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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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19
夏天的真正到來，往往就在幾個瞬間。
顏竹晚上熱得踢被子，爬起來打開窗戶，外面蟲鳴此起彼伏，風在遠處將山坡上的草吹出一層層浪。
院子裏的蔬菜瘋長，早上路過海邊的時候，陽光反射在海面上有點移不開眼睛。最遠處好似有霧氣蒸騰，但實際只是熱浪，海平線顯得模糊而動蕩。
自從那天在商場門口分別，她和許珂再沒聯系，轉眼就過去大半個月。
其實第二天他還有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接許謙，但她說沒空，他也就沒再堅持。
顏竹發現，他們之間的關系原來是如此脆弱，只要互相朝著心口上開懟，沒幾句就嗆得肝火上湧，還不如就別聊了。
即使留下一個吻，那其中也品不出任何溫情，更像是把之前的恩怨了結，之後橋歸橋路歸路。
只是上唇的那個小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次吃飯或者塗口紅碰到時，都難免要蹭到，一次次提醒著她。
晚上又有點紅腫，她去舔，於是許久都不見好。
夏天天亮得早，顏允中喜歡遛彎，顏竹也就陪著。
去年的意外讓他腿腳不太利索，好歹這老頭精神氣比較足，現在生活漸漸回了正軌。顏竹也深感人老了很脆弱，能陪的時候盡量多陪一會。
更何況最近太陽一起，她也莫名地睡不著，還不如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兩個人順著大路一直走，陽光暖暖灑在身上。
爺爺是舉家遷居來的最大功臣。那時候顏家還在北方鎮上種地，家裏窮得叮當響，地是鹽堿地，收成又要看老天，讓本就不好的家裏更雪上加霜。
但祖爺爺祖奶奶的生育觀念還算過關，家裏窮所以只生了一個兒子，顏允中十五歲的時候，就聽同學說南邊鎮子上有個酒廠，可以去那裏打工。
他回家就和家長提出了搬遷的事情。兩個人大為驚訝，一開始拒不同意，顏允中就白天幫家裏做農活，晚上自個去那邊上夜班。
每天騎家裏的破自行車四十多公裏，再氣喘籲籲地上工。下了工就地睡兩個小時，天蒙蒙亮的時候再騎車回去務農，每日如此。
又過了一段時間，才被家裏認可，最終定居在了這裏。
霧礁的一切發展，他都看在眼裏，看了一輩子，指到哪裏都有故事。
顏竹靜靜地聽他說著，歲月的變遷濃縮在幾句不輕不重的話裏。
豈止他的視角來看變了很多，連她自己也覺得，生活變化得實在太快，人們的出行、玩樂、甚至工作方式都日新月異，霧礁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時髦一些。
走過鎮上的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看了看手機。
果然，就說有一件事像鬧鐘一樣在腦子裏盤旋。今天是發榜的日子，全省的考生一定都在翹首以盼，許謙也不例外。
手心裏隱隱出了些汗。再向前走，每一分鐘有點心亂。
她沒有兄弟姐妹，但不知不覺中，許謙成為了她心裏掛念的弟弟。之前她問他想報考哪裏，他的回答沒讓她意外。
“報考哪裏都好啊，合適並且喜歡就行。”
雖然在一個家裏，但是和哥哥天差地別。當年的那個少年，為了家裏犧牲了一切。
顏允中看她心不在焉，今天沒有遛到正午，就提議折返回家。
顏竹沒反對，但剛從橋上轉過身，就聽見有人喊她名字。
木橋將步伐傳遞到她心裏，咚咚咚的聲音。顏竹轉過了頭，少年的短袖被風蓬起來，他一手大力地向他們揮著，另一手還提著什麽東西。
那一瞬間，她幻視了另一個人。
許謙在他們跟前剎住，臉上紅撲撲的盈著笑意。他還沒喘勻了氣，顏竹就猜出了結果：“考得不錯吧？”
他把手撐在膝蓋上瘋狂點頭：“你想不到，我超了一本線二十多分，家裏高興壞了。”
然後又偏頭和顏允中問好：“爺爺好。”
顏允中比少年還要矮上一截，對方低下頭剛好和他平齊。他伸手摸了摸男生的頭：“不錯啊小夥子，未來可期。”
“被教得好，”許謙和顏竹對上一個wink，“這不是趕緊跑來給老師報喜了，我語文考了108呢！”
像一只等待誇誇的小狗。
“行啊你，都跟你姐成績差不多了，”顏竹倒是沒想到他能考出這個成績，“想當年你哥語文才考了……”
92。
她卡住殼收束了笑容。小河在橋下波光粼粼，蘆葦冒出頭細細搖晃。
