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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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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8

縱使三個人還沒有說話,眼神交會而成的暗流,卻有如暴雨之前的烏雲迅速凝結盤旋。

先動作起來的是顏竹。她立馬反推對方肩膀,小聲說了句:

“快放開,讓別人看了多不好。”

成銳的手這才松開了,卻把身子轉過去,對著隔壁的陽臺。

這兩邊的陽臺有間隔一米左右的距離,從中間向下能看到奔騰的車流。

設計距離是為著每一室的安全,不會被隔壁翻墻而入;但為防止住戶意外下落,欄桿設計得很高,靠近的話,顏竹只能露出半張臉來。

因此,她似乎只能看著兩個高個喊話,嘴在欄桿後面,說話都像毫無氣勢。

“嘿,是老鄉嗎?”

成銳中氣十足地向對面喊了一句,把自己劃入了顏竹這邊。他知道這人是和顏竹一起回來的,但氣勢上絕不能輸。

他本來想喊“你誰啊”,又怕旁邊的人嫌他不禮貌。事實上,她經常嫌棄。

顏竹簡直對他的情商感到絕望。對面的許珂卻沒有過多反應,只是淺淺地飄來一個“嗯”,似乎發的是鼻音,根本沒想和成銳周旋。

“哥,你這身材練挺好的。不過旁邊這女的,我在追她,能不能讓著我點?”

……?

如果眼神能刀人,顏竹現在就讓成銳馬上倒下。

然而這小子嬉皮笑臉地繼續喊著,對她拉衣角的小動作置若罔聞。

顏竹無奈,只聽對面又傳來一聲輕笑,然後,再沒作聲。

沒答應也沒拒絕。

“我求求你了,別在這丟人現眼……”

顏竹拽起成銳的胳膊就把他往屋裏拖,勢必不能讓兩個人再對上一句話。

成銳沒辦法,只好收回目光跟著她走去。顏竹看見,他眼睛裏雖然笑意盈盈,牙齒已經快咬到一起去了。

把人送到門口,她已經費了八分的力。成銳還想死皮賴臉地多待一會,顏竹卻擺出個“送客”的表情:“趕緊走嗷,還有,下次別找到我門上。”

成銳心生不滿:“咋了?我見不得人?”

“那確實。”

顏竹丟下一句,把他推出了門。成銳看時間也不早了,只好邊往外走邊依依不舍地告別:“發信息!記得給我發信息啊!”



瘟神。

顏竹看到走廊盡頭的身影消失,才算真正松了口氣。

回想剛才成銳發問的時候,對面的人沒給任何動作。仍然氣定神閑地倚在欄桿上,在周遭自形成獨立的氣場。

如果這些可以用顏色形容,世界是灰,他就是白。

他太喜歡穿白色。海邊的孩子小時候都不算白皙,更不敢讓這種顏色襯托黝黑的皮膚。而他自成一派,縱使有男生嘲笑他好像只有一件衣服,顏竹卻知道,他衣櫃的白衣服都堆疊整整齊齊,附帶著清淡的洗衣液香氣。

“一切白的東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慚形穢”。

她猛然想起自己喜歡的話劇裏面,這句經典臺詞。

原來形容的是他這樣的人。



顏竹轉身想回房間,卻瞧到隔壁的房門,開了一條小縫。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從那道縫向裏瞧。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床,床上反扣住一本書。屋內只開了氛圍燈,因此顯得視線昏黃。

就在她剛要退出去的時候,卻聽見男人的一聲咳嗽。她才發現,他一直貼墻站著,用餘光註視著她的動作。

顏竹心下大驚,立馬準備逃跑。門卻吱呀一聲開了,許珂從墻邊走到了她面前。

“幹嘛?鬼鬼祟祟的。”

還是那件白色無袖背心,將她記憶裏的印象重疊放大。更紮眼的是他的身材,此時一覽無餘地展現在她的視線。

“你又幹嘛,門上留個縫,不就是讓別人看的麽……”

顏竹卻越說越小聲,幹脆低下了頭絞著手指。

許珂視線向外掃了一眼:“看看你,有沒有危險。”

原來是這樣啊。心裏掠過一絲微妙的失落,卻被他話裏的關切輕輕托住。他嘴上不善言辭,卻是個實打實的行動派。

“謝了,”她點了點頭還是說出了口,“那你早休息。”

然而她剛剛旋了個身,摸到門把手,低沈的嗓音又傳了過來:“一開始還是‘同鄉’,後來變‘別人’了,是吧。”

顏竹楞了十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她和成銳在房間和陽臺的話,什麽時候都被他聽了去?

“你偷聽我說話!”

