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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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5

“成銳,正好,”月光正好斜照到他領口前時,她別開了臉,“我有事和你說,方不方便借一步說話?”

“什麽事?”成銳的表情由驚訝變作苦惱,最後甚至有點煩躁,“算了,我不想知道。”

說著,他就準備關門。然而顏竹學著他原來那一套,先一步把手塞進了門縫裏。

“我都猜到了。”

“……”



就剩一絲空間的門緩慢敞開。

眼前的人一手扶在門把上,另一手扣好領子上的扣子,蹙了蹙眉:“我爸媽不在家。進來吧。”

顏竹本來不想叨擾別人。然而外面確實冷,倒春寒的夜晚霧濃得化不開,她的鼻尖都要凍僵了。

而且屋裏的人也沒有要出門的意思,她只好默然跟在他後面,進了門。



成銳隨手開了燈,給她找了雙拖鞋。換好鞋她才看到,房子是她沒見過的富麗堂皇。

明明都是那些家電,但在配色和材質選擇上,卻比普通人高了好幾個檔次。也怪不得這人愛穿花花綠綠,敢情這張揚的審美是遺傳。



客廳一片狼藉。他邊讓她隨便坐,邊收著桌子上的啤酒瓶子,還將煙灰缸內滿到溢出的煙把倒了。

顏竹看了看對方,他似乎沒有想要先解釋的意思。

這麽久不見,按說跨個年應該長膘,他卻消瘦了許多。下巴上圓潤的弧線現在拉成尖瘦,頭發也亂糟糟的,像是有鳥在築巢。



“你來找我幹嘛?”

收好了東西,他隨意地坐向地毯,手搭在支起的右腿上。顏竹的位置比他要高,形成一種有點詭異的高低差。

“你怎麽不坐沙發?”

“不想坐,平時這樣慣了。”

說著,成銳去摸桌上的煙。那上面各式各樣有三五包,都半半剌剌地被抽掉一些。

以前的時候,他知道她不喜歡煙味,總是避著她抽。

然而現在,房間裏煙霧繚繞,火光搖曳閃爍。他偏過頭點煙,好像也不再顧及個人形象了。

顏竹心下黯然。她默了默,繼續說:“我知道你插手了我公司的事情。想來問問,你和馬權龍什麽關系。”

成銳垂了垂眼。

“什麽關系也沒有,”深吸一口之後,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鐘倩和我說了之後,我想起是我爸媽的老相識。之後找他吃了頓飯,就這樣。”

輕描淡寫得,好像隨手做了一件好事一樣。

這些事於他、於他們而言太簡單了。資源將世界縮小,仿佛真的通過六個人就能互相聯系。



顏竹既不想生氣,更不可能表現得感激。

眼前的人連基本的生活常識都缺乏,遑論人際關系這些。他雖然沒有向自己討獎勵,但心下希望她做出肯定,她是知道的。

不過,她也沒有教育他的義務。她比他大,但不是他的父母,沒有必要一板一眼地教他怎麽做。

於是再一次,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她卡住了。



成銳看了她幾眼,辨不清情緒,於是去倒水。

從客廳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紙杯,水碰到杯底發出有點悶的聲響。

說實話,自從做了這件事,他心裏一直在慌亂。

既希望她能發現,又害怕她發現後對他更加冷眼相待。雖然,也是他先不理她的。

是啊,只要他不理她,她就永遠都不會找他。而他又那麽的明白她,根本無需他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簡直就是,自作多情。

有時候覺得自己真的是狗。不知道怎麽拉下臉來和好,只好叼回喜歡的玩具試圖乞憐。然而他的主人,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水滿了,他把杯子端到她面前。然而擡眼才發現,她竟然也坐到地毯上了。

長款大衣被仔細折疊好放在一旁。她裏面穿了一件米灰色的貼身線衣,勾勒出流暢的身形。

成銳收回了目光。

水有點灑了,在桌子上洇出一灘印跡。兩個人同時抽紙巾,手碰在一起。

他心下有點亂,趕緊把手抽回。然而剛摁到桌上,兩人的手又碰在一起。

……

就這麽小小一灘水,他在桌上摩擦了三四遍,似乎它是一道錯題,非要把它擦幹凈才行。



“成銳,”顏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她說,“認識我之前,你有沒有很喜歡過一個人?”