許珂的其餘兩大主科不低於130，而三門副科誇張到接近滿分，唯有這個語文，到畢業的時候也沒能開竅。
原來她對他的事情，記得那麽清楚。
許謙看了她一眼，賊賊將她拉到一邊：“這兩天我哥在家茶飯不思，也不知道丟了什麽魂了。”
顏竹笑了笑：“肯定是因為你要出成績了，他緊張。”
“才不是，”他撇撇嘴，“我估計我哥對我的分數手拿把掐，早就估了分穩坐釣魚臺了。這幾天我一直看他在找東西，最後找到了，你猜是什麽？”
“我怎麽猜得到？”
“你高三送他的，就在這橋上。”
她想起來了。
他曾和弟弟一樣，從橋的另一頭向她跑來。頭發被風吹得淩亂，又因為即將約會而顯得有點羞澀。
那一年他生日的時候，她冥思苦想，買了一個立方模型。這還是她和魏清瀾在市裏挑挑揀揀半天的結果，女友問她是不是自己拼，顏竹混亂回答時，對方還笑了。
“我感覺你和我發小那個木頭，越來越像了。”
模型不大，但很精細。花掉了她攢了好久的一百多元，所以那天即將送給他的時候，一直期待著他會喜歡。
收到的時候，他確實很驚訝。可能從來也沒見過這種東西，在家擺弄了好久才拼好。
後來在qq上給她發了照片，那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的成品。沒想到這麽多年，許珂還保留著。
“那玩具都積灰了，前兩年因為房子漏雨洇濕，拆掉一回，這兩天他又鼓搗著拼，”許謙說起老哥來不留面子，“你說這麽大個人。”
顏竹臉紅了紅，沒接茬。
她也知道那些珍貴的回憶，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們。但又怎麽能釋懷所有，當兩人早就各自走出太遠的時候。
“你手裏提的什麽啊？”突然又看到許謙手裏的袋子時，她問。
“哦，是我哥讓我帶給你的，”他塞進她手裏，“他把這些年鎮上的發展變遷和未來趨向都整理成了冊子，說給你做個參考。”
顏竹低聲氣惱：“怎麽不自己來送。”
許謙訕訕地笑了：“你知道我哥的嘛，臉比紙還薄，嘴比鴨子還硬，讓我來找你，我喊他一起又不願意。”
……這個評價很中肯。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顏竹囑咐許謙，錄取通知書來的時候記得和她說聲，到時候她送個畢業禮物。
少年連連點頭，看看快到午飯時間，就和兩人辭別：“我得先回去了，邱鴻博還在我家呢。”
……？
顏竹本來轉了身，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這鎮上可沒有第二個叫這名字的人。
而且前幾天的時候，邱鴻博就和她打過招呼，家裏有點事情要請假回鎮上，還說到時候一起約飯。
結果，現在，他在許珂家裏？
她越想越不對，回頭揪住少年的領子。許謙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眼睛緊閉裝死，求她饒他一命。
“把話說清楚了，自然就讓你走。”她窮兇極惡。
小老弟眼裏盛滿淚水：“這真不怪我啊，這得問他倆人。其實很久的時候他們就常來往了，倆人好得像穿一條褲子似的。”
顏竹松了手。
高中幾年，許珂應該不算記恨這個有著不愉快交往經歷的同學，但也沒什麽好感。
邱鴻博的成績和她一樣很一般，更沒有李澤冰那樣張揚，雖說屌絲了一點，但也從不主動找事。
對於許珂這種性格而言，為什麽會和邱鴻博做朋友？更何況他們不在一個城市。
就好像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投資泰餐一樣，她的認知再次產生了偏差。
一些隱隱的懷疑透了出來，比如大學時候他主動過來和她搭話，比如這些年總是有意無意提到許珂，她總覺得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追隨著她走的每一步。
或許這一次，她終於得到了答案。
[你幹嘛呢？]剛走過橋，她就給邱鴻博發去了消息。
[在朋友家吃飯。]對方快快回。
顏竹冷笑一聲：[今天晚上和我吃，你請客，飯館我定。]
[沒問題。]
又過了十多分鐘，大概是許謙回了家，她的手機又彈了一條消息。
[顏姐，晚上輕點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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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真正到來，往往就在幾個瞬間。
