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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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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見面

風吹飄雪,似柳絮滿城,大理寺的匾額上落了積雪,衙門裏忙得人來人往,大理寺卿家中失蹤需要有人去查、數起命案不曾告破、陳年舊案再度提及,衙門裏的人手全然不夠調遣,鄔青松的案子被方仁和著重調查,結案的卷宗寫得很籠統,通篇都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連人證都尋不出。

鄔青松一個小小縣令,蘭氏又只是個縣城的商賈,沒有任何線能搭上楊氏。

晌午時分,方仁和無從走訪,八年前楊氏斬草除根,人證無一活口,真想要翻案只能從邏輯上去挑漏洞,還有…無故失蹤的鄔皎玉。

走出大理寺時方仁和仍在想這件案子,他今日不想回府,午膳在外邊應付一下便是了。

“方大人。”

清越聲音響起,猶如玉石輕碰。

身著白狐裘的年輕男人靜立在雪中,昨夜在長街上取人性命不眨眼的冷面閻羅這會兒像個出身清貴的世家子,他站在馬車旁,純白的狐裘內露出些許石青色的衣袂,瞧上去半點兒沒有夜裏殺神厲鬼的模樣。

“方大人若得閑,可與在下一同用午膳。”

昨夜就是搖光神兵天降,今日出現在這兒的緣由不言而喻,方仁和並未多加考慮便點了頭,“多謝。”

搖光是越王府最出色的殺手,也是七殺的情報頭子,即便是沒有天璣等人的身手,但知道如何刺殺便能布局如何防範,有時一個疏漏便會滿盤皆輸,人要是死起來其實很容易,一點點毒藥足矣。

搖光在外人面前很是寡言,一路上都不曾開口,在食肆中更是食不言寢不語,只等二人吃過飯,方仁和要告辭回大理寺,搖光在親自護送人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問道:“方大人的案子如何了?”

搖光是越王的人,且與越王之間過從親密,方仁和自然不必瞞著,他沈吟須臾後說道:“此案卷宗模糊、證據不足,只待下官審過經手官員,想必便能還枉死的鄔縣令與其妻族一個清白了。”

他說完,沈默冷峻的搖光神情有些形容不上來的怔忡,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最後只輕飄飄地說了句:“這樣啊。”

方仁和總覺得那一瞬間他看上去似乎有些難以言描的悵然,他在大理寺當差多年,破過的案子、審過的犯人無數,在這一剎那間便敏銳地察覺到搖光的怪異,且不過片刻便斷定搖光必然與這樁案子有牽連。

再一想,越王想要給鄔縣令翻案的緣由也就有跡可循。

這其中如何曲折方仁和不知,再一想起那日先生提點過他當心,結果剛出大理寺就遭人截殺,鄔青松此人與世家沒有瓜葛,更妨礙不著貴人們的路,倘若說有人故意陷害,緣由只能出在他那個不世出的天才兒子身上,那無故在春闈後便失蹤的少年會元如今也該是及冠的年歲——

方仁和猛地看向坐在對面是神色淡淡的搖光,目光陡然變得驚疑不定。

搖光在生死線上徘徊多年的敏銳也讓他瞬時察覺到方仁和的眼神,他默不作聲地微微斂眸,直到馬車停在大理寺衙門也不曾吭聲。

方仁和是個聰明人,即便是已經有所猜測,但沒必要問出口,下馬車時再一次對搖光道了句“有勞”,搖光也平靜回予一句“客氣了”,待方仁和推開馬車的門,迎面走來一個身著藏青衫的小宦官,本想著離開後躲在暗處守著的搖光視線驟然一凝。

“方大人。”

那宦官特意往馬車裏瞧了一眼,而後迅速收回視線,垂眸道:“陛下親臨,等著見您呢,馬車裏頭這位也同去吧。”

搖光擡眸,恰與回頭的方仁和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四個字——來者不善!

搖光推開車窗從縫隙中往外看了一眼,見大理寺衙門周圍雖然沒有皇帝儀仗,卻有身著侍衛服飾的禁軍駐守。

聖旨不可違,搖光從前想到虞元修便是切齒的恨意,恨不能將之剝皮拆骨下油鍋,那種無從發洩的憤懣與痛恨猶如附骨之疽,但現在反倒很平靜,他不再是那個只能隱忍籌謀以身入局的螻蟻了。

搖光跟在方仁和後面下了馬車,一舉一動皆是極具涵養與禮數的世家公子,此刻他不是潛行於夜幕下的殺手,而是越王府的搖光公子。

雪已停了,身著白狐裘的搖光長身玉立,還沒走兩步,那宦官便對身後使了個眼色,便有兩個人高馬大的禁軍走上前來。

“冒犯了,搖光公子。”宦官用陰柔腔調輕輕地開口,“搜。”

