蔭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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蔭夏-5
車輛在高速上一路飛馳，距離開到C市，還需要半小時。
這條路許珂經過了無數次。上學時候他還沒有車，只能每周乘坐大巴往返，一坐就是四個多小時。
選擇這個城市非常明智。或者說，這已經是在本省能找到的最佳選擇，在許謙初高中那些年，就是這樣他才得以頻繁回家。
C市並不臨海，四周環山，每到秋冬季節和A市一樣，總是霧蒙蒙的。
博士畢業之後，偶爾逢年過節他還是要去一次。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何文殊家。
和何文殊認識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他被保送本校的碩士研究生，她是他的學姐。
學校奉行老帶新的學習風氣，他們被劃分在一個小組。她做實驗很利索，往往一遍就能出結果，他跟著學了不少東西。
本來也只是那些交集，每周大家一起做實驗、對報告、開組會，事情發生在研一那年的冬天。
那段時間他精神狀態很差。
許謙的成績在班裏毫無起色。每次回去的時候，父親對著成績單鐵青著臉，兩個人都只能默不作聲。
他通宵失眠。但又不想就這樣失眠下去，直接申請夜晚留校，幹脆不回宿舍。
一來二去，實驗沒做出來，身體先垮了。有天晚上身體告警，一點四十的時候頭痛欲裂，他沒有辦法，只能關燈回去。
C市的經濟發展比F市好得多，夜晚仍然車水馬龍。
他疲憊穿過奔流的人潮，但耳邊聽不清楚，像被無形的薄膜隔絕。車燈拖曳出模糊的光帶，在眼前暈成一個個大圈。
本來是跟著人群過的紅綠燈，他很確定。但不知怎麽就越走越歪，再有意識的時候，一輛車從側後方猛地撞上了他。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甩出很遠。
奇怪的是，他毫無感覺，但身體像裝滿水的袋子被利器劃開，周遭一片溫熱、濕黏。
他勉強用左手撐起身體，甚至想要再起來走路。但好心的路人扶起了他，時空不斷下墜，他終於失去意識。
後來的事情，別人都不太知道。那天何文殊也走得晚，正巧也上了那輛救護車，然後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了他的特護病房裏。
他在醫院一天天昏迷，這個自稱是他姐姐的人，一次次為他交了住院和治療費，又在繁忙的課業中間，承擔起了照顧他的責任。
許珂無意去背負這些好意。然而命運似乎懲罰他多年以來的冷淡疏離，硬是要給他安排一個還不清的債。
無數次他在呼吸機下看到那個忙碌的身影，頭腦中很清楚，然而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能夠說話了。
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但是，我還不起。”
“不用覺得什麽，”何文殊似乎很了解他的性格，隨口說道，“你之前說過家裏事情很多，弟弟又很小，我只是覺得你挺可憐。”
他看著她，在她的眼睛裏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然後他意識到，他們是完全一樣的人。
同樣的性格，同樣的處事方式。
許珂在床上躺過了小半年，何文殊也進入了畢業沖刺。
秦麗華來這邊照顧了他一段時間。但那時候許謙正在初升高的關鍵期，家裏一番商量之後，她又回去了。
那個暑假，他受了何家很多照拂。她父母都是本地老師，送飯或者送東西過來，總要給他一份。
雖然從小家裏就比較拮據，但那個時候他切實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如果有錢就可以請護工，有錢的話就能給弟弟請家教。人情債，卻是比金錢更難還的債。
何文殊博士畢業之後，在他們的大學做了老師。
現在正逢暑假，何家父母早就多次叫他來家裏做客，他推脫了幾次；這次許謙考上大學，許如山去港口買了兩箱海貨，再帶上兩條好煙，硬是要他馬上過去送。
何家他很熟，前幾年他去了無數次。一開始還很別扭，但硬是逼著自己去，一來二去也好多了。
