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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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6
最終，兩個人還是約在了公寓的餐廳。晚飯而已，許珂表示，市裏的繁華可以周末再了解。
於是，簡單的小米粥和水煎包，就成了兩人的晚餐。幾十張桌子的餐廳只有寥寥幾人，年輕人嘛，大多不愛在這裏吃飯，在這個點更是奔去過夜生活，因此特別安靜。
“考察得如何？”
顏竹發現，他即使到了大城市，也愛拿白菜包子。自己鮮肉、茴香，還有其他口味都拿了幾個，他卻還是如此鐘愛白菜。
許珂咽下一口包子。可能是出乎意料的好吃，眉眼也多了些笑意。
“確實感受很深。咱們鎮上過於依賴人工經驗，養殖池都是水泥制造。這邊有一套專業的循環水養殖系統，單位水體的養殖是霧礁的好幾倍。更別說傳感器、自動化投餵機等等。這兩年還融合了AI，已經拉開了不止一個等級……”
顏竹安靜地聽著，心裏卻隱隱驚訝。可能是因為，從鎮上出來的朋友，每當面對新鮮事物時，第一反應都是抗拒或者打壓。
他們會一邊驚嘆新事物的發展，一邊暗擡家鄉方法的好處。這和眼界不無關系，借此可以向別人傳達一種信息：大城市好，我們也不賴。
很少有人像他一樣，客觀又針砭時弊地指出核心問題。語氣裏沒有焦慮，只是很平靜。
“怎麽了？”
許珂見她不搭腔，便收斂了話題。顏竹搖搖頭，如果他和她一起來的話，他應該會在這座城市，大放異彩。
但是那一年，聽了她一起報考A市的建議後，他卻許久沒給回音。
隔了幾天，微信上收到一句“抱歉”，她就知道，他終究不會為她拋棄一切，正如她不會為他留下。
自從顏竹知道許珂這個名字，此人的人生經歷，便從好友嘴裏一一了解了個清楚。
他的家庭非常傳統。父親在鎮上的酒廠裏上班，母親是其他鎮上的人，文化水平不高，從嫁過來就是家庭主婦。
所以他從小知道，家裏條件不好。既然不好，更要努力讀書。
但十一歲那年，一件事卻打破了生活的平靜。父母和他說，要給他添個弟弟。
沒等他做出同意或不同意的反應，母親的肚子就已經隆起。他只是知道，母親已經近四十歲，那不利於她的身體。
果然，自從弟弟出生，秦麗華的身體就開始變差。腿腳不利索、陰雨天咳嗽，而他的父親，卻只把眼光放在小兒子身上。
是他不爭氣吧。許珂這樣想過，便更努力地讀書。讀到年級第一，讀到市裏第一，讀到，再沒有人能與之匹敵。
成績是他唯一的武器。好在，父母終究看到了，也給了他一些肯定。
他們說，即使家裏再難，也會供他讀大學。
好景不長。人生的轉折，往往在一念之間。
霧礁鎮上的小孩兒去海邊玩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們生於海邊、長於海邊，沒幾個是不會水的。
事情就發生在一個炎熱的夏天。父母不在家，三歲的弟弟鬧著要去海邊玩。許珂只好放下作業，帶著他前去。
一開始的時候，都還正常。他嚴厲地囑咐許謙，只能在水的最邊邊玩。
但小孩子最是搗蛋。沒多久就把身上的游泳圈卸下來丟出去，許珂只好去撿。
明明是下午，太陽高懸，風平浪靜。可命運卻打來一個浪頭，就在那短短的一分鐘裏，弟弟不見了。
一向冷靜的許珂立馬被恐懼裹挾。他瘋狂地在岸上跑動求救，一邊大聲呼喊著弟弟的姓名。然而，無人應答。
好在後來，有幾個會水的居民立馬下去搜救，撿回了許謙一條小命。但是，他又在ICU裏躺了一個多月，出來的時候口齒不清、記憶模糊，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叫了。
醫生說，這是恐懼導致的功能退化。不僅語言能力、智力，甚至身體發育都可能受到影響。
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裏，同樣是孩子的許珂，承受著父親劈頭蓋臉的辱罵。其中的內容沒人知情，但一向好學生的他，破天荒地一周沒去學校。
還是魏清瀾去許家勸他，有如《冰雪奇緣》裏面妹妹勸導姐姐。隔著一道門，都能感覺到他的絕望。
沒人知道許珂的變化，但魏清瀾知道。她說從那天開始，自己發小成了個徹底的書呆子。
