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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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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猩紅

梁有為今日當職,出衙門時是日暮,可今日天氣不好,黑雲壓頂看似是已入了夜一般,小廝還嘀咕著要快些,再晚怕是要下雪。

馬車外風聲清晰,梁有為雙眼下烏青很深,靠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可若是仔細看的話,他的手是緊攥著的,甚至身上每一寸都在緊繃著,脖頸懸刀的感覺何其可怖,他如今也是深有體會了。

偶爾做夢,都會看到白文賀那死無全屍的慘像。

他是一刀刀將自己活剮了的,到底是什麽手段能讓人對自己做出這等慘烈的事?

在極度驚懼中,梁有為多日來精神不濟,等他終於察覺外界竟安靜得只剩下風聲便為時晚矣,馬車已經停下了,梁有為渾身都在不自覺地抽搐顫栗著,目眥欲裂地盯著那扇馬車門,好似門後面有什麽洪水猛獸。

過了半晌。

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梁有為終於忍受不住了,他在令人窒息的風聲中感覺到了絕望,他猛地推開車門,風吹著雪撲了滿面,梁有為遮了下眼睛,隨後才看清他已經到了一間小巷子裏,周圍無人,夜空無月。

風中立著個身著布衣的年輕人,穿得是不顯眼,可他那張臉實在出挑,眼角下的桃花在夜色中泛著幽深詭異的顏色。

梁有為本以為自己在面對死亡時會感受到解脫,可真正對上那雙琉璃冰似的眸子,梁有為只覺得渾身都被凍僵了,是要比等待還要可怕無數倍的感覺。

他要死了。

要被眼前這個神色陰郁的年輕男人用不知什麽手段殺死,也許是一寸寸碾碎他的骨頭,或者一片片剝去血肉,烈火焚身,冰刺穿骨,梁有為在極致驚恐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搖光先開了口,他輕聲說:“梁大人,怎麽這幅表情啊?”

那笑比漫天風雪還要冷,陰鷙戾色浮現在這張美艷的臉上,梁有為混沌地想,他比起當年那副稚嫩樣子還要好看了,活像是個吞人血肉的艷鬼。

搖光註視著這位身著官袍的通政使,八年不見,他凍得通紅的手中把玩著簪劍,卻遲遲沒有上前,其實相比於梁有為現在這幅驚恐的模樣,搖光更想看他痛不欲生醜態百出,但他答應了虞觀止,不會擾亂他的布局。

梁有為終於從漫長的恐懼中清醒過來,搖光手中的簪劍出鞘些許,寒光映著雪。

“鄔皎玉。”

梁有為輕聲說出這個名字。

雪中的年輕人似乎露出了個很短促的笑。

已經很久沒人叫過這個名字了,他失去了所有,也拋棄了自己的名字,從備受疼愛的少年天才成為越王府的七殺統領,搖光上前了一步,他說:“白文賀臨死前告訴我,蘭氏抄家那一天,不止他這個宣旨太監和楊振軒去了,梁大人,還有你。”

梁有為的記憶瞬間被帶回八年前的那一天,同樣是深夜,卻與今晚截然不同,那夜明月高懸,清輝遍灑人間,照著迸濺的鮮血,猩紅刺目。

沒錯,他也去了,負責與楊振軒一起清點蘭氏家產,這可是能撈油水的好差事。

“我只是…只是…”梁有為艱難地低聲,“我只是拿了錢。”

搖光靜靜看著他,隨後說:“倘若沒有你,又怎會有這場滅頂之災?”

當年是梁有為將他引到了虞元修的面前,可笑那場席面上,還年少的他全無察覺。

搖光又上前一步。

地面的雪還很薄,只能淺淺留下一個並不明顯的鞋印,可每一步都讓梁有為感覺脖頸後的刀鋒下落了一些。

“你覺得自己無辜?”搖光嗤笑,“誰都不無辜,梁大人,尤其是你。”

說話間,搖光已經走到了馬車前,他是個很單薄的年輕人,臉頰、脖頸都在風雪中泛起紅,看起來其實並不具備任何威懾性,但梁有為已經被接二連三的報覆嚇得三魂沒了七魄,否則他就會發覺,倘若搖光真想要殺他,不會選擇這個巷子裏。

而是應當去一個絕不會被發現的封閉之地。

可搖光大街上廢了楊振軒這件事給了梁有為太大的震撼,所以他此刻只能竭力地大口喘息,冰冷空氣灌入喉嚨,在這個年輕而美貌的修羅面前梁有為猝然崩潰,他倉促地想要往後躲。

“別殺我…別殺我!”

他猛地擡頭,臉上帶著被恐懼扭曲到難以言喻的神情,“你知道你娘是怎麽死的嗎?!”