他早就和打了招呼今天要去，此時日上三竿，他們一家三口都在家裏等他。
何文殊上學那會兒總是留著長發，這兩年不知怎麽的剪短了些。她高度近視，到哪兒都需要戴眼鏡。
“說了有空來玩就行，還帶東西，”何母以前是教歷史的，說話總是很客氣，“聽說你弟弟考得不錯，我們一家人高興著呢。”
“難為阿姨還記掛著。”
“許謙選好學校了沒？”何文殊從他手裏接過東西，讓他在沙發上坐下，“應該也是本省的吧。”
許珂換了鞋，就想去廚房幫忙：“不。六個平行志願，他全部報的省外。”
其他三人靜默了一會兒，何父先打破了僵局：“年輕人出去走走好，志存高遠。”
這得虧是別人家的孩子。對於他們而言，兒女繞膝、常伴身邊，一直是最大的幸福。
而何文殊也是這樣做的。
何家知道拗不過許珂的脾氣，任憑他在廚房打下手。
他處理海鮮很利索，不多久就把兩條魚的魚鱗刮凈、開膛破肚，花甲吐了泥沙，螃蟹也洗好了。霧礁確實沒什麽特產，新鮮的海貨算一個。
加上何家從早上就開始準備的飯菜，四口人五菜一湯吃得有點豐盛。期間話題自然繞到兩人身上，何母對許珂的工作、健康和家庭問得詳細，最後終於點到關鍵部分。
“小許呀，”她先看了一眼丈夫，有點猶豫地說，“你也不小了，沒想著結婚的事情？”
“阿姨，我還沒這打算。”
何文殊在旁邊也幫腔：“媽，你別這麽八卦好不好。”
“什麽叫八卦呀？”何母把筷子一放假意氣惱，“這些年咱們之間的來往，許珂也算咱家半個兒子。我不操心他，難道操心你嗎？”
“行了行了，”何父打斷這指桑罵槐，“你也別點你閨女，年輕人的事他們自有打算。”
何文殊一向都不是和父母頂嘴的性子。她垂了垂眼，繼續埋頭吃飯。
然而確實，這些年，她也從來沒有談過男朋友，更別說考慮結婚的事情。
他們從來不聊相關的話題。學業上的事情聊得更順暢一些，配合得也確實天衣無縫，但關於感情，都是三緘其口。
吃完飯又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許珂就起身告辭。
他不好叨擾太久，每次來的時候點到為止，何家也不留他。然而今天他剛要走，何文殊就叫住了他。
“我想去F市轉轉，不知道你能不能載我一程。”
“F市？”他比較驚訝她這樣的要求，“我家那邊沒什麽好玩的。”
何文殊背過身看了眼父母，低聲說：“這些年你雖然是想還我們人情，未免還得過於多了。我爸媽時常讓我去你家拜訪一下，即使不方便，看看你們那的環境也可以。”
“沒什麽不方便的，”這下他不好拒絕了，“那我們現在就動身，晚上我再送你回來。”
正午時分，太陽無情地炙烤著大地。何文殊穿了牛仔褲和短袖，外面罩一件防曬服，跟在他後面上了車。
“你別管我媽，”車輛啟動的時候她說，“人老了，總覺得要掌控些什麽才安心。”
許珂打了個噴嚏，將空調調低了些：“我沒覺得有什麽。”
“感冒了？”
“有點，前幾天燒了一次。”
“工作怎麽樣？”
“還行。這一年挺順利的，比預想中好太多。”
何文殊看著窗外的風景：“以你當年在學校的表現，我怎麽也以為你會搞科研。結果，你去海邊做起了顧問。”
“有什麽區別？”他看了眼後視鏡，換了快車道，“我現在也有實驗室。”
“還挺知足。”她笑了。
那年他剛入學的時候，還帶著少年稚氣。
個子不高，人很沈默，沈默到有點冷漠，似乎和誰都合不來的樣子。然而在科研上出奇的開竅，溝通也簡單明了，別人可能不想和他來往，她不一樣。
他們有著明確的野心，似乎想證明什麽一樣。當時雖然不能明了，現在卻能理出頭緒。
他是家裏不受寵愛、背負壓力的大兒子，從來活不出自我；她雖然被父母疼愛，卻承受著望女成鳳的壓力，只能比他們成功，不能比他們失敗。
然而現在證明了又如何。他們終究不曾走在陽光普照的大道上，而是在幽暗的森林裏穿行。
那裏藤蔓叢生、荊棘遍地，即使走到了終點，那就是他們期望的盡頭了嗎？
“我感覺你這一年，好像開朗了一些。”她看著他的側臉。
“有嗎？”他臉上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喜悅，“或許吧。”
有什麽照亮了他，她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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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在高速上一路飛馳，距離開到C市，還需要半小時。