覲見皇帝要搜身,搖光坦蕩地擡起手臂,任由兩個禁軍在身上可能藏有暗器毒藥的地方摸索過,兩人對視一眼後對宦官搖了搖頭,示意沒搜到什麽,那宦官立刻卑躬屈膝地賠笑:“有勞公子,方大人,二位請吧。”

搖光沒作聲,同方仁和一起進了大理寺,這衙門搖光從前沒進過,但地圖他記得比誰都熟,穿過官員往來的前殿,後殿便是議事與卷宗安置處,常向松在後殿有單獨辦公務時的屋子,搖光同方仁和被帶進禁軍守衛森嚴的院子裏,宦官入內稟報,不多時便出來通報說:“陛下請搖光公子入內一敘。”

方仁和蹙眉,張口想說什麽,但搖光已經十分從容坦蕩地走上前了。

門被推開,慘淡日光在新雪映照下泛著白落進了屋中,又因被合上的門遽然遮去,虞元修坐在主位的桌案後,他其實是很硬朗英俊的長相,眉眼冷峻,劍眉薄唇,搖光站在門前,多年前他只能仰視這個高高在上的貴人,而今他與虞元修平靜地對視,屋中再無旁人,搖光便不曾行禮。

眾目睽睽之下他給帝王面子,但此刻他不想跪滅門仇人。

虞元修早已見過搖光,卻還是在他邁過門檻的那一刻屏住呼吸,這人披著一身勝雪白的狐裘,可他才是真正的瑩潤若白玉般,眼尾下的桃花讓這張本就清艷的臉更添嫵色,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今日這人比上一次見著的時候…多了些莫名的媚意,就在他眉眼之間,瞧著冷淡,卻藏著誘。

清雋秀美的年輕人要比少年時更加好看,或許是因為氣質上的變化,頂著這樣一張臉,清清冷冷地站在那,像是被弄臟了的月亮。

他與當年很不同,身上沒有那時的書香氣,取而代之的是冰玉冷月般的清高。

很覆雜的感覺,讓虞元修覺得更對胃口了,甚至比他惦念了多年的連庭月更引人註目。

兩人就這般對視了好一會兒,虞元修才說道:“你膽子很大,見了朕也不跪。”

搖光略帶嗤嘲地說:“苦主為何要跪兇手?天下間沒這樣的道理。”

“朕是天子,天子便是道理。”虞元修很是放肆地用眼神寸寸掃過搖光的身體,仿佛窺視著他衣裳下的身子,這樣的眼神讓搖光覺得惡心,同樣是帶有欲望的眼神,虞觀止卻能讓他感受到愛與珍視,果然畜生與人就是不同的,搖光在心中腹誹,嘴上依舊很冷,“誰都可以是天子,你急著跑到大理寺來,是知道自己虧心事做太多,眼瞧著有人追究起來,真相不日便會大白於天下,怕了嗎?”

這世上鮮有人敢這樣對天子說話,但搖光的九族早就沒了,他孤家寡人一個,在這兒想取虞元修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故而不受這鳥氣。

虞元修自然是生氣的,他是萬人之上的皇帝,被搖光的話激出了羞惱的同時,眼神又實在難以從這個人身上挪開。

最終他咬了咬牙,說道:“你一位他就能護你周全,今日朕想在此地賜死你,你覺得他趕得過來救你?!”

在虞元修眼中的階級制度森然不可犯,他是皇帝就應該高高在上,肆無忌憚地操縱著百姓勞碌一生,所有忤逆皇權的人就是錯。

搖光可不吃他這套,當即哼出了方才收住的那聲嗤笑。

虞元修冷聲:“你笑什麽?”

“我笑你蠢。”搖光如實道,“你憑什麽以為我需要他來救?往日.你龜縮皇宮,連宮門都不敢出,叫我尋不到機會,如今你自己都送到眼前來了,不若先擔心擔心自己的安危。”

虞元修並不畏懼,能走到他面前必定是經歷過搜身的,他知道這只小雀長了本事,暗器練得已臻化境,用起來更是出神入化百發百中。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再厲害又如何,兩手空空又能拿什麽刺殺他?

虞元修從主位上起身走下來,步步靠近時說:“何必非要跟著朕那個狼子野心的九皇叔,他能給你什麽?他答應過你什麽?娶你嗎,別太天真了,他也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你還當真覺得他對你有真情?”

搖光僵在原地,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指尖卻已嵌入掌心。

直到虞元修已經走到他面前,搖光沒有後退半寸,而是在昏暗的房中微微勾起唇,那是個細微到近乎看不見的笑,琥珀色的雙眸中狠戾森然。

“跟朕回去,朕才是這天下之主。”虞元修說,“你原本就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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