頌的盛世下沒人瞧見陰暗角落中的凍死骨,都城是不缺銷金窟的,遍地是可供公子小姐們一擲千金之地,哪怕是入了冬,還有花樓裏頭酒暖情熱。

安陽有名的青樓都不是什麽僅有美人榻上侍奉的地方,反倒有許多供客人戲耍享樂的東西,故而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少爺公子,白日裏衣冠楚楚的得體,入夜後便縱情聲色地消遣。

安北沒有這種地方,花寒楓對此也不屑一顧,甫一踏進門,便被雅致幽香熏得打了個噴嚏。

同行的江則修嘲他享不了貴人的福,實則自己也揉了揉鼻子,催著小廝趕緊帶路去他定好的雅間。

兩人在安北的身份都不低,花寒楓又是安陽朝中的新貴,在世家中碰壁又想求個前程上桿子來巴結的並不少,即便花寒楓在世家眼中是脖子上栓繩的狗,那也是許多人不可企及的高度了。

雅間內已經有人候在裏頭,見花寒楓和江則修同時到,紛紛笑著迎上來邀二人入席。

屁股還沒坐熱,找茬的就先來了,正是同在此處玩樂的杜旭,他帶著平日裏玩得好的幾個世家公子堵在門口,環肩嗤笑道:“這不是新官上任——誒,還沒正兒八經去衙門當差的花侍郎啊,聖旨在手裏攥熱乎了麽?便設宴慶祝起來了。”

花寒楓也不是吃素的,半點沒有從安北被拎到安陽後寄人籬下的樣子,笑得有些囂張,剛想要開口反駁,另一道清越冷淡的聲音便響起。

“杜都統,好巧啊。”

就是這麽流泉碎玉似的輕聲,聽得杜越脖子仿佛被弓弦勒住似的一疼,掌心留下的疤更是泛起入骨的劇痛來。

只見不遠處身著白狐裘的青年長身玉立,眉目清雋,似覆寒霜般疏冷,讓杜旭想到在錦城的那晚,這般姣好貌美的臉上卻浮現出陰鷙猶如惡鬼的冷戾,將人釘在墻上也是面不改色,是十足十心狠手辣的蛇蠍美人。

搖光身邊跟著隼衛扮成的小廝,正是來赴花寒楓的宴,沒料到剛來就遇見杜旭堵門。

這人大抵當真是被嚇怕了,每每瞧見他時,神情都仿佛是見了鬼,搖光緩步上前來,驚得杜旭退了一步,眾目睽睽人多眼雜,他大抵又覺得丟人,生生止住了還想往後退的動作,臉上的笑有些僵硬,沒說出話來。

花寒楓也驚奇,但他人已經走到門口來迎了。

“搖光公子來了,快請上座。”

他尊稱一聲公子,因為搖光是越王府的人。

搖光知道花寒楓的性子,他可不是只會打仗不同人情的莽漢,所以虞觀止才會放心地讓他進兵部。

在安陽城真正見過搖光的人有很多,都是達官貴人,身份差一點的都沒見過他的真容,但卻知道這位搖光公子面上有刺青,還是極為暧昧的桃花,沒少有人在背後譏諷他是個供人褻玩的男寵,那越王還毫無顧忌地在他臉上留下這種帶有情.色意味的烙印。

但真見了面,沒人敢當面諷刺,上一個被現場抓住的還是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前車之鑒猶在眼前。

搖光瞥了眼臉色難看又驚懼的杜旭,覺得沒什麽意思,杜旭這樣的貨色還不配做他的對手,便神情自若地被花寒楓請入了雅間,前腳進門,還不忘吩咐身邊的小廝,“守好了,休讓心懷不軌之人靠近。”

小廝是暗衛扮作,對首領的命令莫敢不從,當即杵在了門口。

搖光的身份終究不同,入席後即便是花寒楓和江則修也不敢口無遮攔,說起話來都得斟酌著,搖光算得上是越王府的小主子,自然也是他們的主子,於是在花樓擺下的席面也屏退了哥兒姐兒的,生怕惹得越王不快。

好在小主子酒量似乎不太好,剛飲下幾杯酒便蹙起眉,一副不堪酒力的模樣,與他們告辭去了空屋歇息。

人走後,江則修松了口氣,與花寒楓對視一眼,用口型問:“你請的?”

花寒楓避著人對江則修搖了搖頭。

搖光是越王的房中人,若真要宴請那也是正兒八經的席面,花寒楓就是再膽大包天,也不敢將人請到青樓來喝花酒啊!

