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12

關燈
暗流-12

許謙再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四月,高三的壓力一輪接著一輪,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邁進家裏的一剎那,看見哥哥和顏竹姐的他立馬喜笑顏開:“真好,我就知道我最愛的姐會來,不然幹脆住學校算了。”

“別貧嘴,”許珂趁他摘書包的間隙給了他一掌,“就算你真要補習,現在抓緊時間,下下個月就得考試了。”

“唉,說是要補,也不知道從哪補起,”他嘆口氣墜向沙發,“事到如今,倒是有點想打退堂鼓……”

然後一轉頭,就對上一副笑瞇瞇的眼睛。

“有惡鬼啊!”

他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又從沙發上彈開去洗手了。



雖說曾經在一起過,但顏竹還是第一次來他們家。

秦阿姨不善言辭,淺淺和他們打個招呼就走回臥室。幾個房間收拾得窗明幾凈,鋥亮的地板反射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許謙小時候和哥哥住一個房間。慢慢大了,許叔叔往二層上面又搭了一層,他才有了獨立的房間。



進了房間,顏竹先檢查最近的摸底卷子。十年沒看高中考卷了,但接過了許謙的,她還是驚掉了下巴。

“這題錯得,簡直有點離譜啊……”

旁邊的人“嘿嘿”笑了兩聲:“真就記不住那些字,你說怎麽辦嘛。”

“涼拌。”

她一手擰住他的耳朵,一邊和他講前面的基礎題目。少年吃痛地翻開字典,對照著上面的字一個個查過去,左手利落地抄著正確的詞語。

你說這小子笨吧,嘿,還左手寫字。



“就知道你的基礎都有問題,喏,我把高中時候整理的字詞拿過來了。”

改完卷子,她將手裏的一個本子遞給他。說是本子,不過是打印好又被訂了多次的紙張,左邊密密麻麻留下釘子的孔,邊緣也早已發黃卷邊。

這可是她翻箱底好久才找到的寶貝。那年自己對什麽科都無甚興趣,只有語文上點心。當年她把這些整理了之後,還被班裏傳閱覆印,小小地火了一把。

“趕緊給我背,不準丟了。”

許珂過來遞水,看了眼熟悉的覆習材料。那年他也借來看過,不過實在看不下去,後來就還給她了。

“好好好,是是是。”許謙頭頂有虎哥,旁邊有惡鬼,嘴中含混不清地應著,手翻著材料一頓猛抄。不過翻到K開頭的字,卻發現那首字母被劃了個大大的圈,旁邊還細細寫了幾小排“k”字母。

“這什麽啊……”

許謙停住抄字的手,摸向那一排排黑色印記。過於密集的排列看得他脊背一抖,像是什麽奇異的祈禱文字。

顏竹本來沒怎麽註意,許珂卻看得認真。然後她便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掌就拍向資料的封面。

“別看了別看了,抄下一個。”

“哦。”

許謙沒再過問,繼續抄別的去了。顏竹偷偷擡了頭,卻正好對上另一個人的眼睛。

自從那天在宿舍之後,每次對視,他的視線愈發直白,每每是她先偏過頭去,才能將這種無聲的跋涉終結。

過了一會兒,許珂抿了抿嘴唇,出去了。



許謙語文不夠開竅,但好在人還算聰明,重覆幾次能抓到要領。

基礎題顏竹一帶而過,囑咐他之後死記硬背;翻譯、閱讀重點講解,作文也能分析出個大概,幾個小時下來整得兩人都大汗淋漓。

“天啊,簡直比我做一張數學卷子還累。”

許謙把頭埋進書裏,做雙手投降狀。顏竹翻個白眼:“天天就知道數學,和你哥如出一轍。”

他聽到這兩個字倒來勁了,頭搖搖晃晃地立起來:“哎哎哎,我哥,我哥咋樣你覺得。”

“……什麽咋樣。”她扭過頭不想接茬。

“偷偷跟你說,”少年看了眼門縫,不依不饒地湊過來,“他這些年守身如玉得,我爸差點以為他喜歡男的了。再不拯救一下,完了,真完了,出家了。”

看來他當時說的沒戀愛,確實是真的。

他是慢熱,但不是那什麽冷淡。這點,她很清楚。

“那這些年,他身邊就沒別的女人?”她也學著他看向門縫,防止有不速之客進來。

許謙把頭倚向椅子靠背:“親密關系雖然沒有,但有個學姐和他走得挺近。細節我也不知道,連這點消息我都是趁他打電話偷聽的。”



