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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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11
月考過後的一天，早讀時間人聲喧鬧。市高中的老師閱卷很快，昨晚就加班把成績批了個七七八八，大家都在等著出成績。
但是總歸沒有期中或期末那麽重視，無人正襟危坐，還有幾個同學不老實坐在座位上，跑到其它桌子旁對答案。
教室裏不時響起“我賭這個選C的”、“要是不選C怎麽辦吧”的喊聲，顏竹想聽又害怕，只好一邊坐直腰板一邊豎起耳朵。
“這個題不應該選C吧。”
旁邊傳來了輕飄飄的一句，顏竹的註意力立馬轉了過去。許珂正舉著一張草稿紙，上面列著他的解題步驟，若有所思。
“你選的什麽？”她問。
“我選的B。”
呼，顏竹大松了一口氣。她也選的B，不過是點點豆豆篩出來的，因為她根本不會解。
他又低頭看了一會，眉頭從緊蹙逐漸變得舒展。又過了一會兒，好像了然於胸，輕輕舒了口氣。
顏竹看得楞了，目光定在他的手上。那拇指摁住食指用力，發出輕輕的關節響聲。
他不像其他男同學一樣，經常摁動手指。但是偶爾她也會發現，這是他舒緩壓力的一種方式。
不知怎麽的，每次窺探到他的秘密，她都感覺臉上發燙。
早讀結束後，數學老師大步邁進教室。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講課時聲音洪亮，此時也容光煥發，好像有什麽喜事一般。
教室裏眾神歸位，瞬時鴉雀無聲。果然，老師舉著一張試卷看向顏竹所在的位置：“同學們，大家的試卷我都批完了啊。咱們班出了一個滿分！”
那目光讓她渾身震顫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秒。她已經知道自己有幾道題選錯了，所以決計不會在說她。
她看向了許珂。
雖然老師沒有明說，那沈靜的目光浮上一層明亮，像是海裏淘上來的金沙。
她喜歡看他受表揚的樣子。乍看之下沒有反應，但緊繃的脊背和顫動的眼睫出賣了他。那是屬於少年的喜悅，總歸想要出人頭地的張揚。只是迅速被他的沈靜蓋過，變成沈澱在心裏的又一道浪花。
這個時候，顏竹也會感到榮耀，享受著周圍紛紛投來的目光。
即使是作為年級第一的同桌。
李澤冰是班長兼數學課代表。老師示意之後，他拿過講臺上的卷子開始分發，結果第一張就發到他們這排。
“恭喜。”
他沒有轉頭，淡淡的兩個字壓抑著情緒，手越過她書的頂端甩向旁邊的桌子。
卷子被甩過了頭，蕩到窗邊的桌子底下。許珂沒看他也沒回答，只彎腰從地上撿了卷子。
顏竹瞪了李澤冰一眼，對方感受到她的目光，臉色不算好看。然後從鼻子裏擠出“哼”的一聲，甩開步子走了。
高中時候的關系是如此奇怪，人和人之間無需任何額外的交流，僅僅因為立場，就很自然地劃分了喜惡。
“簡直神經，家境好了不起啊。”
她小聲罵了一句，旁邊人卷子上的“150”鮮紅，標榜著它的榮耀。
許珂笑了笑，也轉頭看她的。那上面“95”有點不太好看，顏竹順手就將它往自己這側斜了斜：“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對她的成績產生印象。一個數學不怎麽好的笨蛋，加上在其他課上回答不出問題的表現，他一定覺得自己無可救藥。
但還沒把卷子折起來，她就聽見他說：“沒事啊，你語文蠻不錯的。”
“啊……嗯。”
昨天晚上她去語文老師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了卷子上面的成績，140的高分。
不過，這全倚仗了這次的命題作文。她寫的主角是他，只是老師也不知道罷了，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數學老師已經在臺上慷慨激昂地講起了題。
本以為許珂會聽，但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桌子，不時看看窗外。她很快也失了心情，趁老師回頭時湊過去：“你看什麽呢？”
對方沒有回話，順手指了指。
他們所在的班級在四樓，外面的梧桐樹正逢落葉季節，葉子隨風搖晃墜落。
有一枝生得很長，斜斜地向這邊伸來，抵住窗沿又向上伸展，在他們面前豎起一個“Y”形枝椏。那枝椏上面，停靠著一雙蝴蝶。