他不愛和任何人來往，只願意讀書。偶爾她出去玩的時候，會遇見他在海邊發呆。
顏竹早就聽長輩說過這個事情，那一年在霧礁鎮，確實算一件大事。
不過，當時的她比較驚訝，這竟然就發生在她們同班同學身上，發生在她身邊。
因此畢業那年的顏竹，遺憾更多，並非有怨。
許謙的確和許珂一樣，小時候矮矮一只。但現在，看起來也有拔高的勢頭。
但兩人高中畢業報考的時候，許謙的成績就不那麽理想了。在班裏頻繁墊底，甚至被同學嘲笑，說他是個傻子。
許珂嘴上不說，這些事情都知道得清楚。他的分數雖然報哪所大學都綽綽有餘，卻毅然選擇了省內的大學，足足虧了三十多分。
好在，也是個985。對於顏竹這種堪堪擦了一本邊的人，仍然望塵莫及。
他說，自己必須幫弟弟考上本科。顏竹知道，那不僅是關於弟弟的虧欠，更要洗刷他心裏永久的遺憾。
人總不能在之後無數個黑夜裏，反芻自己當年的過錯。
吃了兩個包子後，顏竹就開始心不在焉。
雖然已經記不太清當時吵架的細節，但那時的自己，一定是說盡了許多狠話。
自以為體諒著他的立場，在面臨分離的時候，還是顫抖、怒吼、推搡，差點要剖開他的心才算了事。
這種感覺，遠比具體的細節記得清楚。雖然自己有意遺忘，仍然在他平靜的話語下一覽無餘。
許珂早就停下了動作，看著眼前心不在焉的人。
她瘦了，頭發也變長了。細而柔軟的發質，在指尖纏繞時會有微麻的觸電感。五官緊湊而靈巧，尤其是那張小巧的薄唇。
都說唇薄情也薄，他同意。然而不小心碰上的話，卻分外勾人，灼燙成一片很濃的欲海。現在覆上一層淡紅色，更顯得像初綻的玫瑰花瓣，明知有刺，仍想采擷。
兩個人各懷心事，在同一張桌子上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顏竹回過神來，突然問道：“你說……咱們鎮上如果要發展點什麽，該從哪裏入手？”
面前的人本來想喝粥，手卻在碰到勺子前懸宕了兩秒。
然後，他以一種幾乎聽不出的愉悅口吻說：“你，想回鎮上發展嗎？”
“就是問問。問問。”
顏竹馬上否認。她自認是專業病在作祟，看到哪座城市都想下手改造一下。正如這幾年時興的建造游戲，看著一個城市從落魄走向興盛，這種感覺豈不很爽嗎。
勺子碰碗的聲音恢覆如常。許珂不愧是書讀得多、又對霧礁鎮夠了解，給出了他的專業意見：“你這兩年不在家，可能不知道。咱們鎮上已經開了許多新店，各類設施基本全面。不過有一點欠缺，那就是宣傳。”
“宣傳？什麽樣的宣傳。”
“網絡宣傳。我大學時候問過，很多內陸同學都向往大海，但許多城市都被過度開發，比如我們腳下的這座。
“要在節日人流量、性價比、景點等等之間找到一個平衡，我們那裏不輸其他城鎮。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顏竹楞楞地聽他說著這些。高中時候他少言寡語，從書中輸入更多。
而現在，那些深沈的思考和知識都化為一些奪目的灼見，像星星點火一般，將她的心裏照亮了一隅。
“有道理。”
她沒有再多說，更不願意讓他以為，自己在這裏混不下去。
但心裏重燃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有如在偏遠的島上，聽到一曲熟悉的歌謠。
吃完晚飯，兩人明天各有安排，所以雙雙回到十七樓。
“那個，屋裏有陽臺。如果悶的話，可以去透口風。”
顏竹看他擰動鑰匙，脫口而出了這句話。昏暗的走廊裏，旁邊傳來一聲輕笑，附帶一句溫柔的“好”。
直到他的門被輕輕關上，顏竹才擰動屋門的鑰匙。她知道，兩人之間，註定回不到從前。
他能和她說這麽多，只是禮貌使然。頂多再加上一點前任的熟悉、老鄉的照顧。
而這些，足夠她在十年平靜的水面上，又起兩分波瀾。風起了，意難平，他對她而言雖只是蝴蝶，總能輕易刮起一場臺風。
然而，一只腳剛邁進房間，顏竹就感覺有什麽不對。餘光能看到，走廊的盡頭有個身影，並不是她想見的。
“顏竹。”
果然，在她迅速關門的瞬間，有只手先一步塞進了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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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兩個人還是約在了公寓的餐廳。晚飯而已，許珂表示，市裏的繁華可以周末再了解。
