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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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7
離職流程流轉了幾日，鐘倩不批，就被人力資源部約談。又拖了幾日，又被人力資源部約談。
鐘倩第二次被約談之後的那天，顏竹看見，她的系統中，離職審批終於被通過了。
工作文件整理、交接，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當一個人要從公司離去的時候，除了那些數據能證明其存在，其他一切與“個人價值”有關的東西都被抹殺。
再到認識此人的同事紛紛離職，此人和這家公司，也便毫無關系。
Last day的那天，顏竹一直在線上和羅文文聊天。
她最近忙得團團轉，決計沒有辦法再約一頓飯。不過她承諾，顏竹結婚的時候，她一定會去。
[你這承諾可就遠了啊，]顏竹打趣她，[我要一輩子不結婚，你還一輩子不見我了？]
[不可能，]羅文文一邊忙工作，不時飛快切出去回消息，[再過兩三年你肯定嫁給一個180+高材生還少年感爆棚的帥哥，我替你預言。]
……她說得還真有點像一個人。顏竹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有點發燙。
比較驚訝的是邱鴻博。他同樣在A市幾年，早就習慣了這老鄉做個伴。結果顏竹也走了，在線上一個爆哭。
[餵，顏姐，出來約飯啊！]
[不約，後天要飛了。回家約。]顏竹嫌棄。
[我天哪，你這行動力，做什麽都會成功的！不過你真要拋棄我了哇，嗚嗚嗚……]
附帶多個崩潰表情包。
[別鬼哭狼嚎，又不是見不到了。]
[是不是急著解決什麽人生大事？]沈默幾秒後，對方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嘲笑她，[這不像你這工作狂的風格啊。]
[滾。]
顏竹沒給成銳發消息，也不打算發。
告別的場景，會讓人久久困在一個故事裏。
正如那天他們的相遇，就有點瑪麗蘇的情節使然，所以在他的印象裏鍍上一層光圈。
可消息傳得太快，誰傳的也不言而喻，她還是收到了他的消息。
沒有任何文字，僅僅是一個[飛機]的表情，算是祝她一路平安。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送她出門的時候，特意換了套衣服，打理好了頭發。
想來他其實什麽都知道。人們對於告別的精確時間，早有預料。
本來她覺得，這樣應該就算是結束了，而和一個人的談話卻沒被預料。
晚上六點，公司播放休息音樂，完成工作的人陸陸續續向外走。
還算是有幾個關系還不錯的同事，但出於這段時間的動蕩，其實也沒那麽要好，表面上說了幾句不舍和鼓勵的話，就紛紛各走各路。
顏竹東西不多，前段時間早已搬了個大概。現在手裏只剩一盆綠植，是某次獲獎的禮品。想留在這裏又舍不得，因此一直猶豫。
那葉片長得油光水亮，如果留在這裏，其他人應該只會讓其枯萎。
剛抱著它走出辦公區，到茶水間的時候，有人叫住了她。
這些天，鐘倩一直都沒和她說過話。
文件的打包和交接確認都被秒批，似乎根本沒有仔細檢查。不過確沒有檢查的必要，顏竹一向仔細，不會遺漏這些。
所以她以為，她和鐘倩就這樣平平常常地回歸於人海。
這天鐘倩穿著很平常。想來最近的工作有點多，部門裏又接連少人，便沒什麽心思打理著裝。
何況馬權龍也對她沒什麽好臉色，大概把自己的離職歸咎在她身上，因此被上下夾擊，工作推進艱難。
看著顏竹在眼前站定，鐘倩張了張口，好像如鯁在喉。顏竹也不急，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一坐，綠植也被放在了桌子上。
“我聽說，你要回家了，”隔了許久，她終於說，“還挺想不到的。”
顏竹笑了笑：“如果是去年，我也想不到。畢竟我那麽拼命地想在這裏紮根，不知道的以為，我是工作狂呢。”
“確實是啊，除了你，我還沒見誰和我勢均力敵。”
“你這不會是誇我吧？”
顏竹斜過身摸了摸綠植的葉子。她曾經也這麽蔥翠，或者如今一樣蔥翠，只是這裏不再是她成長的環境罷了。
“之後打算做什麽？”
鐘情從小錦衣玉食，實在想不到人回到鄉村老家能做些什麽。如果維持不了現在的生活水平，幹脆死了算了。
“不知道。先找到自己的舒適區吧。”
