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會-20

關燈
再會-20

飛機在轟鳴和震動中落地,這是唯一一次,顏竹坐飛機根本沒睡著。

她心裏一直想著顏允中這老頭。

奶奶去世得早,在很小的時候,張嵐和顏維岳出差比現在更頻繁。

雖然不是去什麽遙遠的大城市,但仍然十天半個月不回來,顏竹就一直跟著爺爺。

除了輔導作業,他什麽都會。帶她在森林裏采蘑菇、采花,在家裏的菜園子種菜,陰天的時候拿掃帚撲蜻蜓,還有,家裏什麽壞了的時候,化作萬能的維修師傅。

和他在一起的童年沒有絲毫缺失,她一直都是快樂的。即使後來遠走他鄉,她也時常記掛著他,每次回家都給他帶些東西。

而且,顏允中的思維並不像他的兒女。或者說不像霧礁的老一輩,總是信奉著家鄉好。

顏竹很小的時候他就說,要多走出去看看,看看才知道自己的不足;看看才知道世界很大,能在別人的身上反觀自己。

在很多方面,她都像他。



出了機場,顏竹打車直奔市醫院。

其實這裏沒有想象中那麽破敗,果然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年前。曾經灰暗的大樓已經粉刷一新,門口也建立了一些指示牌,往來的病人比曾經多了很多。

由於沒怎麽來過的緣故,她詢問許久,才找到樓層。又和醫生談了幾句情況,知道爺爺情況基本穩定後,才進了房間。



房間是醫院的特護病房,爺爺在床上躺著。

他現在醒著,但上了呼吸機,說話不太方便,手也打著吊針。看到顏竹時,手略微擡了擡算是打招呼。

旁邊椅子上還坐了一個爺爺,顏竹仔細看去,原來是許爺爺,經常和老顏一起散步那個。

就是他教的許珂畫畫。但多年不見,顏竹差點就沒認出來。

許建元看見顏竹,依稀知道是顏允中的孫女,卻也不太認臉。人老了,記憶開始自動保留一些關鍵信息,何況顏竹已經出落成了個大姑娘。

他只是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許爺爺,您坐,”顏竹又扶他坐下,“還勞動您從鎮上過來,真不好意思。”

“這有什麽的,反正也是走走,”許建元抽煙多年,說起話來有如拉風箱一樣響,“老顏在這裏沒個同輩的人說話,也寂寞得很。”

床上的顏允中眨了眨眼,算是同意。顏竹覺得這人又在調皮,搖了搖頭表示沒轍。

桌上放著一束花,不大,卻在室內溫柔地散發香氣。

另外還有很多陪護用品,甚至有一張小床板支在墻的一邊。顏竹這才反應過來,竟然有人在這裏陪護?不可能是許爺爺吧?

還在疑惑的時候,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他沒穿外套,米色的長袖衣服卷至肘部,一手提著熱水瓶。

兩個月沒見,他頭發長了,微微有點擋眼睛。薄唇上方蓄起了微微的胡茬,看起來少年氣褪去,添了幾分落拓的倦怠。

看到顏竹,微微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看到她。

而顏竹也沒有想到,這幾天陪護爺爺的,竟然是許珂。

“顏竹,”他把熱水瓶放到地上,“你回來了……你請假了?”

眼睛裏忽地亮了一點火光,她看不懂。

“嗯,”顏竹向裏面望了一眼,便把他拽出了屋門,“你怎麽在這,我媽讓你來的?”

他笑了笑:“沒有,建元爺爺和我說的,我就過來了。他白天在這陪著你爺爺,晚上我才來換班。”

顏竹不吭聲了。她知道他語氣裏的輕描淡寫,其實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老人都不願意在家以外的地方住,許爺爺這兩天如果不是在其他空閑病房睡,也可能是被安置在附近酒店。

許珂白天要工作,晚上還要開一百多公裏的車過來,早上再開回去上班。

而且,市醫院的特護病房不好申請,他一定是為之奔走很久,才讓爺爺住上現在這個屋子。

看著眼前的人紅了眼圈,他話裏有點無措:“別擔心,醫生說了,沒十天半個月就能出院。”

“嗯,”顏竹借著低頭的空隙,把眼裏的溫熱無聲揩去,“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麻煩了你和許爺爺。”

他將手覆在她的發尖,微微地摩挲了一下。然後一圈又一圈,直到她的哽咽止息。



顏竹讓他們回鎮上休息,許珂說明早就把許爺爺帶回去,但自己晚上還會過來。

“為什麽?”她不太理解,“我一個人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我對這醫院熟悉一點,還有晚上幫爺爺洗漱、配合護士什麽的,我都更方便一些。”

看他挺執著,顏竹想了想,確實是那麽回事兒。

雖然想謝他,語氣又不自覺俏皮了些:“說實話,感覺我不是這個家裏的女兒,你倒像家裏半個兒子。”

然而說出來才感覺不對,她急切地轉過頭,卻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有什麽關系。倒是你,請假沒問題嗎?”

