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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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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心意

虞觀止為人淡泊,他生來就身份貴重,卻見慣世態炎涼,但他也曾是有伴讀、有先生的,年少時的虞觀止並不是如今的孤身一人。

少年滿懷壯志而聚,最終那些少年們也葬身在這片江山之中,唯有虞觀止還在。

人力微薄,難以扭轉大勢,虞觀止很早之前就知道,他只能沈默著任由這一切發生,直至他羽翼漸豐、等到那個契機,才能再次順勢而為讓局勢為我所用,從囚常向松的屋子出來後,虞觀止在院中望了許久的月。

夜涼月明,照一地碎瓊玉,雪中人獨立,遙憶舊事。

搖光提著燈從屋中出來,走到虞觀止的身邊,與他同沐月光。

“常向松不肯說?”

“他早晚會說,朝代更疊,世家興亡,都是一回事罷了。”虞觀止將搖光手上提的燈接過來,牽起他的手走在蜿蜒的石子路上,積雪已被掃至兩側,“回去吧。”

虞觀止像是一臺能精密運轉的機關,他無時無刻不在操控著這盤棋,讓每一顆棋子按照他的心意去走,還要小心謹慎地提防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搖光幫不上忙,走了一小會兒,才低聲問:“你適才在看月亮嗎?”

虞觀止默然。

好一會兒,他才說:“只是想到自古以來無數詩人寄情於月,思鄉、悼亡、懷才不遇,而明月皎皎從不回應世人,想來它若是活的,也要被這些情意壓得透不過氣了。”

就在方才,虞觀止與常向松在屋中,常向松瞪著他斬釘截鐵地說:“容氏也好,宣武帝也好,他們會死是因為太蠢了,這世上原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你們這些多餘可笑的憐憫才是反天道而行之!自以為是的深明大義,他們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虞觀止不為所動,人註定無法與畜生說通道理,那些長眠於山河中的英靈死得其所,而他亦然。

無論這條路的終點在何方,虞觀止想,他日閉眼之時,應當能安然枕著黃土長眠,以慰此生坦蕩。

常向松又笑起來,像是絕境中的困獸一樣的瘋。

“你就沒想過,如果你敗了,你養得那個小東西又會有什麽下場?”

始終沈靜如深潭的虞觀止的目光終於有所變化,被收斂得很好的厲色一閃而過,越王緩緩起身,說道:“不勞費心。”

這語氣其實跟“你等死吧”沒什麽區別。

虞觀止餘光看向身邊的阿澈——阿澈還很年輕,才剛剛及冠的年歲,膽子很小又謹慎的小貓,偏偏心又軟,才多久便這般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他。

越是深愛,越想要對方過得再好一點,虞觀止可以把搖光想要的全部捧到他的面前,但有些事虞觀止不得不擔憂。

“阿澈。”

搖光聞聲瞧過去,在虞觀止身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放松的,略帶鼻音地“嗯”一聲表示疑問。

虞觀止有些遲疑。

他走得這條路真正的終點只有死,活著就要鬥,這是他終其一生都擺脫不掉的身份與責任,而阿澈不同,他已經吃了很多的苦,他是大安萬千黎民之一,倘若他不想要再過這樣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日子——

“你真的想好了嗎?”虞觀止溫聲問。

搖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想好什麽?”

“想好就這樣和我在一起。”

虞觀止頓住須臾,在搖光驚詫的眼神中無奈地補充,“倘若你想過安穩的日子,我……”

搖光輕輕打斷他:“你就不要我了嗎?”

這話說得虞觀止心都化了,他握緊了搖光的指尖,低聲:“怎麽會,我這麽喜歡你。”

喜歡到想將你永生永世地囚禁在身邊,哪裏都去不了。

搖光覺得肯定是常向松那個老匹夫跟他主子說了什麽,否則虞觀止不會問出這樣的話。

“我從前沒有想過以後,想著什麽時候死了,死在哪,都無所謂,只要我的目的達成就好,這樣就算是到了下面,也不至沒臉見爹和娘。”

搖光臉上露出幾分自嘲的意味,但很快又消失不見,那雙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現在也沒有想太多,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我畢竟是你的暗衛啊,不能離開你身邊的。”

他其實沒有奢求過什麽安穩的日子,雖說誰不想歲月靜好,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否則哪來的太平日子好過,在還沒有愛上虞觀止的時候,搖光是想同那些人一起下地獄的。

虞觀止亂了的心倏爾平靜下來,微微用力攥緊搖光的手。

他在心中暗暗地想,捉到了可就再也不會放開了。

.

