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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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3
今天陽光大好，照片裏的少年也笑得燦爛。
在他旁邊的，是一張極其相似的臉，只是沒有笑，多了幾分清淡平和。
他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植物，偶然被鏡頭納入其中，卻對相遇毫無感知，也毫不在意。
顏竹將視線從照片移到面前的人身上。不同於從臺下觀賞，近看起來，他確實變了一些。
昔日那種少年人特有的細瘦身板不見了，被長期鍛煉的痕跡取而代之。襯衫的肩線被撐起，隱約能見布料之下的線條。臉部的輪廓也愈發清晰利落，稱得那雙眉眼愈發深邃。
整個人像是被歲月縱向拉長、抽緊。她記憶裏的輪廓被徹底清洗，幾乎被定在原地一般，尷尬地舉著照片。
打不打招呼，似乎都那樣不合時宜。畢竟他們的分別不算體面，時間又給這不體面封上一層厚蠟，還沒開口便如鯁在喉。
然而，對方似乎根本無需她費力。許珂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忽然低頭湊到他耳邊，以顏竹恰巧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道：
“哪位啊？”
“他誰啊？”
高一（六）班的教室裏，剛把視線從窗邊收回來，顏竹就對著魏清瀾發問了。
“就他們說的那個，許珂唄，我發小，”魏清瀾翻了個白眼，“哎，咱們都一個鎮上的呀，你沒見過他？”
“沒有。”
顏竹說的是實話。她對此人，毫無印象。就算路過了，可能也不記得。
“也正常，有些人住一個村都不怎麽見呢，”魏清瀾不以為意，“何況他在鎮上讀的初中，咱倆市裏讀的，自然就沒交集。”
“哦。”
霧礁鎮有一個中學，但顏竹小學畢業的時候，張嵐堅決不允許她去讀。
據說裏面的教師教學水平良莠不齊，學生也魚龍混雜，上課時間溜出來上網的人大有人在。因此，張嵐和顏維岳不惜找人也要把女兒送進市裏，所以她初中時就開始住宿，一周回一次家。
至於霧礁鎮中學有沒有那麽不堪，顏竹就不甚知道。她依稀聽說那裏鬧過一次人命，有過幾次大規模群架，不過裏面應該也有好學生的。
比如他。因為顏竹知道的是，霧礁鎮中學只有年級前二才能被市裏高中直錄，無需經過考試。
而許珂，就是其中之一。
顏竹認為，就算是自己小學勾過手的人，自己也能把他記一輩子。更何況，他們談過一年的戀愛。
他們曾沿著海岸線奔跑，在“情人礁”的背後擁吻，更在那個暴雨天，燈塔下，留下無法磨滅的回憶。
連她這種魚的記憶，都能在過去搜尋出太多相愛的證據。然而面前的人，卻認不出自己。
她想在他的表情裏找到一絲表演的痕跡。然而最後卻確定了，那是實打實的疑問。
微微蹙著的眉頭表示，他真的對面前的這個女人失去印象。無論是因為容貌的變化，還是時間的磨滅，亦或在強恨之下進行的選擇性遺忘，結果都一樣。
結果就是，他認不出她。
“哥，你幹什麽呀，顏竹姐！”
許謙壓低了聲音，一邊用力掐了旁邊人的後背。
許珂吃了痛，抿緊的嘴唇終於有了一絲放松。他說了一個“哦”，還沒說下半句的時候，顏竹就先他一步了。
既然人家都把自己忘了，那就不要再像桿子一樣杵在這，省得惹別人不痛快。
而且，今天的這場面，她本來就覺得自己是局外人。莫名其妙的，與磁場不合的，局外人。
她將照片往許謙手裏一塞，就轉身向後面走去。執拗地上了橋，穿過一片竹林，再下了山坡，總之哪裏遠往哪走。
不管後面的人以什麽樣的眼光看待，都無所謂。十年前她會走，如今一樣會走。
遠走高飛，這個詞，在鎮上可沒那麽受待見。
霧礁鎮的人嘴上誇外面世界新奇，實際上有一種對家鄉的優越。張嵐也經常出門旅游，回家來卻還是誇這地方山美水美，人更美。
在這種環境下熏陶的顏竹，小時候有一種強烈的反叛感。每當家裏人說誰誰誰出門打拼，又夾著尾巴回了家的時候，她心裏都不痛快。