顏竹晚上熱得踢被子，爬起來打開窗戶，外面蟲鳴此起彼伏，風在遠處將山坡上的草吹出一層層浪。
院子裏的蔬菜瘋長，早上路過海邊的時候，陽光反射在海面上有點移不開眼睛。最遠處好似有霧氣蒸騰，但實際只是熱浪，海平線顯得模糊而動蕩。
自從那天在商場門口分別，她和許珂再沒聯系，轉眼就過去大半個月。
其實第二天他還有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接許謙，但她說沒空，他也就沒再堅持。
顏竹發現，他們之間的關系原來是如此脆弱，只要互相朝著心口上開懟，沒幾句就嗆得肝火上湧，還不如就別聊了。
即使留下一個吻，那其中也品不出任何溫情，更像是把之前的恩怨了結，之後橋歸橋路歸路。
只是上唇的那個小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次吃飯或者塗口紅碰到時，都難免要蹭到，一次次提醒著她。
晚上又有點紅腫，她去舔，於是許久都不見好。
夏天天亮得早，顏允中喜歡遛彎，顏竹也就陪著。
去年的意外讓他腿腳不太利索，好歹這老頭精神氣比較足，現在生活漸漸回了正軌。顏竹也深感人老了很脆弱，能陪的時候盡量多陪一會。
更何況最近太陽一起，她也莫名地睡不著，還不如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兩個人順著大路一直走，陽光暖暖灑在身上。
爺爺是舉家遷居來的最大功臣。那時候顏家還在北方鎮上種地，家裏窮得叮當響，地是鹽堿地，收成又要看老天，讓本就不好的家裏更雪上加霜。
但祖爺爺祖奶奶的生育觀念還算過關，家裏窮所以只生了一個兒子，顏允中十五歲的時候，就聽同學說南邊鎮子上有個酒廠，可以去那裏打工。
他回家就和家長提出了搬遷的事情。兩個人大為驚訝，一開始拒不同意，顏允中就白天幫家裏做農活，晚上自個去那邊上夜班。
每天騎家裏的破自行車四十多公裏，再氣喘籲籲地上工。下了工就地睡兩個小時，天蒙蒙亮的時候再騎車回去務農，每日如此。
又過了一段時間，才被家裏認可，最終定居在了這裏。
霧礁的一切發展，他都看在眼裏，看了一輩子，指到哪裏都有故事。
顏竹靜靜地聽他說著，歲月的變遷濃縮在幾句不輕不重的話裏。
豈止他的視角來看變了很多，連她自己也覺得，生活變化得實在太快，人們的出行、玩樂、甚至工作方式都日新月異，霧礁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時髦一些。
走過鎮上的橋，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看了看手機。
果然，就說有一件事像鬧鐘一樣在腦子裏盤旋。今天是發榜的日子，全省的考生一定都在翹首以盼，許謙也不例外。
手心裏隱隱出了些汗。再向前走，每一分鐘有點心亂。
她沒有兄弟姐妹，但不知不覺中，許謙成為了她心裏掛念的弟弟。之前她問他想報考哪裏，他的回答沒讓她意外。
“報考哪裏都好啊，合適並且喜歡就行。”
雖然在一個家裏，但是和哥哥天差地別。當年的那個少年，為了家裏犧牲了一切。
顏允中看她心不在焉，今天沒有遛到正午，就提議折返回家。
顏竹沒反對，但剛從橋上轉過身，就聽見有人喊她名字。
木橋將步伐傳遞到她心裏，咚咚咚的聲音。顏竹轉過了頭，少年的短袖被風蓬起來，他一手大力地向他們揮著，另一手還提著什麽東西。
那一瞬間，她幻視了另一個人。
許謙在他們跟前剎住，臉上紅撲撲的盈著笑意。他還沒喘勻了氣，顏竹就猜出了結果：“考得不錯吧？”
他把手撐在膝蓋上瘋狂點頭：“你想不到，我超了一本線二十多分，家裏高興壞了。”
然後又偏頭和顏允中問好：“爺爺好。”
顏允中比少年還要矮上一截，對方低下頭剛好和他平齊。他伸手摸了摸男生的頭：“不錯啊小夥子，未來可期。”
“被教得好，”許謙和顏竹對上一個wink，“這不是趕緊跑來給老師報喜了，我語文考了108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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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你，都跟你姐成績差不多了，”顏竹倒是沒想到他能考出這個成績，“想當年你哥語文才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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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卡住殼收束了笑容。小河在橋下波光粼粼，蘆葦冒出頭細細搖晃。
