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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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6

顏竹請假了。

她這一年很少請假,去年回去參加婚禮的那次還被鐘倩蛐蛐了好久。再然後就是爺爺生病,總之都讓她的事業受到了重創。

想來這一陣確實沒怎麽為自己請過假。人在職場呆久了,好像有什麽請假羞恥癥,還有覺得自我牛逼癥,總之感覺沒了自己,公司都不轉了一樣。

進入三月的下半月,她的方案終於被通過了。滿意不滿意的鐘倩都得受著,因為再不交的話,馬權龍那邊也不好交代。

當天晚上,一條請假審批就彈到了鐘倩的工作系統裏。她氣得吹胡子瞪眼,但也只能接受。



距離上次和許珂爬山,已經過去了小半年。這段時間,在工作的心境上,她似乎越來越能接受了。

然而身體和心靈,早就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剝離。

馬權龍在公司雖然不為難她,卻也不給她好臉色。每次開會時,再也不會點她的名字、需要她解答疑問,她純純活成一個透明人。

人一旦接受了這種狀態,也算好。

按時打卡,準點下班,沒人再賦予自己那些壓力和期待。可是,她偏偏不能。



工作日下午的地鐵上,乘客很少。

顏竹一路從公司坐到盡頭站。然後,不急不緩地下了車。

她次次來爬,次次感覺不一樣。想來,是心境不同。

和朋友來的那次,興奮、激動,後來自己來了一次,煩躁、郁結。

和許珂來的時候,局促、緊張,而現在再看,看到的只有清麗陽光下的平靜。

什麽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以前只是在書裏聽說這些。原來確有此事,這讓她突生感慨。

然後整理了下衣服,向山上走去。



上次爬得體力不支,這次卻很輕松。人沒多少,沒過多久已經爬上半山腰,春天帶著暖意的風絲絲縷縷灌進領口。

仍然是那個小亭子,但周邊椅子上沒坐人,中間空地上卻擠滿了人。再仔細一看中間,是個算命的爺爺。



這爺爺席地而坐,胡子簡直比顏允中的還白,亂蓬蓬垂向地上。

對面也坐一個大叔,一副思忖的樣子盯著老爺爺。周圍人紛紛屏息凝神,一個作聲的也沒有。

那爺爺正鄭重地將簽上的文字謄抄在紙上,嘴裏念念有詞地解釋著卦象。大叔不知說了什麽,周圍一片唏噓聲,接著人群又像水一樣準備沸騰起來。



顏竹在遠處的欄桿處倚了一會。向上望,山上綠草蔥翠,花漸次開放,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不由得感嘆,自己在A市最喜歡的地方,在霧礁竟然隨處可見。

終其一生,追逐的不過還是那些,只是換了個方式,便覺得自己活得不同罷了。



休息夠了,她從人群旁邊擠過,想繼續向上攀登。然而剛走過亭子,老爺爺便喊住了她。

“姑娘,”他一發聲,周圍的人立馬安靜下來,“你心事太重,腳步都跟著沈嘍。”

顏竹剛才看到了,這群人中沒有像她一樣的“姑娘”,所以肯定是在喊她。

有這麽明顯嗎?鬼使神差地,她也回過了頭,發現那一圈人的目光都定在她的身上。

“那……爺爺,此局何解?”

老爺爺捋了把亂蓬蓬的胡子。他手指向雲霧繚繞的山頂,嗓音空靈而低沈:

“心之所向,即為生門。你往哪裏走覺得輕快,哪條路就是對的。”



自從出了門,顏竹從來沒讓自己放松過。

由於本來就比別人落後一截,不論是眼界、見識也好,能力、本事也好,總之需要很多辛勤才能補上。

不過現在想想,放松又何嘗不是一件正確的事。不是每天緊繃,而是適時的愉悅,是正確的心態,無形之中也會為人助力。

它本身是再普通不過的道理,很多時候卻需要繞遠才能得到。

於是這次,她沒有登上山頂。

她道了個謝,就從那個亭子處,下了山。



隔天的時候,顏竹剛進了辦公室,就被同事喊住了。

“我跟你說,鐘倩一早就被馬權龍叫到辦公室去,你猜為什麽?”

她自然無力去猜,但也只好糊弄:“有方案出問題了?”