這非和地方有關，而和人有關。老師不是說了嗎，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
顏竹堅信自己是塊金子。所以報考的時候，偏偏報了三千公裏外的A市。從此除了飛機和高鐵之外，再沒人左右她的人生。
再回到這裏、在這個環境裏適應的感覺，有如將魚投入一片不適合自己的海洋。徒勞地掙紮，而別人毫不費力的歡聲笑語，會刺痛她的每一根神經。
本來她想趁著請假，多待兩天，返程是大後天的機票。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
她打開App，將行程改了簽。
改成明天下午的機票之後，顏竹沒回家，向著北邊的山中走去。
霧礁鎮的低質極其特殊，初中的時候，地理老師總用她的家鄉舉例子。它似乎位於一個獨特的地熱異常區域，海水被加熱形成獨特的鹹水溫泉，在山中的某些地方汩汩流動著。
夏天的時候，北邊山林是孩子們必來的避暑勝地。而冬天的時候，在山中砍柴或采藥的人，路過泉水也要停下歇歇腳。
在半山腰處，有一個半人高的山神廟。它隱藏在濃密的灌木叢後面，不是哪個調皮的頑童都能發現。
而這次，顏竹反覆了好幾次才找到入口，鉆了進去。縱使有些東西深刻得形成肌肉記憶，但她的家鄉實時變化著，山也在變化著。
烈日被參天的樹木完全遮蓋。進入這片區域，溫度驟降，連鳥鳴都被隔絕了幾分。
土地廟依舊屹立，只是多了幾道風霜。山神身上的幾個部分變得殘缺不全，不易察覺的角落也擠滿了青苔。
從正面蹲下，有個角落以極其細小又用力的筆跡，刻著幾個字母。
YZ（心）XK。
由於磨損，它已經幾乎看不清內容。只是顏竹知道，這是她用好不容易找到的尖銳石頭，小心翼翼地刻上去的。
刻完之後，她又拉著他長長地跪拜了三次。充滿了少女的熱烈，還有天長地久的期望。
真是諷刺。顏竹將手放上去，卻又觸電一般縮了回來。刺到她的可能是時空的一種割裂感，附帶著隱隱作痛。
認真說起來的話，她沒有理由怪他認不出自己。
說分手的是她，先刪好友的是她。上了大一之後，高中的事情好像離著她特別遙遠，立馬就被她拋擲了腦後。
除了在深夜十分，偶爾懷念一下自己的青春年少，許珂這個名字，十年來未曾給到她幾分痛覺。
所以，此時讓她疼痛的可能只是不甘。只是，被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先一步拋回人海。
他要比她走得還快。為什麽不呢，畢竟是她先甩掉的他。
報應不爽。
顏竹晚飯過了才回到家。雖然胃裏空空的，但好像有脹氣，所以也沒有任何胃口。
聽說她明天就要走，張嵐極力勸導女兒。回家一趟不容易，不如多待待。
她知道老媽是好意，卻編個理由說自己公司有急事，實在需要趕回去。三個長輩知道她的脾氣，只能任由著她。
在這個事情上，自己確實有些對不起家人。但她尚且算不上衣錦還鄉，如果能更上一層的話，心態或許會不一樣。
縮在被子裏，她看到下午許謙給她發的消息。
[顏竹姐，我哥有病，別往心裏去啊！]
[我罵他了，已經幫你罵了。你別生他氣！]
我怎麽有資格生他氣呢。顏竹笑笑，不鹹不淡地回了他幾句。再次點開清瀾拉起的群聊，那個海洋頭像，依舊沒在群裏說話。
和小時候一樣，只隱匿在人群中默默觀察。但僅僅是觀察，周遭事物都和他無關，即使在班裏人聲鼎沸之時，他依舊坐在那個角落默默做題、讀書。
不需要耳塞、不需要耳機，僅僅坐在那裏就隔絕了萬物的噪音。
她一開始看他，是因為好奇；後來，為的是在他身上獲得一種平靜。不知不覺中，她就習慣了看他，有如上癮。
“竹子，小許來了！”
老媽在外面喊了一聲，顏竹在被子裏朦朦朧朧地聽見，不自覺地縮了縮。她不是回了他消息嗎，怎麽找過來了？
許謙和爸媽算不上熟，只是偶爾見過幾次。而且她家在七村，許家在一村，隔著得有個兩公裏。這小子，真的是執拗。
顏竹嘆了口氣，下床趿上拖鞋。開著窗為涼快，然而空氣反而濕熱，她幹脆只套上一件連衣睡裙。
“來了。”
她一邊回答一邊開門，準備扯上笑臉迎接少年。順便聊一下學校的事情好了，畢竟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沒問過他的身體情況。
