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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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4

許珂還穿著中午那一身西服。熨挺,貼合,沒有一絲褶皺。

顏竹有一米六五,然而他的身高,差不多要抵住門框,給到一種微微的壓迫感。

不似那一年,兩人並肩走著,他只比她高一點點,她還經常和他比身高來著。

顏竹從男人肩膀的縫隙裏看了一眼老媽,張嵐的表情卻十分微妙,似乎有那麽一點幸災樂禍。她心裏暗罵,動作卻維持著禮貌,只能邀請他在屋裏坐下。

許珂的眼神輕輕掃過室內的陳設,也掃過她那件舊睡裙,最終定格在她臉上。

像是看著蝴蝶振翅、盤旋,又輕輕地落於手掌。癢。

顏竹不知道該怎麽開啟話題,幹脆坐在床邊絞著手指。他不是說不認識自己嗎,現在跑到家裏來幹嘛?

“給你,這個。魏清瀾讓我帶過來的。”

顏竹才看到他手裏拿個盒子,上面還綁著紅色絲線。接過來拆開,原來是伴手禮,估計見到她的時候忙忘了。

她正仔細看著裏面的內容,對面的人又開了口:

“那個,今天很抱歉,一時沒認出來。”

“道歉的話就別說了吧,沒關系的。”

顏竹的情緒早就壓了下去。下午路過山泉的時候洗了洗手,不甘似乎也在其中洗掉了。現在的語氣裏,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頂多可以品出一絲遺憾的意味,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嗯。”

許珂擡了擡眼,似乎沒想到她是這種反應。頸線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也立馬恢覆了平靜。

“我聽魏清瀾說,你過幾天要回A市。我去那邊有點事情,想問問能不能一起走,帶個路。”

“什麽事?”

顏竹將伴手禮重新折疊,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大學都在本省讀的,出省真是聞所未聞。

“你知道南邊開了一家水產養殖公司吧。我在那邊做顧問,但鎮上技術太落後了。得去那邊考察一下。”

顏竹不知道。她一直以為鎮上的人只會把水產放到餐桌上,再不濟拿到市裏去賣,沒想到有人搞起了養殖與加工。

雖然他大學報的正是與此相關的漁業資源與環境學,但她面前的人可是堂堂985博士生。回到鎮上工作,真是明珠暗投。

不過,這和她沒關系。她無法幹涉他的職業選擇,正如十年前無法幹涉他的報考。

他和她很相似的某點就是,誰都無法幹涉自己的決定。也因此,她不打算問他為什麽在那裏工作。

“不是過幾天回去,是明天。”

她也搬出公司有事那套說辭,表示明天下午她就要回去了。沒想到許珂立馬拿出手機,購買了同一班的機票。

“那麽,明天車站見。”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起來走出屋子,將門輕輕帶上了。顏竹聽見他和三個長輩告辭,然後便出了顏家。

屋內仍然燥熱。她才感覺到,汗從頭出到腳,尤其是和布料相貼的脊背。黏膩、濃稠,扯得讓人難受。

這讓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夏天。爸媽和爺爺去鎮上廣場看夏季匯演,他們兩個卻回到這個屋內。

兩具年輕的身體緊緊相貼,用力握緊的手心出了汗,蔓延到交疊的唇齒間。

緊張興奮,卻又有種近乎疼痛的渴望。像是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砰砰亂撞。

想撞破身體,撞破這個房間。撞毀整個世界,將海燃燒成一片。



顏竹難以呼吸,皺著眉打開屋門。三個人本來在討論許家禮貌的帥小夥,立馬三緘其口。

聽他們的意思,許珂早就成家裏常客了?她怎麽不知道。然而三個人的目光早就收到電視上去,根本不搭理她。

門把上留著一點點餘溫。她咬牙切齒,不由得攥緊了些。

世人皆說他禮貌、好脾氣,只有她知道。

知道他的偏執、他的冷漠。知道他在最絕望的時候,也可以將刀深深刺進她的心裏,不留餘地。



隔天是個陰天。太陽不出門,鎮上也便清涼了些。

從七村一直向西走三公裏,有一個小環島,四面的車子,需要在中間周轉一下才能去往各處。

顏竹一直不明白它設計的理由。它對行人不太友好,對車子似乎也只是一種限制。人們默默地遵循它的制度,就好像平時按部就班地生活。

過了環島,就能看到一個破舊車站。想要乘坐公共交通回到市裏,這是唯一的辦法。

相比順風車,它更便宜,路上時間卻也更久。高中的時候,每到雙周收假,他們都需要買一張這樣的票,搖著晃著回市裏讀書。

許珂已經坐在大廳裏。大部分的椅子都褪了面上的漆,露出斑駁的內裏。一件白色短袖,一條淺色休閑褲,遠遠一看像大學的學生。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那是他的母親秦麗華。顏竹見過她幾次,秦阿姨身體不好,每到陰天下雨咳嗽得厲害,今天也不例外。