顏竹手中一滯，忘了呼吸。它們緊挨在一起，在陽光下輕抖覆著毛絨的翅膀，連同旁邊的少年，一同構成絕美的圖畫。
下午時分，平靜而無風。可是在她心裏，有風驟起。
但這份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顏竹，這道題怎麽解，你來說說思路。”
洪亮的聲音迅速將她從圖畫中拽回，數學老師點她回答問題。一轉頭，幾雙目光都盯著她，等著聽她解題。
她倉促拿起卷子，勉強辨認現在講到哪一題。然而雖然認出了進度，那上面的解答卻被打了一個鮮紅的叉。
她的解法是錯的。
“我沒做對……”
“沒事。那就分析一下題幹，說下可能的解法就好。”老師表示理解。
這本來蠻簡單。但游離了課堂這麽久，她的思緒早就混亂不堪。卷子邊緣被汗水捏軟，皺巴巴地在手裏蜷縮。
怎麽辦，要出醜了……
顏竹最怕出醜。那確實是因為高一事件的餘燼，當時的事件還有不少相關人和他們同班。
兩人坐同桌之後，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又漫天飛舞。雖然沒有當時那麽張揚跋扈，但是存著惡意的目光，總是有的。
忽然，視線裏面出現了一張試卷。
那張滿分的卷子無聲越過桌子邊界，向這邊靠攏。上面的解法清晰可見，讓她的思路瞬間歸位，原來是如此簡單。
顏竹清了清啞了的嗓子，終於說道：“這道題需要放縮。先由f'(x)=……”
順著他的步驟理下去，答案好像原本等待在終點一般，輕輕地就能被觸碰。
但她知道，他還沒在看題，依舊在看蝴蝶。
下課之後，顏竹仍然感覺胸如擂鼓，剛才的插曲仍然讓她心跳不止。
“不錯啊竹子，這都能解出來，”魏清瀾從教室的另一頭繞過來，“你坐前面都不知道，剛才李澤冰瘋狂舉手想回答，結果老師點了你。他本來想看你笑話，你一張口，他直接驚呆了！”
“笑死，”他們前位也回過頭來，“看來不是我一個人看他不爽。還是許珂牛逼，又拿下一個滿分。”
窗臺上的蝴蝶飛走了，許珂默默地將卷子折進文件夾。魏清瀾看見他不溫不火的樣子就吼道：“許木頭，周末來我家吃飯啊，我媽喊你。”
“要給我弟補習。”他淡淡回。
“不管，反正你得去，”她翻了個白眼，扭頭對顏竹換上一副笑臉，“竹子你也去，我媽喊你一起。”
顏竹立馬搖手：“別別別，你們玩就行了……”
但對方沒等她拒絕，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下節課是英語，許珂收好了卷子，把英語書擺在桌上，想出去接水。
顏竹將椅子向前靠了靠，看著卷子發呆。數學課沒好好聽，周末得費不少功夫改卷子，都怪那兩只蝴蝶。
“周末你去嗎？”他擠過縫隙的時候，她聽見他說。
“啊，不知道呢……”
更何況除了冬天那次偶遇，她還從來沒在校外和他打過照面。到時候在一個緊湊的桌上互相對坐，想想就不自在，更別提穿什麽比較好……
許珂走到了她旁邊，手搭上桌子邊緣：“去唄，就我一個人也挺別扭，咱倆還能做個伴。”
顏竹指指手上的卷子。
“這個啊，我這兩天抽空講給你就行，”他看了一眼，將杯子裏的水仰頭喝盡，“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她有點驚訝，再去尋他的眼睛，他已經走到飲水機旁，彎下了腰。
少年的脊背薄而精瘦，透過夏季校服，骨骼清晰可見。走到哪裏，周圍的笑鬧都會停歇，而他仿佛充耳不聞，只在固定目標之間巡回，每日如此。
後來，那張試卷的每一道題她終於完全領會，紅筆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滿步驟，甚至懷疑考試的時候腦子短路，這麽簡單的題都沒有思路。
縱使她知道，再一次數學考試，照樣會陷入邏輯的怪圈，等待下一次被他指點。
但從那次以後，給她講題仿佛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轉筆、思考，拉過草稿紙來演算，在嘈雜的課間溫柔地講述步驟，而她聚精會神，思維吞吐著他說出的每一句話。
他們在圖書館隔著距離打個招呼，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晚自習安靜而漫長，晚飯吃太飽的話她偶爾會打瞌睡，筆尖觸碰桌子的聲音被傳導，規律的“噠噠”聲。