一想到這金尊玉貴的準越王妃睡在青樓裏醒酒,江則修頭疼地磨了磨牙,湊到花寒楓耳朵邊小聲問:“真不用去越王府通報一聲?”

花寒楓語速飛快,“用你多事,他故意湊這席面,你我恭恭敬敬伺候著就行了。”

若不是早知曉他們二人的行蹤,如何能這麽巧地趕上席面,又一思量,花寒楓還是召來這裏頭管事的,吩咐道:“切莫讓任何人近了適才那小公子的屋子,莫要打擾。”

這就是不許人去伺候的意思了,管事的一點就通,連連應下。

富貴屋檐白骨鋪,金磚玉瓦血肉砌,只管笑只管醉,誰憐枉死鬼。搖光在這種地方多留一刻都覺著憋悶,他已然在眾多耳目下露了面,還公然與杜旭嗆聲,目的達到,於是無人發覺一道墨鴉般的身影翻窗而出,眨眼間便消失於夜色中,

搖光自然是出來辦正事的。

其實也不一定非要在夜裏,白日裏搖光想做什麽照樣千百種辦法,只是這兩日虞觀止看他看得緊,上次助興藥的事算是過去了,可他始終沒能在婚書上添自己的名字,最後與虞觀止約法三章,他日無論什麽境況下都不得傷及自己——今夜便是個證明的好機會。

搖光運起輕功來飛檐走壁不在話下,且能做到不露聲息,這在暗衛之中也是極為難得的,七殺的每一次行動都並非單打獨鬥,而是猶如一臺巨大而精密的機關,在虞觀止的操控下各自配合,像是剛剛能契合的榫卯般分毫不差、各司其職。

在夜幕籠罩下的繁華都城中,萬家燈火盛世清平是表象,無數人隱匿在暗處伺機而動。

偏僻的巷子裏駛出一輛馬車,正是深夜,大理寺門前冷清,一只纖白的手推開馬車門,隨後提溜著個人從馬車上扔了下去,那人落地發出聲沈悶的響,仍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露出的半張臉赫然便是失蹤數日的大理寺卿常向松。

搖光坐在馬車裏遙遙望著大理寺的匾額,在心中說:又一個。

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被他親自送到了大理寺門前,沈甸甸壓在脊背的過往似乎又散去了些許,駕車的小廝正是當初在攬雪閣的錦瑟,他低聲問:“就不管了?”

常向松不在大理寺,方仁和已趁機將他徇私舞弊的案子都翻了出來,如今正是讓他回來的好時機,別的案子倒也罷了,搖光知道從鄔氏案再難遮掩時,常向松就註定要死——不只是他,經手過的人,都會死。

“走吧。”搖光將馬車門合上。

皇權與世家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將大安的百姓當做甕中螻蟻,要他們終其一生為權貴揮金如土、酒池肉林的日子耗盡血肉,那張大網遮天蔽日,而現在牢不可破的網已經開始從內部分崩離析。

錦瑟在外問:“現在去哪?”

“回…醉春樓。”

.

星星生來就是要懸於天際的。

虞觀止從來不想摘星,他伸出手去,將星捧得更高。

子時已過,從醉春樓回來的搖光推開臥房的門,虞觀止沒去睡,而是坐在外室的桌案前,衣冠整齊,雲白袍,白玉冠,肅郎清正,風姿綽約。

他先擱下筆,而後對搖光招了招手,“阿澈,過來。”

搖光已解了狐裘,又脫去縫了兔毛的夾襖,快步上前去坐到了虞觀止的懷裏,動作自然地攬他脖頸。

“都好了?”

問這話的時候,虞觀止隔著衣裳暧昧地捏了把搖光的腰身。

前幾日那場情事後搖光在榻上躺了有兩日才起身,倒不是虞觀止弄傷了他,而是因助興藥損耗太多,虛弱得只想要躺著,這也在他自己的意料之中,那些東西的效果身為刺客精通各種殺人技和下三濫手段的他最了解。

搖光生得白皙,如瓷釉一般,紅起來便也格外明顯,但大抵是該做的都做了,他雖赧然,卻答得老實乖巧:“好了。”

虞觀止似是輕笑了聲。

他對搖光總是憐惜疼愛多過於欲望,對他的欲求也是出自於愛。

“吃過苦頭了,日後瞧你還敢不敢再胡鬧。”說話間,虞觀止打開了桌面上的一個木匣子。

裏面正安放著兩張大紅燙金的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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