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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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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4

秋天過得尤其快,葉子被風卷走後還不知去了哪裏,轉眼整個鎮子就白雪皚皚。

李澤冰果然沒有騙她,年底的時候高鐵開始動工,經過郊外的時候會聽見轟隆隆的聲響,城市正在他們的生活裏悄然改變。

這期間,顏竹並沒有著急在社交平臺運營公司,從臨時工轉到正式工。

她自己考慮過,但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終點。當時接下這份工作,無非是想在療愈中學到一些新知識,而她也確實學到了。



雖然天氣寒冷,但霧礁鎮眼見著熱鬧起來。

今年當地政府有意舉辦海邊主題的盛會,往年居民都聚焦於夜市的售賣,現在一下就轉變了。

顏竹認為這肯定是一次好機會。發出去的帖子一下就爆了,甚至很多省外的ip也紛紛留言說,春節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來這邊看雪或者煙花倒是一個好選擇。



一月的霧礁下起了雪。

一開始還是雨雪交加的霧一般,淅淅瀝瀝下了幾天,幹脆變成了鵝毛大雪。

這段時間,海邊一直有一批工作人員,忙碌於集會的搭建與舞臺建設。現在又多了一個工作,邊建設邊掃雪,確實苦不堪言。

鎮長很快察覺了這個任務。很久不響的互助群突然響了起來,許珂也自然在周末的早上,提了個掃帚去海邊掃雪。

這裏每一戶居民都有這麽一個大掃帚。顏竹家的是顏允中做的,末尾的毛有種難評的狂亂,很難把雪集中到一塊,倒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掃得到處都是。



跟著掃了一會兒,她幹脆放棄,把掃帚戳在一邊。冬天的海面更波光粼粼,映得許珂掃雪的側臉尤其認真。

顏竹踢著雪湊到他旁邊:“你小時候會不會幻想那種事情,家人或者玩得很好的朋友,以後都住一個大房子。”

“不會啊。”他擡臉的時候被陽光刺了下。

也是。想想他小時候,最多是清瀾和他熟一點,兩個人也不常在一起玩。

“那你為什麽這麽熱心公益啊,”這天寒地凍的,她揉了揉鼻子,“你這勁頭,都能給你頒一個十好居民了。”

許珂頓了頓掃雪的手,認真地看向她:“你可能不知道,我很小的時候,家裏被資助過。”

“誒?什麽時候?”

“就我三四歲的時候吧。可能我爸媽也沒想到,養孩子要花那麽多,真的是捉襟見肘了。”

“然後呢?”

“後來鎮長組織居民捐款,他自己也貼了一些錢,硬是和我們說,是政府補貼。後來我爸知道了,還去吵了一架。”

“……你爸還真是好面子。”

“後來他就加入了互助隊。這事我其實沒什麽印象,但他每次想起來就和我說一遍。”

這樣說來的話,自己家應該也有捐過這筆錢。只是對於捐贈者來說,這是年代久遠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然而對於許家來說,卻是會影響家風的大事。



顏竹安慰地捏了下他的手背。

許珂繼續揮動掃帚,附近卷起一片小型的雪浪。透過這片雪浪,她看到了一個人。



李澤冰站在不遠處監工,拿來的掃帚放在一邊,正百無聊賴地朝這裏望。

顏竹朝他走去,但他扭頭就向相反方向疾走,裝作不認識她。

“李副科來這裏視察工作呢?”她拍拍前面人的肩時,李澤冰一臉灰暗地回過頭來。

“怎麽是你?”

“怎麽就不能是我,剛才你沒看見我倆?”

“我倆”這個詞好像觸動了他的神經。李澤冰皺了下眉,遠處那個男人他想看不到都不行,但嘴還硬著:“沒看見。”

以前都是他找話題,但自從前幾個月打了那通電話,回頭他想一遍紅溫一次,覺得自己真是自討苦吃。

顏竹撇撇嘴:“行吧。這是又被派來窮鄉僻壤工作了?”

“沒辦法啊,這是今年的重頭戲,做好了大功一件,做不好等著挨批。”

他聽了有點不好意思,扭過了頭。



許珂停下掃帚,好像和什麽人聊了起來。過了一會兩人結伴向這邊走來,李澤冰又想先告辭,但來人已經大聲喊了他。

“李澤冰!”