“恰恰不是,”同事故作神秘地說,“你前天交的那個方案,馬總相當滿意。但他肯定知道那不是她自己做的,這不正盤問她呢麽。”

顏竹繼續默不作聲。

“你想,他要是知道這是你做的,還不得後悔死。昨天剛把鐘倩批了,今天你的方案就出成績,嘖嘖嘖……”

另一個同事看他們湊在一起,也擠了過來。

“就是啊,老大你之前一直都審批我們的方案,沒想到自己做也這麽強。鐘倩這回啊,真的是有點難做嘍……”

顏竹倒沒想到,鐘倩在部門裏已經如此不受待見。不過也能看出來,這些同事的目標明確,自己還沒有官覆原職就喊上以前的稱呼了。

正說著,鐘倩從馬權龍辦公室裏出來了。看到湊起的一撮人,幾乎是剜過來一眼。

“走了走了,母老虎想發飆。”

兩個同事結著伴走遠。鐘倩抱著文件過來,擦過了一下顏竹的肩:“馬總找你。”

正好。她也正有事情和他說。

顏竹看了一眼旁邊,鐘倩正坐在工位前生悶氣,腳不斷踢著底下的主機。

馬權龍一直是個很勢力的人。唯利是圖,就沖這點,鐘倩不可能玩得過他。



剛進了辦公室,她就看到馬權龍眉頭緊蹙,緊盯著上個季度的數據。

自年前鐘倩接手,部門數據確實不算好看。熒幕上一片哀鴻遍野,個人和團體的評分在整個公司都是倒數。

不過說到底,這還是他的功勞。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不合時宜的指示,是把鐘倩推向水深火熱的元兇。

看見顏竹進來了,馬權龍立馬做出如獲大赦的表情:“小顏啊,坐坐坐。”

顏竹拉開離他挺遠的一個椅子,坐下了。

“說實話呀,自從讓鐘倩接替了你,我一直都挺不放心的。你看這數據,還是驗證了我的猜想哪。”

顏竹也笑:“是麽?之前您還說,希望我給她打下手呢。”

“嘖,你看你這話說的。今時不同往日嘛,誰都有看錯人的時候……”

說實話,成銳也算是幫上了忙,沒那麽快讓她在這場權力鬥爭中被斬於馬下。但關鍵還是項目成績,才使面前的人終究認識到她的價值。

顏竹漫不經心地在桌下絞手指,繼續聽他怎麽說。

馬權龍似乎很糾結。他垂了眼睛又擡起,訕訕笑了一聲:“你們部門雖然是半年輪崗一次,但下個季度再這樣子,非得垮了呀。我在想,是不是提前輪崗……”

“馬總,”顏竹打斷他,“恕我直言,您的想法太多了。這樣動蕩地變革規則,大家都會受不住的。”

她想,馬權龍知道這個道理。他只是習慣了被順從,因此習慣了朝令夕改,只想用最直接的方法解決問題。

“你官覆原職,再給你漲點薪資,你還不願意嗎?”

對面的人十指相扣,身子向前斜了斜,終於說出了重點。

之前的時候,像這種明著討好暗著威脅的話,她應該感恩戴德地叩謝才對。然而這次,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即將呼之欲出。



鎮上的那片大海,從很小的時候,她就在看了。

它那麽無垠遼闊,又不因季節的改變變換樣子。永遠那樣蔚藍,永遠包容著她一次次的得意與失意。

很多次,她想變成大海,自由自在地漂浮。

從這片海岸一直到天盡頭,去看看另一邊是什麽樣子。去看看另一側的人們,是否抱著和她一樣的期許。

當然,可能會碰壁。可能會看到海市蜃樓,只是自己期盼的夢幻泡影。

她所求的,是她自己。如果連自己都沒有找到,遑論想要找到和她志同道合的人。

“馬總,”空曠的會議室裏,她的回答很清晰,“很感謝您的賞識。不過,我想離職了。”



空氣靜默了十幾秒。

眼前的人表情堪稱精彩。從錯愕變作尷尬,然後很小心地收好這些不堪。

“小顏啊,你只要想好,我當然不會攔著你,”他說,“不過你也權衡一下,在公司會收獲到很多。”

叮。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一條消息。馬權龍拿起來一看,是新增的流程審批。

顏竹已經發起了離職流程,下一級是鐘倩。鐘倩如果通過了,他基本就只能同意。

“為什麽?”

畢竟,她在這部門待了有一段時間,也並不算待她太薄。為什麽,她要這麽果決?

“馬總,”顏竹最後一次稱呼他的職稱,“可能很早就有這種想法了吧。大家都說,在這裏能獲得所謂的‘成長’。不過我覺得,如果一個人都不能自由伸展了,那算什麽成長呢?”

對面的人一陣沈默。最後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後來,她默默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鐘倩在位置上不踢主機了,眼神空曠地發呆。

但是,直到那天下班的時候,鐘倩都沒批她的離職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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