搖光的動作遽然頓住了。

他其實早已調查清楚,無論是死在獄中的父親,還是死在老宅的蘭氏族人,但也僅限於此,他從來不敢真正清晰地去還原那天晚上所有的一切,死去的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他的血親,搖光不敢面對。

見搖光遲疑,梁有為仿佛抓住了一縷生機,他劇烈地喘了幾口氣,眼神中亮著一簇幽深的光。

“她是自盡的。”梁有為說,“用一支釵刺穿了自己的喉嚨,你知道她為何要自盡嗎?”

那醜陋險惡的真相藏在言語之下,搖光幾乎剎那便明白了什麽,他眼中瘆人的戾氣暴增,攥著簪劍的手在抖,從唇齒間擠出了堅冰般地冷聲:“繼續說。”

恍惚間,他好似又聽見那些鐫刻在心底最深處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地喚著阿澈,浸透暖光的歲月與如今的漫天風雪割裂成前塵往事,再難追回又難以放下,他聽見清瑯的讀書聲,念著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他聽見混合著的嬉笑聲,是墨跡濺到了舊衫上。

浮光碎片一樣的舊日。

“是楊振軒,他看上了你娘,他讓那些人按住那個女人,她就拔下了簪子——”

“阿澈,待春闈後你考取功名回來,娘就將這玉交給你。”

一切柔暖的顏色最終都化為猩紅,被仇恨燃燒起的業火焚成灰燼呼嘯著融在這場風雪中,搖光仿若一頭敏捷的獵豹闖入馬車,冰冷到不似活人的手死死掐住了梁有為的脖頸,力道猶如鐵鉗般不可撼動。

他也在顫抖。

“你敢騙我。”搖光的每一個字都好像沁著鐵銹味,“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梁有為幾乎被掐到氣絕,腦中一片混沌時,才被搖光狠狠地甩到了一邊,他磕在馬車上,肺葉灌入冰冷的空氣,卻覺得自己重獲新生。

“我沒有騙你。”梁有為心有餘悸,“我真的沒騙你,是楊振軒逼死你娘的,他本想要奸辱你娘,可你娘剛烈,反抗不成便用金簪自盡了!楊振軒為了羞辱她,還將她的屍身剝光了扔到亂葬崗去。”

搖光註視著他,眼神像刀子一般。

“很好,在我下次找到你之前,想好另一個活命的理由。”

那個年輕人轉身後飛掠上小巷墻頭,在漫天的雪中靈活地幾個跳躍便消失了蹤影,梁有為癱坐馬車中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底卻浸著懼色。

他在暗處安排了人保護,也帶了護衛,可還是被搖光給帶到了這兒來,這人仿佛是真的厲鬼…如影隨形。

.

越王宅邸。

搖光慢吞吞地走進大門,身上還穿著那身粗麻衣,肩上已經積了雪,庭院中身著氅衣的虞觀止提燈而立,撐著一把傘,搖光被那燈火的光灼了眼,竟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從瞧見阿澈的那一刻,虞觀止就覺得不對,放他出去玩,結果回來反倒不高興了。

虞觀止上前幾步,將燈塞到搖光的手裏,而後掀開大氅單手將人納到了懷中,低聲說:“冷不冷?”

搖光終於在無盡寒意中感受到了一絲暖,八年風霜在他眉眼間凝結成難以融化的冰,他靠在虞觀止懷裏,像是溺水的人攥住唯一的救命浮木。

虞觀止靜靜抱了他一會兒,才攬著人往回走,玉衡在不遠處候著,他很懂越王的眼色,一個眼神便退下去備熱水,

搖光被虞觀止帶回了暖熱的臥房,摟著坐在短榻上時,才聽見虞觀止輕聲問:“玩得不開心?”

搖光擡起頭,他生得好顏色,卻好似支離破碎後又重新拼湊起的玉,身上的裂痕平日遮掩著不肯輕易示人,然而一旦有人剝開那層外衣,便能瞧見這把利刃已經傷痕累累。

他眼中是深切的悲哀,好似荒原般寸土不生的絕望感。

虞觀止捧著搖光冰涼的臉,眉心蹙起,“發生什麽了?”

搖光埋在虞觀止的頸窩,狠狠閉起眼,他是個行事縝密的殺手,只有在虞觀止面前能肆無忌憚地展露自己兇狠鋒利的一面,所以在得知梁有為的話時,沒有直接沖向楊府把楊振軒剝皮抽骨。

“我有些累了。”搖光聲音有些啞,“我沒殺梁有為。”

沒殺人也不至於難過成這個樣子,虞觀止眸光微暗,他自認對阿澈的性子已經摸清了許多,他不會無緣無故如此,再一思量,便明白一定是梁有為說了什麽,應當是…關於鄔家的。

“你很乖。”虞觀止暖熱的掌心撫到搖光清瘦的脊背,沒有再逼問,“凍成這樣,要染風寒了,過會兒去沐浴,再好生睡一覺。”

年長者的安撫讓搖光很快地平靜下來,他輕輕點頭。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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