她轉過身來又對上男人的胸膛,順勢給了他胳膊一拳。

“房子隔音不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許珂清淡的表情覆上一層笑意。

他漫不經心地用左手敲著房間墻壁,發出空洞的聲響。撐起的姿勢讓他的身子微微傾斜過來一點,遮住了大部分光線。

好像故意要拿到結論一樣,雖然沒有相貼,卻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將她牢牢困住。

“我就隨口一說,不是什麽別人,”顏竹迅速謅了個理由,“明天還要上班,我回去了。”

接著她也沒管面前的人是什麽表情,逃也似地跑進房間,鎖門。

在床上呆了兩秒之後,彈起來,跑到洗手池邊打開冷水。

剛才碰到肌膚的手,現在灼燒滾燙。



顏竹睡得不好。

夢裏又回到高中的圖書館。那是市高中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從墻皮到書架都十分老舊,終年散發一股黴味。

高中的學生要麽一頭紮進學生社團,要麽努力讀書,剩下的一批結伴上網,所以來這個地方的人少之又少。

顏竹不是以上三類的任何一類。她自知不是讀書的料,每科分數差不多就行了,因此不分外努力。

學生社團也不合她胃口,體育差得不行,琴棋書畫一個不會,和那些才藝滿身的人,仿佛隔著很遠的距離。魏清瀾就不一樣,每到下午五點就一溜煙進了社團,完全把好友拋擲腦後。

空閑的時間,顏竹全都泡在這個一百多平的建築裏。

進門右手邊有一張木質長桌,後面坐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老師,算是圖書管理員。再向裏走,書架由於地方的限制,擺放得十分擁擠,中間僅能容納一人通行。

在書架的裏側一邊,會用一張白紙寫明這排書架存放的主要類型。顏竹喜歡看外國文學,每次都紮進那排翻翻找找。

像《簡·愛》、《傲慢與偏見》、《面紗》這些愛情經典,竟大大小小看了十幾本。

當然,她也喜歡看冒險、懸疑等類型,《三個火槍手》、《教父》這一類的,她更是會在課上偷瞄幾眼。

一般來說,這片天地只有她一人獨享。借書之後向圖書館最裏面走去,在層層書架後面有兩排桌椅,她通常一看就是一小時。等放學鈴聲響起,再慢慢悠悠地抱著一摞回宿舍。

但在開學後的一個月,這片天地,就被另一個人發掘。

他喜歡穿白色衣服在校服裏面,個子不高,頭發很短。高中男生都叛逆得喜歡留齊耳頭發甚至長發,他偏偏把頭發剃成毛寸稍長一點,儼然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事實上,他就是好學生。顏竹這段時間觀察過,除了語文在班上僅能排個中等,他其他科的成績,樣樣出色。

尤其是數理化,每次都以接近滿分的誇張,收獲老師們的一致誇讚。

大家都說,霧礁鎮出了個天才。

“天才”也會來圖書館。不過,他好像不認識顏竹。

每次經過她旁邊的時候,他只會微微點個頭,不說任何話。顏竹不好叫他名字,只好也點個頭表示友好。

許珂借了書之後,也會坐在那張桌子上看。有時候什麽都不借,只把教科書和作業拿出來寫。

兩個人一人坐一頭。窗外的風景從秋葉飄零到皚皚白雪,然而他們,還沒說上一句話。

某天,顏竹看到他借了一本書。平時她餘光看過去,要麽是《高等數學題集》,要麽就是《思考,快與慢》這些於她而言無聊的內容。

不過那天她好像看見,他拿著一本《存在與虛無》。

在高中那個環境裏,誰要是討論點形而上的東西,不會被他人高看一眼,反而會被認為無病呻吟。青春的氛圍是張揚的,痛苦是隨風而去的,沒人想討論深層的內心。

但是,顏竹很好奇。

距離他弟弟的事情已經過去近兩年,在這期間,他如何看待自己和家庭,又如何對待外人的目光?

於是在他還書的那天,許珂前腳走出了圖書館,顏竹後腳就對著門口的圖書管理員說:“老師,我要借這本。”

老師的表情堪稱微妙。她好像想笑,又極力忍住,似乎一眼看破年輕男女之間湧動的情愫。

然而顏竹當時似懂非懂,她從老師手裏接過書,說了聲“謝謝老師”,就急不可耐地翻開。

書中間有一個縫隙,再一看,一張紙質書簽夾在其內。

那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像是從一張紙殼子上剪下的。邊緣雖然盡力保持齊整卻已有磨損,卷起深棕色的卷邊。

顏竹把它從書中抽出,那手感極輕極軟,於指尖處殘留一絲餘溫。

“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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