心裏只有一點朦朦朧朧的想法，但成不了氣候。之後，這些想法要親身觀察和實踐，才能轉化成真正有利於她的事業。
在A市的這些年，雖然不算步步登天，但還算有些積蓄。現在她更想的，是回家坐在沙灘上，無聊地消磨半天。
鐘倩躊躇了一會，還是又開了口：“不管怎麽樣，我希望你知道，我還是認可你的。”
顏竹把視線從綠植上收回。她緩慢地點點頭：“我知道。”
兩個人相對無言。
初見時兩個人劍拔弩張，最後卻莫名生出點惺惺相惜的意味。
晚間音樂停了，加班的人陸續回到工位，公司上下又一片寂靜。顏竹指了指面前的綠植，說：“你替我養吧。”
“啊？”鐘倩很驚訝，“我不行的，我會把它養死。”
“不會的，它很好活。”
顏竹抓住她的手腕，碰了一下綠植的枝葉。細嫩但翠綠，仿佛喝點水就會很樂呵地活。
鐘倩從來沒養過植物。那手感有點滑，有點涼，但很有韌勁。
人不要總是急匆匆地趕路。偶爾看看周圍的一切，也不錯。
“那麽，我走了。”
顏竹最後一次掃視了公司的裝潢，站了起來。鐘倩也是，她急切地上前走了兩步，問：“那個，加個微信嗎？”
前面的人笑了笑，沒有回答。
顏竹也記不清自己在這公寓住了多少年了，大概是三年，還是四年？
打包東西的時候，才發現還是沒多少。因為她總是用用就丟，從來不存著沒用的東西，最後封箱子，也就是幾大箱罷了。
翻櫃子底下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去上大學那年，自己帶來了一沓照片。是以前用老相機拍攝的，山林、海邊、校園，還有很多熟悉的人物照片，像從海底攪上來一般，帶著一層往日的灰。
但是，沒有許珂。
她還記得為什麽。分手的時候，她把所有他的照片打包在一起，投進了他家的信箱。
羞澀的、笑鬧的，或者他根本不知道的一些時刻，她將他納入到鏡頭中。
她也確實狠心。決意把過去全部拋下，因此把他的存在抹煞得幹幹凈凈，正好遂了他不願讓別人知道的意。
將照片重新塞進箱子，顏竹在手機上下了快遞的上門取件單。
第二天一早，箱子被快遞公司取走，她乘坐地鐵去機場。
隨著早高峰的人來人往，顏竹依舊在夾縫中努力生存。只是，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要去的地方，完全不同。
乘坐到某一站的時候，乘客就依次下車。她繼續悶頭坐了幾站，才下了車。
這個機場她再熟悉不過。在這裏起飛又降落過無數次，甚至還送許珂走過。
辦理一系列手續行雲流水，腿腳麻利得像肌肉記憶，即使場地這麽大，流程也理得清清楚楚，沒有一步多餘的動作。
只是，這裏沒一個人認識她，也沒一個人關心她去哪。
她的家鄉，F市的機場，小到和A市的大高鐵站差不多。走不了幾步，就可能遇見一個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的人，再寒暄幾句才算結束。
第一次落地這裏，她是如此激動，然而這一次走的時候，只剩即將告別的落寞。
飛機登機了，人們依次扣好安全帶。
今天的A市天氣很好，難得出了大太陽。如果在陽臺上曬著的話，是完美的一天，不過在沙灘上躺躺，仍舊會是完美的一天。
顏竹打開手機相機。隔著厚厚的玻璃，拍到飛機的機翼，和上面反射的陽光，明亮刺眼。
再一次，她踏上了未知。只是這一次，她既不興奮，也不迷茫。
然後順手，將照片轉發給了海洋頭像。
午休時間，對方卻幾乎是秒回了一個[？]，隨即顯示正在輸入。
這十年，有沒有那麽一瞬間，他也覺得他們能再續前緣？
將這十年壓縮為幾不可見的點，只為換得重新開始的可能。
可是，他們一個分手斷聯，一個對面不識，哪個月老敢這麽牽線。
前面有空姐走了過來，提醒她系好安全帶，將手機調至飛行模式。
於是她扣上手機，將它放到前面椅子背後的袋子裏。
飛機在轟鳴中滑行起飛，顏竹想起來十七歲那年。
魏清瀾和其他同學鬧著去學校社團的時候，偶爾，她還是覺得寂寞。
她性格有點古怪，和大部分同學合不來，就算說笑也都不是她內心所願。
那個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應該遠走高飛。應該比其他人都厲害，應該比其他人都受歡迎。
像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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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倩第二次被約談之後的那天，顏竹看見，她的系統中，離職審批終於被通過了。