於是，簡單的小米粥和水煎包，就成了兩人的晚餐。幾十張桌子的餐廳只有寥寥幾人，年輕人嘛，大多不愛在這裏吃飯，在這個點更是奔去過夜生活，因此特別安靜。
“考察得如何？”
顏竹發現，他即使到了大城市，也愛拿白菜包子。自己鮮肉、茴香，還有其他口味都拿了幾個，他卻還是如此鐘愛白菜。
許珂咽下一口包子。可能是出乎意料的好吃，眉眼也多了些笑意。
“確實感受很深。咱們鎮上過於依賴人工經驗，養殖池都是水泥制造。這邊有一套專業的循環水養殖系統，單位水體的養殖是霧礁的好幾倍。更別說傳感器、自動化投餵機等等。這兩年還融合了AI，已經拉開了不止一個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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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
許珂見她不搭腔，便收斂了話題。顏竹搖搖頭，如果他和她一起來的話，他應該會在這座城市，大放異彩。
但是那一年，聽了她一起報考A市的建議後，他卻許久沒給回音。
隔了幾天，微信上收到一句“抱歉”，她就知道，他終究不會為她拋棄一切，正如她不會為他留下。
自從顏竹知道許珂這個名字，此人的人生經歷，便從好友嘴裏一一了解了個清楚。
他的家庭非常傳統。父親在鎮上的酒廠裏上班，母親是其他鎮上的人，文化水平不高，從嫁過來就是家庭主婦。
所以他從小知道，家裏條件不好。既然不好，更要努力讀書。
但十一歲那年，一件事卻打破了生活的平靜。父母和他說，要給他添個弟弟。
沒等他做出同意或不同意的反應，母親的肚子就已經隆起。他只是知道，母親已經近四十歲，那不利於她的身體。
果然，自從弟弟出生，秦麗華的身體就開始變差。腿腳不利索、陰雨天咳嗽，而他的父親，卻只把眼光放在小兒子身上。
是他不爭氣吧。許珂這樣想過，便更努力地讀書。讀到年級第一，讀到市裏第一，讀到，再沒有人能與之匹敵。
成績是他唯一的武器。好在，父母終究看到了，也給了他一些肯定。
他們說，即使家裏再難，也會供他讀大學。
好景不長。人生的轉折，往往在一念之間。
霧礁鎮上的小孩兒去海邊玩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們生於海邊、長於海邊，沒幾個是不會水的。
事情就發生在一個炎熱的夏天。父母不在家，三歲的弟弟鬧著要去海邊玩。許珂只好放下作業，帶著他前去。
一開始的時候，都還正常。他嚴厲地囑咐許謙，只能在水的最邊邊玩。
但小孩子最是搗蛋。沒多久就把身上的游泳圈卸下來丟出去，許珂只好去撿。
明明是下午，太陽高懸，風平浪靜。可命運卻打來一個浪頭，就在那短短的一分鐘裏，弟弟不見了。
一向冷靜的許珂立馬被恐懼裹挾。他瘋狂地在岸上跑動求救，一邊大聲呼喊著弟弟的姓名。然而，無人應答。
好在後來，有幾個會水的居民立馬下去搜救，撿回了許謙一條小命。但是，他又在ICU裏躺了一個多月，出來的時候口齒不清、記憶模糊，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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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裏，同樣是孩子的許珂，承受著父親劈頭蓋臉的辱罵。其中的內容沒人知情，但一向好學生的他，破天荒地一周沒去學校。
還是魏清瀾去許家勸他，有如《冰雪奇緣》裏面妹妹勸導姐姐。隔著一道門，都能感覺到他的絕望。
沒人知道許珂的變化，但魏清瀾知道。她說從那天開始，自己發小成了個徹底的書呆子。
他不愛和任何人來往，只願意讀書。偶爾她出去玩的時候，會遇見他在海邊發呆。
顏竹早就聽長輩說過這個事情，那一年在霧礁鎮，確實算一件大事。