顏竹拿著身份證,去售票廳買好票。四個人打了個招呼,張嵐囑咐了顏竹幾句,就和秦麗華結伴走了。

鎮上的老一輩即使不熟,在一塊也總是有話說,偶爾還能在廣場舞等場合上碰見。

兩個人有的沒的扯了幾句,就到了上車時間。還好今天不是學生收假的日子,車上寥寥的乘客都很沈默,不然只能在一片吵鬧中搖到市裏。



兩邊的座位很空,顏竹隨便挑了個中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她原本以為他會另挑一排位置,結果,他沒有絲毫猶豫就坐在了她旁邊。

高三整整一年,無論是放假還是收假,在這輛車上,他們都挨著坐。

當然不會表現出甜甜蜜蜜、如膠似漆。畢竟車上,還有認識他們兩個的人。

往往顏竹要先上去占個座位,而許珂落在隊伍的最後面。上車之後,裝作找不到位置的樣子,最後順理成章坐在她旁邊。

這樣,就沒人註意過,這兩個人總是坐在一起。

他們會分享一對耳機,循環播放著顏竹老舊MP3裏的幾首歌曲。其中有一首,兩人印象都很深,是《不是因為寂寞才想你》。



車輛穿過“大壩”,再搖晃過浮橋,最終行駛上了去市裏的大路。

自從上車之後,兩人就沒說過一句話,她旁邊的人,一直在閉目養神。

不知道是真睡著還是假睡著,總之雙手環抱在胸前,嘴唇微張,眼睛緊閉。

他的頭頂由於過高,必須將身子往下沈才能將頭靠在椅背上。從她的角度看起來,稍稍有些懶散。

當他的目光不再閃爍的時候,整個人的清冷感瞬時消失,化作一種倦怠的溫柔。胸膛起伏、呼吸均勻。即使車輛猛烈晃動,也只隨之顫動一下,輕輕地嘆聲氣,把頭別到另一邊去了。

她無法否認,當年的沈溺有著相當的理由。她想鉆進他的腦海,躲進這片寂靜。

這樣的話,即使世界太過顛簸搖晃,她也不會慌張。



等顏竹也小睡一覺醒來的時候,日頭已過了正午。車子快要到站,乘客們都開始蠢蠢欲動。

轉頭一看,旁邊的人竟然還在睡。不僅如此,頭已經接近她的肩膀,只因為安全帶的牽扯才沒有落下。

她霎時感覺心臟砰砰直跳。肩膀不自覺地往上挪動,一寸,又一寸,最終輕輕擦上了他的臉頰。

窗外的遠山田野開始化作高樓,車子進入了主市區。她的視線掠過這些建築,根本沒看清任何東西。

隔著薄薄的布料的溫度印在那塊皮膚上。沈重,滾燙,隨著車子的剎車和啟動,骨骼相切地擦出火花。

“抱歉……”

旁邊的人終於被晃醒,立馬從她的肩膀上彈開。這是他一貫的道歉方式,短短兩天,道歉兩次。

顏竹搖了搖頭,卻下意識地看向男人的臉。許珂右臉被硌出一塊紅印,眼神迷離的樣子似乎確實睡懵了。

她心裏嘲笑自己。無論幾次,都是她率先不安,率先在原本平靜的日常裏自導自演一出大戲。

他從來,就只是配合一下她而已。



兩個人在車站簡單吃了個便飯,就出發去機場。被顏竹猜對了,這家夥從來就沒坐過飛機,表現出了一點不屬於他的好奇。

“大才子,從來沒出過省吧?”

“被你猜對了。”

即使市裏的機場規模不大,人來人往卻也不少。顏竹做了一回導游,盡職盡責地給他講解了值機、安檢、登機等的規範。

說句不合適的,顏竹雖然不常回家,這幾年卻沒少去旅游。上班已經夠折磨的了,偶爾讓自己的心在遠方陶冶下,再回去千錘百煉,這也是她賺錢的意義之一。

“你都去過哪了?”

許珂聽了她的描述,轉過頭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溫柔,眉眼也盛著愉悅,頓時讓她的心情都好了些。

“新疆、海南、雲南……總之特別多。”

“那,下一次旅游的話想去哪呢?”

“青海吧。”

顏竹也對著他首次笑了,這種熟悉的感覺,就像以前聊起長久的未來。

“知道了。”

對面的人幾不可聞地回答了一聲,手指擦過顏竹的手背,接過了她的行李箱。

然後便拖起兩個箱子,走向了值機的櫃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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