工作文件整理、交接，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當一個人要從公司離去的時候，除了那些數據能證明其存在，其他一切與“個人價值”有關的東西都被抹殺。
再到認識此人的同事紛紛離職，此人和這家公司，也便毫無關系。
Last day的那天，顏竹一直在線上和羅文文聊天。
她最近忙得團團轉，決計沒有辦法再約一頓飯。不過她承諾，顏竹結婚的時候，她一定會去。
[你這承諾可就遠了啊，]顏竹打趣她，[我要一輩子不結婚，你還一輩子不見我了？]
[不可能，]羅文文一邊忙工作，不時飛快切出去回消息，[再過兩三年你肯定嫁給一個180+高材生還少年感爆棚的帥哥，我替你預言。]
……她說得還真有點像一個人。顏竹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有點發燙。
比較驚訝的是邱鴻博。他同樣在A市幾年，早就習慣了這老鄉做個伴。結果顏竹也走了，在線上一個爆哭。
[餵，顏姐，出來約飯啊！]
[不約，後天要飛了。回家約。]顏竹嫌棄。
[我天哪，你這行動力，做什麽都會成功的！不過你真要拋棄我了哇，嗚嗚嗚……]
附帶多個崩潰表情包。
[別鬼哭狼嚎，又不是見不到了。]
[是不是急著解決什麽人生大事？]沈默幾秒後，對方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嘲笑她，[這不像你這工作狂的風格啊。]
[滾。]
顏竹沒給成銳發消息，也不打算發。
告別的場景，會讓人久久困在一個故事裏。
正如那天他們的相遇，就有點瑪麗蘇的情節使然，所以在他的印象裏鍍上一層光圈。
可消息傳得太快，誰傳的也不言而喻，她還是收到了他的消息。
沒有任何文字，僅僅是一個[飛機]的表情，算是祝她一路平安。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送她出門的時候，特意換了套衣服，打理好了頭發。
想來他其實什麽都知道。人們對於告別的精確時間，早有預料。
本來她覺得，這樣應該就算是結束了，而和一個人的談話卻沒被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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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竹東西不多，前段時間早已搬了個大概。現在手裏只剩一盆綠植，是某次獲獎的禮品。想留在這裏又舍不得，因此一直猶豫。
那葉片長得油光水亮，如果留在這裏，其他人應該只會讓其枯萎。
剛抱著它走出辦公區，到茶水間的時候，有人叫住了她。
這些天，鐘倩一直都沒和她說過話。
文件的打包和交接確認都被秒批，似乎根本沒有仔細檢查。不過確沒有檢查的必要，顏竹一向仔細，不會遺漏這些。
所以她以為，她和鐘倩就這樣平平常常地回歸於人海。
這天鐘倩穿著很平常。想來最近的工作有點多，部門裏又接連少人，便沒什麽心思打理著裝。
何況馬權龍也對她沒什麽好臉色，大概把自己的離職歸咎在她身上，因此被上下夾擊，工作推進艱難。
看著顏竹在眼前站定，鐘倩張了張口，好像如鯁在喉。顏竹也不急，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一坐，綠植也被放在了桌子上。
“我聽說，你要回家了，”隔了許久，她終於說，“還挺想不到的。”
顏竹笑了笑：“如果是去年，我也想不到。畢竟我那麽拼命地想在這裏紮根，不知道的以為，我是工作狂呢。”
“確實是啊，除了你，我還沒見誰和我勢均力敵。”
“你這不會是誇我吧？”
顏竹斜過身摸了摸綠植的葉子。她曾經也這麽蔥翠，或者如今一樣蔥翠，只是這裏不再是她成長的環境罷了。
“之後打算做什麽？”
鐘情從小錦衣玉食，實在想不到人回到鄉村老家能做些什麽。如果維持不了現在的生活水平，幹脆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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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市的這些年，雖然不算步步登天，但還算有些積蓄。現在她更想的，是回家坐在沙灘上，無聊地消磨半天。