這條路許珂經過了無數次。上學時候他還沒有車，只能每周乘坐大巴往返，一坐就是四個多小時。
選擇這個城市非常明智。或者說，這已經是在本省能找到的最佳選擇，在許謙初高中那些年，就是這樣他才得以頻繁回家。
C市並不臨海，四周環山，每到秋冬季節和A市一樣，總是霧蒙蒙的。
博士畢業之後，偶爾逢年過節他還是要去一次。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何文殊家。
和何文殊認識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他被保送本校的碩士研究生，她是他的學姐。
學校奉行老帶新的學習風氣，他們被劃分在一個小組。她做實驗很利索，往往一遍就能出結果，他跟著學了不少東西。
本來也只是那些交集，每周大家一起做實驗、對報告、開組會，事情發生在研一那年的冬天。
那段時間他精神狀態很差。
許謙的成績在班裏毫無起色。每次回去的時候，父親對著成績單鐵青著臉，兩個人都只能默不作聲。
他通宵失眠。但又不想就這樣失眠下去，直接申請夜晚留校，幹脆不回宿舍。
一來二去，實驗沒做出來，身體先垮了。有天晚上身體告警，一點四十的時候頭痛欲裂，他沒有辦法，只能關燈回去。
C市的經濟發展比F市好得多，夜晚仍然車水馬龍。
他疲憊穿過奔流的人潮，但耳邊聽不清楚，像被無形的薄膜隔絕。車燈拖曳出模糊的光帶，在眼前暈成一個個大圈。
本來是跟著人群過的紅綠燈，他很確定。但不知怎麽就越走越歪，再有意識的時候，一輛車從側後方猛地撞上了他。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甩出很遠。
奇怪的是，他毫無感覺，但身體像裝滿水的袋子被利器劃開，周遭一片溫熱、濕黏。
他勉強用左手撐起身體，甚至想要再起來走路。但好心的路人扶起了他，時空不斷下墜，他終於失去意識。
後來的事情，別人都不太知道。那天何文殊也走得晚，正巧也上了那輛救護車，然後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了他的特護病房裏。
他在醫院一天天昏迷，這個自稱是他姐姐的人，一次次為他交了住院和治療費，又在繁忙的課業中間，承擔起了照顧他的責任。
許珂無意去背負這些好意。然而命運似乎懲罰他多年以來的冷淡疏離，硬是要給他安排一個還不清的債。
無數次他在呼吸機下看到那個忙碌的身影，頭腦中很清楚，然而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能夠說話了。
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但是，我還不起。”
“不用覺得什麽，”何文殊似乎很了解他的性格，隨口說道，“你之前說過家裏事情很多，弟弟又很小，我只是覺得你挺可憐。”
他看著她，在她的眼睛裏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然後他意識到，他們是完全一樣的人。
同樣的性格，同樣的處事方式。
許珂在床上躺過了小半年，何文殊也進入了畢業沖刺。
秦麗華來這邊照顧了他一段時間。但那時候許謙正在初升高的關鍵期，家裏一番商量之後，她又回去了。
那個暑假，他受了何家很多照拂。她父母都是本地老師，送飯或者送東西過來，總要給他一份。
雖然從小家裏就比較拮據，但那個時候他切實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如果有錢就可以請護工，有錢的話就能給弟弟請家教。人情債，卻是比金錢更難還的債。
何文殊博士畢業之後，在他們的大學做了老師。
現在正逢暑假，何家父母早就多次叫他來家裏做客，他推脫了幾次；這次許謙考上大學，許如山去港口買了兩箱海貨，再帶上兩條好煙，硬是要他馬上過去送。
何家他很熟，前幾年他去了無數次。一開始還很別扭，但硬是逼著自己去，一來二去也好多了。
他早就和打了招呼今天要去，此時日上三竿，他們一家三口都在家裏等他。
何文殊上學那會兒總是留著長發，這兩年不知怎麽的剪短了些。她高度近視，到哪兒都需要戴眼鏡。
