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會-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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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9

好不容易將請假delay的工作補上,迎來了周末的顏竹,終於可以和許珂去逛一逛A市。

他在這邊的考察也頗有成效,據他所說,他邊看邊郵寄回去了一些設備,等回頭和老板研究商量一下後,應該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周日的上午,兩個人睡了個懶覺,就乘坐地鐵一路到了繁華的核心商圈。

不同於顏竹所在的片區,這裏的重心完全在吃喝玩樂,也是來A市旅游的人必來打卡的地方。

兩個人在其中轉了半天,卻發現都興趣缺缺。顏竹早就把這裏玩了個遍,許珂只能跟著她穿行在人群裏,整個上午都沒找到什麽重點。

只是偶然遇見個書店,還算對兩人胃口,對望一個眼神就拐了進去。

大城市有一點好處是,書店的書相比霧礁鎮上的,種類可豐富多了。不僅有文學名著、教輔資料,還有很多電影幕後趣聞、出版的網文,不一而足。

雖然現在電子書興盛,兩個人買實體書的欲望沒那麽強,卻記得當年如何流連圖書館,將之看成自己拓展天地的唯一神聖殿堂。



許珂在另一邊挑書。許謙馬上進入高三,這正是關鍵時期,做哥哥的想送本書給他。

而顏竹也沒閑著,在結賬處看了半天,終於看到一個喜歡的書簽。

它是極簡的長條形狀,被電鍍工藝覆蓋一層均勻的香檳金色,觸感光滑溫潤。四個角做倒角處理,不會割手。除此之外沒有花紋,只在末端蝕刻了一個小小的、覆雜的物理公式。

她把書簽交到許珂手裏,或許也藏了點心思。

想知道,他還記不記得當年。

許珂從書中轉過視線,然後又移到她臉上,像海洋無聲地浸潤潮濕。手拿住書簽的另一端,手指由於太長,食指覆上她的指關節。溫暖、幹燥,潮退。

“謝了。”



“謝了。”

當顏竹叫了他名字,說還他的書簽時,許珂第一次在圖書館的擦肩而過後停下。

但面前的人仿佛很高興。他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裏的舊物,順帶掃過了她的手背。

她那時才發現,他的手指又細又長,指節卻分明有力。那枚書簽被他握在手裏,有種物歸原主的妥帖。

很久以後,每每回憶起他,卻總先想到那雙手。

想到指節曲起時的蜿蜒,想指甲修剪過後圓潤的弧度,想像以前那樣被纏繞發梢,隔著距離的摩挲有如電流通過。

想被寸寸觸碰、侵入,或許唇瓣,或許耳廓,或許其他的任何地方。



許珂僅僅是接過了書簽,卻看到對面的人偏過頭,紅了耳尖。

正如十幾年前,他們第一次對話那樣,她並不善於掩藏。

“禮物我收下了,回頭和許謙好好誇誇你,”他嘴角弧度不掩,“要是再不好好學習,可不止要辜負我了。”

顏竹把這句話想了半晌,終於反應過來:“等等等,什麽叫向他誇我?我這麽大人了,誇我什麽?”

“就誇你……在外面打拼還挺像樣。”

“餵!”

十年前總是她損他,他只能把頭轉到一邊生悶氣。怎麽現在來了個大反轉,每次較勁,她總要低他一頭。



買好禮物後,兩個人繼續參觀市區。顏竹說這附近沒什麽好逛的了,兩個人幹脆轉戰外國風情街。

多年以前,有其他國家在這塊區域駐腳,修建了許多風格化建築。這個街區現在基本保留原始風貌,但早已失去居住的功能,變成了游客們游玩和A市居民夜晚散步的好地方。

街上人來人往,許多情侶手牽著手。這些建築色彩斑斕,又別有風趣,合照的大有人在。

很快,就有一對男女找上了顏竹。然而這對外國人說的是英語,她想著自己好歹也能聽懂“photo”吧,就接過了相機。

結果,那兩人各自說出了一串要求。語速快得,她甚至沒聽清有沒有“photo”。

她只好求救一般看著許珂。他走上前來凝神聽了一會兒,翻譯道:“女生說她要腿長、拍瘦點,男生說要拍得親密、自然一些……”

顏竹嘴角抽抽。她就一免費的路人攝影師,還被下達任務了?但秉著“各國友好”的原則,她還是盡量還原了對方的要求。

拍完後,那對情侶接過了相機,表示非常滿意。許珂又和他們交談兩句,便各走各的了。

“不錯啊,拍照水平。”

許珂把對方的滿意化為簡單的一句傳達。那天給他和許謙拍的照片,也還挺有紀念意義。

但顏竹自顧自踢著石子,好像沒在意客戶的反應。她沒擡頭,卻反而飄來一句話:

“……你,這些年談戀愛沒有?”