門把扭動，哢噠一聲開了。
然而門口站著的不是少年，而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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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陽光大好，照片裏的少年也笑得燦爛。
在他旁邊的，是一張極其相似的臉，只是沒有笑，多了幾分清淡平和。
他像一株安靜生長的植物，偶然被鏡頭納入其中，卻對相遇毫無感知，也毫不在意。
顏竹將視線從照片移到面前的人身上。不同於從臺下觀賞，近看起來，他確實變了一些。
昔日那種少年人特有的細瘦身板不見了，被長期鍛煉的痕跡取而代之。襯衫的肩線被撐起，隱約能見布料之下的線條。臉部的輪廓也愈發清晰利落，稱得那雙眉眼愈發深邃。
整個人像是被歲月縱向拉長、抽緊。她記憶裏的輪廓被徹底清洗，幾乎被定在原地一般，尷尬地舉著照片。
打不打招呼，似乎都那樣不合時宜。畢竟他們的分別不算體面，時間又給這不體面封上一層厚蠟，還沒開口便如鯁在喉。
然而，對方似乎根本無需她費力。許珂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忽然低頭湊到他耳邊，以顏竹恰巧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道：
“哪位啊？”
“他誰啊？”
高一（六）班的教室裏，剛把視線從窗邊收回來，顏竹就對著魏清瀾發問了。
“就他們說的那個，許珂唄，我發小，”魏清瀾翻了個白眼，“哎，咱們都一個鎮上的呀，你沒見過他？”
“沒有。”
顏竹說的是實話。她對此人，毫無印象。就算路過了，可能也不記得。
“也正常，有些人住一個村都不怎麽見呢，”魏清瀾不以為意，“何況他在鎮上讀的初中，咱倆市裏讀的，自然就沒交集。”
“哦。”
霧礁鎮有一個中學，但顏竹小學畢業的時候，張嵐堅決不允許她去讀。
據說裏面的教師教學水平良莠不齊，學生也魚龍混雜，上課時間溜出來上網的人大有人在。因此，張嵐和顏維岳不惜找人也要把女兒送進市裏，所以她初中時就開始住宿，一周回一次家。
至於霧礁鎮中學有沒有那麽不堪，顏竹就不甚知道。她依稀聽說那裏鬧過一次人命，有過幾次大規模群架，不過裏面應該也有好學生的。
比如他。因為顏竹知道的是，霧礁鎮中學只有年級前二才能被市裏高中直錄，無需經過考試。
而許珂，就是其中之一。
顏竹認為，就算是自己小學勾過手的人，自己也能把他記一輩子。更何況，他們談過一年的戀愛。
他們曾沿著海岸線奔跑，在“情人礁”的背後擁吻，更在那個暴雨天，燈塔下，留下無法磨滅的回憶。
連她這種魚的記憶，都能在過去搜尋出太多相愛的證據。然而面前的人，卻認不出自己。
她想在他的表情裏找到一絲表演的痕跡。然而最後卻確定了，那是實打實的疑問。
微微蹙著的眉頭表示，他真的對面前的這個女人失去印象。無論是因為容貌的變化，還是時間的磨滅，亦或在強恨之下進行的選擇性遺忘，結果都一樣。
結果就是，他認不出她。
“哥，你幹什麽呀，顏竹姐！”
許謙壓低了聲音，一邊用力掐了旁邊人的後背。
許珂吃了痛，抿緊的嘴唇終於有了一絲放松。他說了一個“哦”，還沒說下半句的時候，顏竹就先他一步了。
既然人家都把自己忘了，那就不要再像桿子一樣杵在這，省得惹別人不痛快。
而且，今天的這場面，她本來就覺得自己是局外人。莫名其妙的，與磁場不合的，局外人。
她將照片往許謙手裏一塞，就轉身向後面走去。執拗地上了橋，穿過一片竹林，再下了山坡，總之哪裏遠往哪走。
不管後面的人以什麽樣的眼光看待，都無所謂。十年前她會走，如今一樣會走。
遠走高飛，這個詞，在鎮上可沒那麽受待見。
霧礁鎮的人嘴上誇外面世界新奇，實際上有一種對家鄉的優越。張嵐也經常出門旅游，回家來卻還是誇這地方山美水美，人更美。