“有問題,”想到公司,她嘆了口氣,“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回頭路了,到時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許珂點點頭,兩人從醫院食堂打了飯,和許爺爺一起吃了一頓,便把他送到附近的酒店住下。

許珂剛想給顏竹辦一個房間,卻被她攔下:“不用了,我就住醫院,看看有沒有空房間。我畢竟是家屬,這樣更好些。”

事實上,這樣讓她的心裏稍微沒那麽虧欠。

而且莫名地,就想在他身邊待久一些。



吃完飯後,兩個人沿著醫院附近散步。

高三的時候,他們從來沒在學校並肩出現過,除了臨近放假的時候,兩個人沿著學校外圍走兩圈。

F市遠沒有A市那樣繁華,有著好幾線的差距。同樣是臨海,卻天差地別。

晚上的時候雖然也有夜市,但多半都是小攤小販,推著車叫賣,成不了一整片。

光以樓層高度和人口密度看,是比較悠然的一個小城市,從不會給人一種無家可歸的落魄感。

“我剛畢業的時候,在市裏找工作,”許珂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燈火,“沒有要我的公司。”

“真的嗎?”顏竹驚訝,“你的專業按說很對口了,那些面試官怎麽說?”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你不敢信,很多公司都沒有面試流程的,看一眼簡歷就說不合適。”

顏竹竟不知道,F市的這些水產公司會拒絕一個985畢業生。可能真是小廟容不下大佛,不僅開不起他要的工資,也怕他的知識拿捏住管理層。

“我倒是面試了不少,”想起在A市畢業的時候,她笑了笑,“同樣是沒人要我。”

“比如?”

“很多,酒店經理、售樓經理、品牌經理……”

“剛畢業就想做經理?”許珂轉過頭來笑。

“哈哈哈對呀,我當時想著,自己都讀了大學了,怎麽不能面個經理當當……”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在路上走著,不時有毫不規範的改裝車輛從身旁經過。

顏竹竟然發現,在這裏散步,她從來沒有在A市那樣焦急。

就好像可以一直走下去,不管走到哪裏,也不管現在幾點。



幫爺爺完成今天的護理之後,醫院到了即將熄燈的時間。

許珂去護士那問了下,今晚正好有一個獨立房間,可以臨時休息一下。顏竹也沒推辭,一天的奔波過後,她確實有些疲憊。

房間和老顏的那一間相差無幾,剛換好的床品還算幹凈,整個彌漫一種消毒水的味道。

匆匆用剛買的用品洗漱了一下,進了門,顏竹發現許珂正坐在床上。

他應該也很疲憊,一條長腿斜斜地靠在床邊,頭卻向後倚在墻上。眼睛微微閉著,似乎在閉目養神。

像一頭睡眠清淺的小鹿,睫毛隨著呼吸震顫。微微地掃進她的心裏,生了一點不應該的想法。

如果當年她沒走,或許兩人還會像現在這樣,出現在同一個房間。

只是身份不同,她可以自然地親吻他的額角,再溫柔地交談一會。而現在,有點尷尬且拘束,她甚至不知該怎麽將他喚醒。

不過沒一分鐘,許珂就睜開了眼睛。他深吸了口氣,從床上站了起來。

“你坐,”他說,“我回隔壁去休息。”



顏竹將杯子放下,點了點頭,正準備爬上床,卻感覺腳底一滑,整個人向床上撲去。

她穿著醫院的一次性拖鞋,雙腿因向後拉扯而感覺生疼。

慌亂之中想抓桌子邊緣,卻把水杯牙膏弄翻一地,手在邊角直直摁下去,疼得差點逼出眼淚。

完了,她心裏想。再前任面前摔個大馬趴,真有她的。

然而就在她即將落到地上時,卻被一雙手臂穩穩接住。

許珂仍坐在床上,雙手卻扶著她的小臂,用力地向上托舉。醫院雖然有暖氣,但仍然很涼,一陣暖流自觸碰之處傳來,也讓她瞬間安心。

剛站穩了幾秒,啪,頭頂上的燈熄了。

熄燈時間。

兩人本來就驚魂未定,卻又突然被拽入黑暗之中。

外面的聲音漸漸止息,只剩幾雙腳步忙著回房間。因此彼此的呼吸被無限放大,幾乎像在耳邊擂鼓。

“好好休息。”

許珂優先有了動作。他安慰一般摁了摁皮膚,準備站起來。然而上面的那雙手,卻飛速反扣過來,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腳步一滯,只好又坐回床上:“怎麽了?”

顏竹也說不清怎麽了。她湊近對方的耳邊,卻因為看不清,輕輕貼上了他的臉。

四個字輕而緩,像是叮嚀又像是噬咬,勢必要把他的理智蠶食幹凈。

“我睡不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