日子枯燥而無趣地循環，課業的堆疊也使人緊張，但只有這個聲音，似乎能安撫她的每一根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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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總歸沒有期中或期末那麽重視，無人正襟危坐，還有幾個同學不老實坐在座位上，跑到其它桌子旁對答案。
教室裏不時響起“我賭這個選C的”、“要是不選C怎麽辦吧”的喊聲，顏竹想聽又害怕，只好一邊坐直腰板一邊豎起耳朵。
“這個題不應該選C吧。”
旁邊傳來了輕飄飄的一句，顏竹的註意力立馬轉了過去。許珂正舉著一張草稿紙，上面列著他的解題步驟，若有所思。
“你選的什麽？”她問。
“我選的B。”
呼，顏竹大松了一口氣。她也選的B，不過是點點豆豆篩出來的，因為她根本不會解。
他又低頭看了一會，眉頭從緊蹙逐漸變得舒展。又過了一會兒，好像了然於胸，輕輕舒了口氣。
顏竹看得楞了，目光定在他的手上。那拇指摁住食指用力，發出輕輕的關節響聲。
他不像其他男同學一樣，經常摁動手指。但是偶爾她也會發現，這是他舒緩壓力的一種方式。
不知怎麽的，每次窺探到他的秘密，她都感覺臉上發燙。
早讀結束後，數學老師大步邁進教室。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講課時聲音洪亮，此時也容光煥發，好像有什麽喜事一般。
教室裏眾神歸位，瞬時鴉雀無聲。果然，老師舉著一張試卷看向顏竹所在的位置：“同學們，大家的試卷我都批完了啊。咱們班出了一個滿分！”
那目光讓她渾身震顫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秒。她已經知道自己有幾道題選錯了，所以決計不會在說她。
她看向了許珂。
雖然老師沒有明說，那沈靜的目光浮上一層明亮，像是海裏淘上來的金沙。
她喜歡看他受表揚的樣子。乍看之下沒有反應，但緊繃的脊背和顫動的眼睫出賣了他。那是屬於少年的喜悅，總歸想要出人頭地的張揚。只是迅速被他的沈靜蓋過，變成沈澱在心裏的又一道浪花。
這個時候，顏竹也會感到榮耀，享受著周圍紛紛投來的目光。
即使是作為年級第一的同桌。
李澤冰是班長兼數學課代表。老師示意之後，他拿過講臺上的卷子開始分發，結果第一張就發到他們這排。
“恭喜。”
他沒有轉頭，淡淡的兩個字壓抑著情緒，手越過她書的頂端甩向旁邊的桌子。
卷子被甩過了頭，蕩到窗邊的桌子底下。許珂沒看他也沒回答，只彎腰從地上撿了卷子。
顏竹瞪了李澤冰一眼，對方感受到她的目光，臉色不算好看。然後從鼻子裏擠出“哼”的一聲，甩開步子走了。
高中時候的關系是如此奇怪，人和人之間無需任何額外的交流，僅僅因為立場，就很自然地劃分了喜惡。
“簡直神經，家境好了不起啊。”
她小聲罵了一句，旁邊人卷子上的“150”鮮紅，標榜著它的榮耀。
許珂笑了笑，也轉頭看她的。那上面“95”有點不太好看，顏竹順手就將它往自己這側斜了斜：“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對她的成績產生印象。一個數學不怎麽好的笨蛋，加上在其他課上回答不出問題的表現，他一定覺得自己無可救藥。
但還沒把卷子折起來，她就聽見他說：“沒事啊，你語文蠻不錯的。”
“啊……嗯。”
昨天晚上她去語文老師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了卷子上面的成績，140的高分。
不過，這全倚仗了這次的命題作文。她寫的主角是他，只是老師也不知道罷了，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數學老師已經在臺上慷慨激昂地講起了題。
本以為許珂會聽，但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桌子，不時看看窗外。她很快也失了心情，趁老師回頭時湊過去：“你看什麽呢？”
對方沒有回話，順手指了指。
他們所在的班級在四樓，外面的梧桐樹正逢落葉季節，葉子隨風搖晃墜落。
有一枝生得很長，斜斜地向這邊伸來，抵住窗沿又向上伸展，在他們面前豎起一個“Y”形枝椏。那枝椏上面，停靠著一雙蝴蝶。
顏竹手中一滯，忘了呼吸。它們緊挨在一起，在陽光下輕抖覆著毛絨的翅膀，連同旁邊的少年，一同構成絕美的圖畫。
下午時分，平靜而無風。可是在她心裏，有風驟起。