許珂是絕猜不到顏竹的腦回路到底什麽樣的。

十年前此人上一秒說這,下一秒就能說那,現在也不例外。

路人繼續喧囂吵鬧,然而兩人之間氣溫驟降,一時聽不見其他聲音。

顏竹不擡頭,耳朵卻天線一樣豎起來,生怕聽到有,又怕聽到沒有。

她不知這種莫名的占有欲從何而來。好像是一種對他性格的篤定,篤定他沒有過別的女人。然而以她的立場,才最無權幹涉他的人生。

他似海上的船,出航和歸航都有著既定的航線。早點找個女朋友結婚生子,好像也十分貼合他的身份。

“沒有。”

頭頂傳來的兩個字,簡潔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顏竹不可置信一般地擡起頭。下午的陽光被他寬闊的脊背遮擋,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背著光,她看見他也在看她,只是表情中的意味不明。

她繼續窮追不舍:“你為什麽不問我?”

“不想知道。”

這四個字好像早已準備好了,又像石子一般向她擲回來。

顏竹這才意識到邱鴻博問的那一句“不能還是不想”,到底為什麽區別很大。

那他到底是不想知道,還是不能知道。



顏竹輸了一籌,心裏有些郁結的氣。上不去又理不順,只讓她的動作僵硬了幾分。

她沒辦法也沒立場對著他耍脾氣,自然接下來的話就少了。許珂似乎看出來又沒點破,結果兩人走了十分鐘沈默的路,馬上快要走出風情街。

但在街的盡頭,他竟然在一個意大利冰淇淋攤子邊停下了。

顏竹最愛吃這個,但此時也沒了胃口。他問她想吃什麽口味的,她搖搖頭,裝作不喜歡的樣子。

許珂卻自顧自去買了個覆盆子味道,正中她的心尖。可惡,連口味都能猜對。

脆皮蛋筒上是圈圈厚實的紫色,表面裝點著細密的果籽,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光點。

許珂輕輕抿了一下冰淇淋的尖,眼角掃向旁邊,她氣鼓鼓的像一只河豚。

他黯然咽下了嘴裏的涼意,裹挾著一種爆炸的甜度。然後拉起她的手腕,將冰淇淋小心塞進她的手心。

“給你,吃不慣。”



他如何能頻繁猜中自己心事,顏竹並不知情。

可能是在沈悶的家庭裏催生了一些察言觀色的本事,以前,除了最後一次吵架,他每次都哄她。

不說什麽甜言蜜語的大話,只用實際行動道歉。從成人角度看可能是小恩小惠,在那個零花錢都少的高中年代,卻總能戳中她的心。

兩個人差不多買好了禮品,就回了公寓。許珂似乎對這邊的食物尤其不感興趣,反倒對公寓食堂有那麽點感情。

吃完便飯,許珂告訴她,自己明天就要回去了,中午的機票。

“啊?周一的話,我沒法送你……”

顏竹沒想到他走得這麽早。不過也是,他是出門工作,又不是出來玩,自然沒法待很久。

想到上次請假,差點就挨領導批鬥,她對於不能送他這件事,感覺非常遺憾。

然而許珂也沒想讓她為難,反而笑著說:“沒事,反正坐飛機的要領,你都教給我了。”

顏竹“嗯”了一聲,心裏湧上一種巨大的落寞。甚至在十年之前,從家鄉飛走那天,她都沒有這種感覺。

身體下意識地不能接受二次分別。似乎再次擦到溫暖的邊界,剛要伸手觸碰,又被強硬的力道收回。

她無意識地低頭盯著熱鍋的水汽,掩蓋已經開始酸脹的眼睛。早知道不該讓他來的,這下她的心緒,再也無法收場。

又勉強喝了幾口,終於也喝不下去。就這樣吧,兩人各回各屋,然後再相見,不知何年何月,彼此成為對方生命裏的一道紀念。

正胡亂地想著,對面悠悠地傳過來一句話。

“你說二樓有影院,我提前約了兩個座位。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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