鐘倩躊躇了一會，還是又開了口：“不管怎麽樣，我希望你知道，我還是認可你的。”
顏竹把視線從綠植上收回。她緩慢地點點頭：“我知道。”
兩個人相對無言。
初見時兩個人劍拔弩張，最後卻莫名生出點惺惺相惜的意味。
晚間音樂停了，加班的人陸續回到工位，公司上下又一片寂靜。顏竹指了指面前的綠植，說：“你替我養吧。”
“啊？”鐘倩很驚訝，“我不行的，我會把它養死。”
“不會的，它很好活。”
顏竹抓住她的手腕，碰了一下綠植的枝葉。細嫩但翠綠，仿佛喝點水就會很樂呵地活。
鐘倩從來沒養過植物。那手感有點滑，有點涼，但很有韌勁。
人不要總是急匆匆地趕路。偶爾看看周圍的一切，也不錯。
“那麽，我走了。”
顏竹最後一次掃視了公司的裝潢，站了起來。鐘倩也是，她急切地上前走了兩步，問：“那個，加個微信嗎？”
前面的人笑了笑，沒有回答。
顏竹也記不清自己在這公寓住了多少年了，大概是三年，還是四年？
打包東西的時候，才發現還是沒多少。因為她總是用用就丟，從來不存著沒用的東西，最後封箱子，也就是幾大箱罷了。
翻櫃子底下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去上大學那年，自己帶來了一沓照片。是以前用老相機拍攝的，山林、海邊、校園，還有很多熟悉的人物照片，像從海底攪上來一般，帶著一層往日的灰。
但是，沒有許珂。
她還記得為什麽。分手的時候，她把所有他的照片打包在一起，投進了他家的信箱。
羞澀的、笑鬧的，或者他根本不知道的一些時刻，她將他納入到鏡頭中。
她也確實狠心。決意把過去全部拋下，因此把他的存在抹煞得幹幹凈凈，正好遂了他不願讓別人知道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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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箱子被快遞公司取走，她乘坐地鐵去機場。
隨著早高峰的人來人往，顏竹依舊在夾縫中努力生存。只是，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要去的地方，完全不同。
乘坐到某一站的時候，乘客就依次下車。她繼續悶頭坐了幾站，才下了車。
這個機場她再熟悉不過。在這裏起飛又降落過無數次，甚至還送許珂走過。
辦理一系列手續行雲流水，腿腳麻利得像肌肉記憶，即使場地這麽大，流程也理得清清楚楚，沒有一步多餘的動作。
只是，這裏沒一個人認識她，也沒一個人關心她去哪。
她的家鄉，F市的機場，小到和A市的大高鐵站差不多。走不了幾步，就可能遇見一個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的人，再寒暄幾句才算結束。
第一次落地這裏，她是如此激動，然而這一次走的時候，只剩即將告別的落寞。
飛機登機了，人們依次扣好安全帶。
今天的A市天氣很好，難得出了大太陽。如果在陽臺上曬著的話，是完美的一天，不過在沙灘上躺躺，仍舊會是完美的一天。
顏竹打開手機相機。隔著厚厚的玻璃，拍到飛機的機翼，和上面反射的陽光，明亮刺眼。
再一次，她踏上了未知。只是這一次，她既不興奮，也不迷茫。
然後順手，將照片轉發給了海洋頭像。
午休時間，對方卻幾乎是秒回了一個[？]，隨即顯示正在輸入。
這十年，有沒有那麽一瞬間，他也覺得他們能再續前緣？
將這十年壓縮為幾不可見的點，只為換得重新開始的可能。
可是，他們一個分手斷聯，一個對面不識，哪個月老敢這麽牽線。
前面有空姐走了過來，提醒她系好安全帶，將手機調至飛行模式。
於是她扣上手機，將它放到前面椅子背後的袋子裏。
飛機在轟鳴中滑行起飛，顏竹想起來十七歲那年。
魏清瀾和其他同學鬧著去學校社團的時候，偶爾，她還是覺得寂寞。
她性格有點古怪，和大部分同學合不來，就算說笑也都不是她內心所願。
那個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應該遠走高飛。應該比其他人都厲害，應該比其他人都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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