但這份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顏竹，這道題怎麽解，你來說說思路。”
洪亮的聲音迅速將她從圖畫中拽回，數學老師點她回答問題。一轉頭，幾雙目光都盯著她，等著聽她解題。
她倉促拿起卷子，勉強辨認現在講到哪一題。然而雖然認出了進度，那上面的解答卻被打了一個鮮紅的叉。
她的解法是錯的。
“我沒做對……”
“沒事。那就分析一下題幹，說下可能的解法就好。”老師表示理解。
這本來蠻簡單。但游離了課堂這麽久，她的思緒早就混亂不堪。卷子邊緣被汗水捏軟，皺巴巴地在手裏蜷縮。
怎麽辦，要出醜了……
顏竹最怕出醜。那確實是因為高一事件的餘燼，當時的事件還有不少相關人和他們同班。
兩人坐同桌之後，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又漫天飛舞。雖然沒有當時那麽張揚跋扈，但是存著惡意的目光，總是有的。
忽然，視線裏面出現了一張試卷。
那張滿分的卷子無聲越過桌子邊界，向這邊靠攏。上面的解法清晰可見，讓她的思路瞬間歸位，原來是如此簡單。
顏竹清了清啞了的嗓子，終於說道：“這道題需要放縮。先由f'(x)=……”
順著他的步驟理下去，答案好像原本等待在終點一般，輕輕地就能被觸碰。
但她知道，他還沒在看題，依舊在看蝴蝶。
下課之後，顏竹仍然感覺胸如擂鼓，剛才的插曲仍然讓她心跳不止。
“不錯啊竹子，這都能解出來，”魏清瀾從教室的另一頭繞過來，“你坐前面都不知道，剛才李澤冰瘋狂舉手想回答，結果老師點了你。他本來想看你笑話，你一張口，他直接驚呆了！”
“笑死，”他們前位也回過頭來，“看來不是我一個人看他不爽。還是許珂牛逼，又拿下一個滿分。”
窗臺上的蝴蝶飛走了，許珂默默地將卷子折進文件夾。魏清瀾看見他不溫不火的樣子就吼道：“許木頭，周末來我家吃飯啊，我媽喊你。”
“要給我弟補習。”他淡淡回。
“不管，反正你得去，”她翻了個白眼，扭頭對顏竹換上一副笑臉，“竹子你也去，我媽喊你一起。”
顏竹立馬搖手：“別別別，你們玩就行了……”
但對方沒等她拒絕，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下節課是英語，許珂收好了卷子，把英語書擺在桌上，想出去接水。
顏竹將椅子向前靠了靠，看著卷子發呆。數學課沒好好聽，周末得費不少功夫改卷子，都怪那兩只蝴蝶。
“周末你去嗎？”他擠過縫隙的時候，她聽見他說。
“啊，不知道呢……”
更何況除了冬天那次偶遇，她還從來沒在校外和他打過照面。到時候在一個緊湊的桌上互相對坐，想想就不自在，更別提穿什麽比較好……
許珂走到了她旁邊，手搭上桌子邊緣：“去唄，就我一個人也挺別扭，咱倆還能做個伴。”
顏竹指指手上的卷子。
“這個啊，我這兩天抽空講給你就行，”他看了一眼，將杯子裏的水仰頭喝盡，“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她有點驚訝，再去尋他的眼睛，他已經走到飲水機旁，彎下了腰。
少年的脊背薄而精瘦，透過夏季校服，骨骼清晰可見。走到哪裏，周圍的笑鬧都會停歇，而他仿佛充耳不聞，只在固定目標之間巡回，每日如此。
後來，那張試卷的每一道題她終於完全領會，紅筆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滿步驟，甚至懷疑考試的時候腦子短路，這麽簡單的題都沒有思路。
縱使她知道，再一次數學考試，照樣會陷入邏輯的怪圈，等待下一次被他指點。
但從那次以後，給她講題仿佛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轉筆、思考，拉過草稿紙來演算，在嘈雜的課間溫柔地講述步驟，而她聚精會神，思維吞吐著他說出的每一句話。
他們在圖書館隔著距離打個招呼，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晚自習安靜而漫長，晚飯吃太飽的話她偶爾會打瞌睡，筆尖觸碰桌子的聲音被傳導，規律的“噠噠”聲。
日子枯燥而無趣地循環，課業的堆疊也使人緊張，但只有這個聲音，似乎能安撫她的每一根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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