顏竹心下滯了一滯。她早也該想到,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桃花滿身,並不缺一個噓寒問暖的人。

十年。且不說他們正值年輕,就算再老去二十來歲,這年頭都足夠發展一出大戲,讓人愛來又恨去,最終在時間的長河裏抹殺幹凈。

不禁感嘆因緣際會很是巧妙。如果不是那場宴會,誰知道這輩子他們還會不會牽扯在一起,更別提現在還坐在他家裏。

但她也沒有什麽資格期待。期待他永遠等著她,為她兜底,期待即使她不回家,他也永遠愛她。



顏竹暗暗收了手,說了句“休息吧”,走出了房間。

“上完課了?”

許珂正斜靠在沙發上看手機,餘光瞥到她走出來,向這邊偏了偏頭。

她沒回答。不知道是被剛才的話題噎住了,又或輔導完很累,拿過桌上的水喝了兩口,便去洗杯子。

“那小崽子惹你了?”

許珂左右想不出有什麽事情,又看了兩眼屋門,湊過來幫她洗杯子。

指節碰到一起,她的手停了一下,杯子滑落到池底,“砰”的一聲。

“沒有,就累了。”

他目光掃過她的眼睫,不好再問什麽,只好換個話題:“之後的打算,想得怎麽樣了?”

水流嘩嘩流過他的指縫,但他的手上似乎不沾水跡。顏竹望了望天花板:“有做了一個賬號,也攢了那麽一點粉絲。不過最近也在調整賬號定位和個人風格,畢竟這也不是短期能摸索出來的。”

“能邁出第一步就是成功,”許珂鼓勵道,“反正日子還長,慢慢來。”

“嗯,”顏竹夠了張擦手紙,隨口說道,“最近也有在問李澤冰,他給到的建議還蠻中肯的。”



杯子洗好了,被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響。握住它的指節在上面停了幾秒才松開:“你和他經常聯系?”

“也沒有經常吧,就偶爾問一下。”

自從那天分別,李澤冰會不時發來兩句消息。她這才發現,他和那天的表現差別蠻大的。

線上他是個十足的網上沖浪人士,還不時地要去打個高爾夫球、滑個雪,玩得中西結合,在朋友圈秀得飛起。

精致、精英、精彩。

他擁有的資源也足夠多,給了她很多意見和想法。話語裏不減關於職位的驕傲,但在努力克制,顯得有點滑稽。

而且她也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對自己有點興趣。雖然她不知道,這興趣從何而來。



兩個人各自沈默。顏竹後知後覺,自己或許因為聽了何學姐的事情才有意為之。

他們像在虛空中拔河,每一次呼吸都在較勁,太陽已經西落,只剩最後一點餘光灑進客廳。

許珂在水池前頓了很久,視線浮起又落下,最後終於開口:“李澤冰高中喜歡你。你不知道?”

“啊?我、我不知道啊。”

顏竹磕絆回答,大腦突然一陣混亂。在她眼裏的這位高二班長,一直都維持著自信的人設,從來沒正眼看她一眼。

每次把卷子甩到她桌上都表現出刻意的嫌惡,順帶尖刻品評一下她的分數。就這樣一個自戀的人,喜歡她?



“看來你還挺遲鈍。”

旁邊的人悶笑出聲,語氣緩和了一些。顏竹有些氣急,脫口而出:“你還不是一樣。”

許珂本來向前走了幾步,聽到她的話又轉過身來。



誰說他不知道的?資料紙上寫滿了的“k”,夢裏無意識的呢喃,他湊過去講題時她泛紅的耳尖。

她隱隱在他的心中開了一道口子。一開始的時候沒有察覺,後來縫隙越裂越大,直到和學習平分秋色,後來又完全獨占。

成績是他的畢生所求。那她呢?似乎是潛意識裏的渴求,渴望她的陽光分一點到他身上,這樣就能挨過枯燥的人生。

後來他一直都那麽想的。直到兩人走到岔路之前,他一直都這麽想。

就這樣平順地走下去,一起再溜出學校的大門,打破這平淡的生活,飛向更遠的高空。

只是他終究確實沒想到,自己在她心裏不過爾爾,只是很幸運被喜歡過罷了,轉頭就是陌生路人。

他沒對她狠過,從來都沒有。狠的是她,拋棄仿佛微不足道轉眼就磨平,再相見的時候,又仿佛初見一樣。

他不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