“說了有空來玩就行，還帶東西，”何母以前是教歷史的，說話總是很客氣，“聽說你弟弟考得不錯，我們一家人高興著呢。”
“難為阿姨還記掛著。”
“許謙選好學校了沒？”何文殊從他手裏接過東西，讓他在沙發上坐下，“應該也是本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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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三人靜默了一會兒，何父先打破了僵局：“年輕人出去走走好，志存高遠。”
這得虧是別人家的孩子。對於他們而言，兒女繞膝、常伴身邊，一直是最大的幸福。
而何文殊也是這樣做的。
何家知道拗不過許珂的脾氣，任憑他在廚房打下手。
他處理海鮮很利索，不多久就把兩條魚的魚鱗刮凈、開膛破肚，花甲吐了泥沙，螃蟹也洗好了。霧礁確實沒什麽特產，新鮮的海貨算一個。
加上何家從早上就開始準備的飯菜，四口人五菜一湯吃得有點豐盛。期間話題自然繞到兩人身上，何母對許珂的工作、健康和家庭問得詳細，最後終於點到關鍵部分。
“小許呀，”她先看了一眼丈夫，有點猶豫地說，“你也不小了，沒想著結婚的事情？”
“阿姨，我還沒這打算。”
何文殊在旁邊也幫腔：“媽，你別這麽八卦好不好。”
“什麽叫八卦呀？”何母把筷子一放假意氣惱，“這些年咱們之間的來往，許珂也算咱家半個兒子。我不操心他，難道操心你嗎？”
“行了行了，”何父打斷這指桑罵槐，“你也別點你閨女，年輕人的事他們自有打算。”
何文殊一向都不是和父母頂嘴的性子。她垂了垂眼，繼續埋頭吃飯。
然而確實，這些年，她也從來沒有談過男朋友，更別說考慮結婚的事情。
他們從來不聊相關的話題。學業上的事情聊得更順暢一些，配合得也確實天衣無縫，但關於感情，都是三緘其口。
吃完飯又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許珂就起身告辭。
他不好叨擾太久，每次來的時候點到為止，何家也不留他。然而今天他剛要走，何文殊就叫住了他。
“我想去F市轉轉，不知道你能不能載我一程。”
“F市？”他比較驚訝她這樣的要求，“我家那邊沒什麽好玩的。”
何文殊背過身看了眼父母，低聲說：“這些年你雖然是想還我們人情，未免還得過於多了。我爸媽時常讓我去你家拜訪一下，即使不方便，看看你們那的環境也可以。”
“沒什麽不方便的，”這下他不好拒絕了，“那我們現在就動身，晚上我再送你回來。”
正午時分，太陽無情地炙烤著大地。何文殊穿了牛仔褲和短袖，外面罩一件防曬服，跟在他後面上了車。
“你別管我媽，”車輛啟動的時候她說，“人老了，總覺得要掌控些什麽才安心。”
許珂打了個噴嚏，將空調調低了些：“我沒覺得有什麽。”
“感冒了？”
“有點，前幾天燒了一次。”
“工作怎麽樣？”
“還行。這一年挺順利的，比預想中好太多。”
何文殊看著窗外的風景：“以你當年在學校的表現，我怎麽也以為你會搞科研。結果，你去海邊做起了顧問。”
“有什麽區別？”他看了眼後視鏡，換了快車道，“我現在也有實驗室。”
“還挺知足。”她笑了。
那年他剛入學的時候，還帶著少年稚氣。
個子不高，人很沈默，沈默到有點冷漠，似乎和誰都合不來的樣子。然而在科研上出奇的開竅，溝通也簡單明了，別人可能不想和他來往，她不一樣。
他們有著明確的野心，似乎想證明什麽一樣。當時雖然不能明了，現在卻能理出頭緒。
他是家裏不受寵愛、背負壓力的大兒子，從來活不出自我；她雖然被父母疼愛，卻承受著望女成鳳的壓力，只能比他們成功，不能比他們失敗。
然而現在證明了又如何。他們終究不曾走在陽光普照的大道上，而是在幽暗的森林裏穿行。
那裏藤蔓叢生、荊棘遍地，即使走到了終點，那就是他們期望的盡頭了嗎？
“我感覺你這一年，好像開朗了一些。”她看著他的側臉。
“有嗎？”他臉上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喜悅，“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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