許珂的其餘兩大主科不低於130，而三門副科誇張到接近滿分，唯有這個語文，到畢業的時候也沒能開竅。
原來她對他的事情，記得那麽清楚。
許謙看了她一眼，賊賊將她拉到一邊：“這兩天我哥在家茶飯不思，也不知道丟了什麽魂了。”
顏竹笑了笑：“肯定是因為你要出成績了，他緊張。”
“才不是，”他撇撇嘴，“我估計我哥對我的分數手拿把掐，早就估了分穩坐釣魚臺了。這幾天我一直看他在找東西，最後找到了，你猜是什麽？”
“我怎麽猜得到？”
“你高三送他的，就在這橋上。”
她想起來了。
他曾和弟弟一樣，從橋的另一頭向她跑來。頭發被風吹得淩亂，又因為即將約會而顯得有點羞澀。
那一年他生日的時候，她冥思苦想，買了一個立方模型。這還是她和魏清瀾在市裏挑挑揀揀半天的結果，女友問她是不是自己拼，顏竹混亂回答時，對方還笑了。
“我感覺你和我發小那個木頭，越來越像了。”
模型不大，但很精細。花掉了她攢了好久的一百多元，所以那天即將送給他的時候，一直期待著他會喜歡。
收到的時候，他確實很驚訝。可能從來也沒見過這種東西，在家擺弄了好久才拼好。
後來在qq上給她發了照片，那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的成品。沒想到這麽多年，許珂還保留著。
“那玩具都積灰了，前兩年因為房子漏雨洇濕，拆掉一回，這兩天他又鼓搗著拼，”許謙說起老哥來不留面子，“你說這麽大個人。”
顏竹臉紅了紅，沒接茬。
她也知道那些珍貴的回憶，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們。但又怎麽能釋懷所有，當兩人早就各自走出太遠的時候。
“你手裏提的什麽啊？”突然又看到許謙手裏的袋子時，她問。
“哦，是我哥讓我帶給你的，”他塞進她手裏，“他把這些年鎮上的發展變遷和未來趨向都整理成了冊子，說給你做個參考。”
顏竹低聲氣惱：“怎麽不自己來送。”
許謙訕訕地笑了：“你知道我哥的嘛，臉比紙還薄，嘴比鴨子還硬，讓我來找你，我喊他一起又不願意。”
……這個評價很中肯。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顏竹囑咐許謙，錄取通知書來的時候記得和她說聲，到時候她送個畢業禮物。
少年連連點頭，看看快到午飯時間，就和兩人辭別：“我得先回去了，邱鴻博還在我家呢。”
……？
顏竹本來轉了身，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這鎮上可沒有第二個叫這名字的人。
而且前幾天的時候，邱鴻博就和她打過招呼，家裏有點事情要請假回鎮上，還說到時候一起約飯。
結果，現在，他在許珂家裏？
她越想越不對，回頭揪住少年的領子。許謙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眼睛緊閉裝死，求她饒他一命。
“把話說清楚了，自然就讓你走。”她窮兇極惡。
小老弟眼裏盛滿淚水：“這真不怪我啊，這得問他倆人。其實很久的時候他們就常來往了，倆人好得像穿一條褲子似的。”
顏竹松了手。
高中幾年，許珂應該不算記恨這個有著不愉快交往經歷的同學，但也沒什麽好感。
邱鴻博的成績和她一樣很一般，更沒有李澤冰那樣張揚，雖說屌絲了一點，但也從不主動找事。
對於許珂這種性格而言，為什麽會和邱鴻博做朋友？更何況他們不在一個城市。
就好像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投資泰餐一樣，她的認知再次產生了偏差。
一些隱隱的懷疑透了出來，比如大學時候他主動過來和她搭話，比如這些年總是有意無意提到許珂，她總覺得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追隨著她走的每一步。
或許這一次，她終於得到了答案。
[你幹嘛呢？]剛走過橋，她就給邱鴻博發去了消息。
[在朋友家吃飯。]對方快快回。
顏竹冷笑一聲：[今天晚上和我吃，你請客，飯館我定。]
[沒問題。]
又過了十多分鐘，大概是許謙回了家，她的手機又彈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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