他只短短思考了兩秒,就搖了搖頭。

他倒是瘋狂追過別人。或者因為人家給自己帶了幾天早飯,或者因為人家的字寫得漂亮,或者僅僅因為人家長得好看。

但是,他內心裏知道,那都不叫“喜歡”。

稱不上喜歡,就更稱不上愛。在一個又一個人之間流連的後果就是,再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好像什麽都獲得了,但每個人又那麽沒意思。

“我有,”顏竹端起紙杯,裏面的水是溫熱,“我小時候喜歡我們班的學霸。”

“然後呢?”成銳有點興趣聽下去。

“然後,他不喜歡我。”

“就這樣?”

顏竹喝完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當然不是。但你知道之前我做過什麽嗎?”

“我了解他的生活習慣,在圖書館借過每一本他歸還的書。我們是一個鎮上的,假期的時候我總有意無意路過他家門口,在遠處看著他。

“我不和與他作對的人說話,我給他帶酸奶的時候避開他最討厭的橙子味。後來,就算他說需要保持距離,我也接受。

“總之,只要他開心,只要他快樂,我就全盤接受。”



故事講完了,成銳的煙也抽完了,摁熄在煙灰缸裏。他伸手又想摸一根,想了想,沒動彈。

“喜歡一個人並不快樂,不過就是甘之如飴罷了。一開始的時候,你就要想好後果。”



手指在膝蓋上彎了彎,他看著面前的女人。

明明比他大不了幾歲,卻總是沈著一彎平靜。像月亮無聲升到山頂,又落下,僅僅能留下一夜晚的皎潔。

他是喜歡她的,這點毋庸置疑。就好像現在,對坐著卻生出一股擁抱的沖動,好像就此能躲過不堪的生活,沈浸在一片無言的溫柔。

她和那個人,真的很相似。他想起那天陽臺的對面,莫名地理解了他們之間的情愫。

而自始至終,他都是個局外人。



“你說對了,”沈默了一會,他終於釋懷地笑了一笑,“你就像白月光一樣。如果看過你柴米油鹽的樣子,我又不見得會喜歡了。”

顏竹撇嘴假裝生氣:“別說那麽矯情好不好。再說了,老娘就算柴米油鹽,也是一個美廚娘。”

“好好好。”

他擺擺手算是同意,卻看到對面的人開心地笑了起來。明眸皓齒,宛若朝陽。

這麽多天的頹喪與痛苦,卻如此輕易地被她化解。



這次,他好像終於看明白了她。他揉著後腦勺的亂發,有些抱歉地說:“你們公司的事,是我的錯。之後再也不亂搞了。”

“沒事。其實有沒有你,有沒有鐘倩,都不影響事態的發展。我想,只是我存活得不好罷了。”

“怎麽說?”

顏竹聳了聳肩。

“就好像你在努力適應社會規則一樣,我也裝作一個冰冷的員工,在這片海洋中卷生卷死。然而最後才發現,裝一個硬殼生物好累,這片海洋不是自己的目的地,總之哪哪都不舒服。”

“顏竹,”他心下一滯,頓了頓說,“你不會想走了吧。”

“對。”



以前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她都做好了對面鬼哭狼嚎的準備。

然而今晚他好像長大了,語氣也尤其的正經。英國血統順便發揮了一點作用,那張冷峭的臉顯得格外克制,將平時的意氣收斂了起來。

果然,成銳聽聞後沒有說話。

他自顧自用手在地毯上畫圈,一個,兩個。畫到第三個的時候,他終於擡了擡眼說:“我知道,我也留不住你。但是我相信,你到哪裏都會發光。”

“是嗎?那麽,借你吉言。”

或許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她屬於一片未知的大海,他從來沒見過的地方。那裏純凈、明亮,不含一絲雜質。



客廳有一臺落地鐘。到了整點,不合時宜地鳴叫兩聲,然後又恢覆寂靜。

時鐘響完,也把他們的關系親手畫上句號,成銳知道。

“我該走了,”顏竹說,“再晚,明天要在工位打瞌睡了。”

“好。”

他幫她喊了司機,然後送她出門。她的腳步輕快如雀躍的鳥,似乎解決了一樁心事。

這回是墨綠色的賓利飛馳。他看著她上車,敲了敲車窗,向裏面喊話。

“你走的時候,讓我送你,行嗎?”

“看緣分吧。”

她眼睛眨了眨,擺出那一貫的幽默,關上了車窗。車子疾馳出了小區,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成銳沒有回去。他沿著小區的路燈行走,突然發現今晚濃霧散盡,今晚月亮很亮。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個雨天。而這一年多,雨淅淅瀝瀝地在他心裏下了好幾場。

這一次,雨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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