冬日天亮得遲,早朝時稱病的常向松在府中失蹤一事還沒被發現,倒是大理寺卿方仁和端著許多卷宗,都是這些年積壓在大理寺已經判決後的舊案,但刑部屢屢提及開卷重查,都未果。

其中有一卷,便是當年三河縣縣令鄔青松的案子。

方仁和將卷宗當堂呈上,前天剛剛被火燒戶部差點死在衙門,僅僅隔了一日,這人就開始在朝中無差別報覆了,擲地有聲地說道:“陛下,這些都是臣昨夜在衙門發現尚存疑點的舊案,每一樁都無鐵證且判案倉促、行刑更是過重,我大安自開國來奉行太祖皇帝之令,以仁治國,廢棄酷刑,刑部多次提及重審,臣以為,為固我朝綱,當重審舊案,免大安朝廷命官、無辜百姓含冤枉死。”

虞元修昨日已看了方仁和連夜遞上來的折子,且批了個暫緩,沒想到第二日這人便將卷宗都搬到金鑾殿前,他聽見舊案就覺得頭疼,便蹙眉道:“方愛卿言之有理,可戶部的案子尚且沒有定論,不如先辦好眼前的差事。”

“回陛下。”方仁和主打就是一個出現問題解決問題,且能現場解決,“大理寺官員眾多,何況還有刑部衙門上下,想要重查重審不難,豈有明日覆明日之理?”

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就連司徒白都說不出什麽駁斥的話來,他無聲攥緊笏板,目光卻看向不曾開口的越王,終於明白查戶部的帳恐怕是虛晃一招,逼退常向松,再趁機重啟舊案,這才是越王真正的目的。

時彥澤當即道,“臣願為陛下分憂。”

常向松此人辦事,大事不出錯,小事不在意,其實不止是戶部禁不住查,就算是大理寺真要徹查下來,得有大半的官員被砍頭流放。

才一下朝,陛下的聖旨便傳到常府,也正是此時,這幾日都將自己關在書房的常大人失蹤一案方才案發,貼身伺候的奴才在廊下睡過去了,早上來人送早膳時才發現大人不見蹤影,但屋子裏整整齊齊,眾人便只以為大人是自己在府中散心去了。

可聖旨到了也沒人接,整座常府這才慌亂起來到處開始找家主。

同時宮中的虞元修也臉色陰沈,那些報上來的舊案中便有一樁是三河縣縣令鄔青松的案子!

“他是為了那個姓鄔的小子吧。”楊榮山冷笑道,“真沒想到越王還是個癡情種,繞這麽一大圈,居然是為了他。”

“事已至此,只等常大人回來,看看能否補救一二。”司徒白還算鎮定,雖然局勢不利,但這事兒同他司徒家可是沒什麽關系,倘若真是為了那個名叫搖光的男寵報仇,那應當也是報覆不到他司徒家頭上來的。

虞元修一拳砸在桌面上,怒道:“就任由他這般在朝中肆意妄為嗎?!不接聖旨,行事張狂,狼子野心,朕看他是愈發不安分了!”

司徒白真想問一句,那不然呢?

說到底這事兒不也是您惹出來的嗎,那好好的鄔皎玉,是個才子,若是能收為己用豈不美哉?當年的事司徒白差不多也已打聽清楚了,若不是眼前這位貪圖美色害人全家,哪來今日的禍端!?

但他們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司徒家私下裏也沒少做草菅人命的事,越王說不定早就盯上他了,真要這麽被越王逐個擊破,早晚有一天得輪到他。

局面就是你死我活,司徒白開口道:“陛下說得有道理,越王行事無所顧忌,倘若再這麽任由他在安陽城肆意妄為,還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亂子,陛下,此人留不得。”

虞元修終於聽見了句順耳的話,但還是冷聲道:“首輔之前不是一直想著讓他回安北去嗎?!”

司徒白嘆息道,“境況不同了,楊國公以為呢?”

楊榮山一直都想除掉虞觀止這個眼中釘,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算,他冷冷道:“司徒大人說得不錯,是我們太過遲疑,總想不留話柄,可即便是留了又能如何,只要他死了,史書之上誰敢亂寫?!”

意見統一,便要擬個章呈出來才行,要殺虞觀止沒那麽容易,三人正商議著,虞元修身邊伺候的宦官卻忽然進殿,想要附耳稟報,被虞元修擡手制止:“有什麽事就說吧。”

意思是不必瞞著在場的兩位老臣。

宦官道:“陛下,大理寺卿常大人…在府上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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