他僵硬轉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認出是張曉琴。

“好傷心,我一下就認出班長,你竟然半天認不出我。”

“當時班裏的人很多好吧……”

李澤冰暗暗看了眼對面的男人,絲毫沒關註他們的對話,只輕輕拂去顏竹頭上的雪。他看了來火,想點煙又不好,畢竟他穿著工作人員的衣服,可得給人民群眾做表率。



這場活動牽動了很多人的心。又幾天緊鑼密鼓的布置過後,春節之前,一切終於都準備就緒。

去年過年,夜市僅僅是當地居民參與。而今年會有很多外地商家進駐,活動持續到初七,除夕夜當晚還有環保煙花秀,可以說將人的期待拉滿。

顏竹早早就買好一套新衣服。內裏有絨的貼身旗袍,外面罩中式雲紋披肩。這麽多年第一次,她如此期待跨年。

當天晚上,吃完飯她還帶上了相機。許珂兄弟今晚會和父母一起,她也沒去湊這個熱鬧,幹脆自己去找點素材拍。



活動現場人聲鼎沸,從各個城市開來的車把停車場占滿,很多倉促停在小區的停車位裏。

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紅,空氣裏彌漫著吃食的煙火氣。

顏竹帶著相機邊走邊逛,不時楞怔地看著眼前的繁華景象,竟然有點陌生。

在大城市裏,熱鬧單純是熱鬧,和自己掛不上一點鉤。

但現在,這些熱鬧也由自己和身邊的人一起搭建。很多張臉叫不上名卻熟悉,大概就是人一直渴求的,連接。

其實她一直都渴求。

上學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有了區分的跡象。隔絕在他們之外,她還以為換到陌生的環境,就能從頭開始。

事實上根本不會,許多人的緣分從開始就註定。

就好像,他們。



場地太大,轉了幾圈她便累了,找到一個長椅坐下。面前正是場地裏最大的燈會模型,不少人在面前駐足拍照。

她就在那堆人裏,精準認出了一個背影。

他很高,這麽冷的天還穿著花哨,毛呢大衣似乎根本不遮風寒。

在他旁邊還有一個女人,同樣高挑身著單薄,正偏著頭對男人笑意盈盈。

一瞬間,顏竹幻視了A市的場景。

楞怔看了一會兒,不多時男人像是有第六感,回過頭來精準對上她的眼睛。

旋即向著她跑來,激動地張了張嘴,但沒說出話來。

還是鐘倩先一步打破尷尬:“剛才我們還說呢,不給你發消息,有沒有可能見到你。”

成銳偏過頭去笑:“賭輸了吧,我就說肯定能找到她。”

“嘶,”顏竹指著兩個人的鼻子罵,“好啊你們,來我家不給我發消息,還拿我打賭。”

“這不是怕你不願待見我們嘛,”鐘倩低頭踢了踢還未化完的雪,“畢竟……”

成銳不耐煩地揮手打斷:“行了行了不說這些。既然我們都來了,顏竹,不盡點地主之誼?”

“……我看你們是來剝削我的吧。”



等到三個人手上提著八種小吃、嘴裏還塞著三種零食時,成銳終於發表了滿意評論。

“別說你們這鎮這麽小,搞的花樣還挺不少,比A市還熱鬧。”

“我們廟小,哪能跟你們比?只是你覺得新鮮罷了。”

“就是,成銳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賽車、喝酒,根本沒見他有什麽別的愛好嘛。”鐘倩在旁邊接茬。

成銳瞪她:“哎,你一天到晚能不能不拆我的臺?”

顏竹心下想笑,這兩人還是那一對歡喜冤家。



不過一會兒,成銳又跑去買吃的了。鐘倩在一旁躊躇半天,還是開了口。

“我辭職了。”

“啊?”顏竹有點驚訝看她,“怎麽會?”

鐘倩輕輕嘆了口氣,許久才擡起頭。

“你走了之後,馬總把所有工作都壓在我身上。我沒日沒夜給他幹,結果半年考核的時候,他提拔了一個新人。

“那姑娘幹活利索,工資也不高。也不開我,就那樣吊著。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遂了他們的願,就離了職。

“之前的時候,我挺想不明白你做個閑差,為什麽還要辭職。現在知道了,人嘛怎麽也得爭口氣。”

細細碎碎說完這些,她又直直地看過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顏竹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你才是最單純。因為別人的一句肯定就拼上了命,包括……別人給的一點恩惠,”她說著揚了下下巴,“比如那邊那個人。”

鐘倩楞了一下,半邊臉似乎紅了:

“感情……感情還是不太一樣的吧。”

但是顏竹知道,所有的事情,只有自己親身體會過才明白。

無論是別人的捧或殺,無論自己的心意最終會不會被回答。

就好像爺爺說的那樣。要走出去看,走出去體會。體會之後才知道什麽是無悔,因為我們來這世上,本來就應該盡情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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