在這種環境下熏陶的顏竹，小時候有一種強烈的反叛感。每當家裏人說誰誰誰出門打拼，又夾著尾巴回了家的時候，她心裏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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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時候，北邊山林是孩子們必來的避暑勝地。而冬天的時候，在山中砍柴或采藥的人，路過泉水也要停下歇歇腳。
在半山腰處，有一個半人高的山神廟。它隱藏在濃密的灌木叢後面，不是哪個調皮的頑童都能發現。
而這次，顏竹反覆了好幾次才找到入口，鉆了進去。縱使有些東西深刻得形成肌肉記憶，但她的家鄉實時變化著，山也在變化著。
烈日被參天的樹木完全遮蓋。進入這片區域，溫度驟降，連鳥鳴都被隔絕了幾分。
土地廟依舊屹立，只是多了幾道風霜。山神身上的幾個部分變得殘缺不全，不易察覺的角落也擠滿了青苔。
從正面蹲下，有個角落以極其細小又用力的筆跡，刻著幾個字母。
YZ（心）XK。
由於磨損，它已經幾乎看不清內容。只是顏竹知道，這是她用好不容易找到的尖銳石頭，小心翼翼地刻上去的。
刻完之後，她又拉著他長長地跪拜了三次。充滿了少女的熱烈，還有天長地久的期望。
真是諷刺。顏竹將手放上去，卻又觸電一般縮了回來。刺到她的可能是時空的一種割裂感，附帶著隱隱作痛。
認真說起來的話，她沒有理由怪他認不出自己。
說分手的是她，先刪好友的是她。上了大一之後，高中的事情好像離著她特別遙遠，立馬就被她拋擲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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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時讓她疼痛的可能只是不甘。只是，被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先一步拋回人海。
他要比她走得還快。為什麽不呢，畢竟是她先甩掉的他。
報應不爽。
顏竹晚飯過了才回到家。雖然胃裏空空的，但好像有脹氣，所以也沒有任何胃口。
聽說她明天就要走，張嵐極力勸導女兒。回家一趟不容易，不如多待待。
她知道老媽是好意，卻編個理由說自己公司有急事，實在需要趕回去。三個長輩知道她的脾氣，只能任由著她。
在這個事情上，自己確實有些對不起家人。但她尚且算不上衣錦還鄉，如果能更上一層的話，心態或許會不一樣。
縮在被子裏，她看到下午許謙給她發的消息。
[顏竹姐，我哥有病，別往心裏去啊！]
[我罵他了，已經幫你罵了。你別生他氣！]
我怎麽有資格生他氣呢。顏竹笑笑，不鹹不淡地回了他幾句。再次點開清瀾拉起的群聊，那個海洋頭像，依舊沒在群裏說話。
和小時候一樣，只隱匿在人群中默默觀察。但僅僅是觀察，周遭事物都和他無關，即使在班裏人聲鼎沸之時，他依舊坐在那個角落默默做題、讀書。
不需要耳塞、不需要耳機，僅僅坐在那裏就隔絕了萬物的噪音。
她一開始看他，是因為好奇；後來，為的是在他身上獲得一種平靜。不知不覺中，她就習慣了看他，有如上癮。
“竹子，小許來了！”
老媽在外面喊了一聲，顏竹在被子裏朦朦朧朧地聽見，不自覺地縮了縮。她不是回了他消息嗎，怎麽找過來了？
許謙和爸媽算不上熟，只是偶爾見過幾次。而且她家在七村，許家在一村，隔著得有個兩公裏。這小子，真的是執拗。
顏竹嘆了口氣，下床趿上拖鞋。開著窗為涼快，然而空氣反而濕熱，她幹脆只套上一件連衣睡裙。
“來了。”
她一邊回答一邊開門，準備扯上笑臉迎接少年。順便聊一下學校的事情好了，畢竟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沒問過他的身體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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