不過，當時的她比較驚訝，這竟然就發生在她們同班同學身上，發生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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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人高中畢業報考的時候，許謙的成績就不那麽理想了。在班裏頻繁墊底，甚至被同學嘲笑，說他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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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必須幫弟弟考上本科。顏竹知道，那不僅是關於弟弟的虧欠，更要洗刷他心裏永久的遺憾。
人總不能在之後無數個黑夜裏，反芻自己當年的過錯。
吃了兩個包子後，顏竹就開始心不在焉。
雖然已經記不太清當時吵架的細節，但那時的自己，一定是說盡了許多狠話。
自以為體諒著他的立場，在面臨分離的時候，還是顫抖、怒吼、推搡，差點要剖開他的心才算了事。
這種感覺，遠比具體的細節記得清楚。雖然自己有意遺忘，仍然在他平靜的話語下一覽無餘。
許珂早就停下了動作，看著眼前心不在焉的人。
她瘦了，頭發也變長了。細而柔軟的發質，在指尖纏繞時會有微麻的觸電感。五官緊湊而靈巧，尤其是那張小巧的薄唇。
都說唇薄情也薄，他同意。然而不小心碰上的話，卻分外勾人，灼燙成一片很濃的欲海。現在覆上一層淡紅色，更顯得像初綻的玫瑰花瓣，明知有刺，仍想采擷。
兩個人各懷心事，在同一張桌子上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顏竹回過神來，突然問道：“你說……咱們鎮上如果要發展點什麽，該從哪裏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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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竹馬上否認。她自認是專業病在作祟，看到哪座城市都想下手改造一下。正如這幾年時興的建造游戲，看著一個城市從落魄走向興盛，這種感覺豈不很爽嗎。
勺子碰碗的聲音恢覆如常。許珂不愧是書讀得多、又對霧礁鎮夠了解，給出了他的專業意見：“你這兩年不在家，可能不知道。咱們鎮上已經開了許多新店，各類設施基本全面。不過有一點欠缺，那就是宣傳。”
“宣傳？什麽樣的宣傳。”
“網絡宣傳。我大學時候問過，很多內陸同學都向往大海，但許多城市都被過度開發，比如我們腳下的這座。
“要在節日人流量、性價比、景點等等之間找到一個平衡，我們那裏不輸其他城鎮。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顏竹楞楞地聽他說著這些。高中時候他少言寡語，從書中輸入更多。
而現在，那些深沈的思考和知識都化為一些奪目的灼見，像星星點火一般，將她的心裏照亮了一隅。
“有道理。”
她沒有再多說，更不願意讓他以為，自己在這裏混不下去。
但心裏重燃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有如在偏遠的島上，聽到一曲熟悉的歌謠。
吃完晚飯，兩人明天各有安排，所以雙雙回到十七樓。
“那個，屋裏有陽臺。如果悶的話，可以去透口風。”
顏竹看他擰動鑰匙，脫口而出了這句話。昏暗的走廊裏，旁邊傳來一聲輕笑，附帶一句溫柔的“好”。
直到他的門被輕輕關上，顏竹才擰動屋門的鑰匙。她知道，兩人之間，註定回不到從前。
他能和她說這麽多，只是禮貌使然。頂多再加上一點前任的熟悉、老鄉的照顧。
而這些，足夠她在十年平靜的水面上，又起兩分波瀾。風起了，意難平，他對她而言雖只是蝴蝶，總能輕易刮起一場臺風。
然而，一只腳剛邁進房間，顏竹就感覺有什麽不對。餘光能看到，走廊的盡頭有個身影，並不是她想見的。
“顏竹。”
果然，在她迅速關門的瞬間，有只手先一步塞進了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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