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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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01

“林子洋,你這是在幹什麽?”

許冬看了眼火堆裏行李箱的殘骸,又扭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我。火光映入他的瞳孔,照亮了他的側臉。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連串問題,我不知道許冬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也不確定關於剛才我和李達之間發生的事他看到了多少。但從他的提問和反應來看,他應該什麽也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就裝下去。

“沒什麽,就是燒一點不要的東西。”我不冷不熱地看了眼他,“倒是你,這麽晚了來這裏幹什麽?”

“睡不著,出來散會兒步。”

許冬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說著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許冬藏不住事,心裏有什麽全寫在臉上,就像此刻,我知道他沒說實話,不過眼下的我並沒有多餘的精力顧及別人的事,我不打算刨根問底。

“哦,這樣啊。”我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敷衍,許冬也不再出聲。我們沈默地站在火堆前,燒焦的行李箱不時炸出一點刺裏啪啦的脆響,火花在空中飄散,飛舞,然後沈進夜色裏消失不見。

“那個……那天在學校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動手。”許冬支支吾吾地說。

“沒事,都過去了。” 我註視著火光,沈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說。他松了口氣,但很快又皺緊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麽就說吧。”我看了眼他。

“林子洋,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他低下頭抿了抿嘴,猶豫了一會兒,“你能放棄特招嗎?”

“為什麽?”我楞了楞,但很快我便反應過來,許冬突然這麽說一定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不出意外多半是李達,“李達讓你來找我的?”

“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他苦笑著,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他讓你做什麽了?”

“他答應給我一筆錢,讓我來打你,好讓你受傷參加不了特招。可我不想這麽做,所以……”

“所以你想讓我主動放棄?”

我忍不住笑了,我沒想到李達還留了後手,可李達一定也沒想到,許冬會就這麽跟我坦白。不過我也清楚,許冬之所以跟我說這些,只不過是因為他不想動手,但又舍不得放棄李達給的那筆錢。可世上哪有這麽兩全其美的事。

“林子洋,我知道這麽做對不起你,但我需要這筆錢,我想去新潭,我不想再繼續留在松藻了……”他說著突然站起身來,提高了聲音,“你就算不參加特招,也能上個不錯的大學,咱們沒必要和李達較勁。你配合我,事成之後我把錢分你一半,這不兩全其美嗎……”

“許冬。”我打斷他,站起身湊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你就這麽喜歡錢嗎?”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我,橘紅色的火光打在他一半的側臉上,碎裂的火花不時炸開,發出微弱卻刺耳的聲音。

“對!我就是喜歡錢!你他媽不喜歡嗎!”他指著我的鼻子大吼著,好像做錯事的人是我。“我就不懂了,林子洋,你何必這麽軸呢?你上大學不也要錢?就憑你媽開的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賣部,就算不吃不喝把掙的錢全攢下來,也得小半年才能勉強湊齊一年的學費。李達想在他爸面前刷存在感,我們配合他表演,你不用受傷,大學也能上,還有錢拿,這有什麽不好的?!”

“是,有錢拿,你既不用臟了自己的手,也能跟李達交差,說不定他這次高興,下次還會找你辦事,長線買賣,多好啊。”我看著他笑了笑,“許冬,你當個修車的確實屈才了,你就該去做生意。”

對親近的人表達恨意比表達愛意來得容易,越是了解,越知道刀該往哪裏紮。

“你什麽意思!”

許冬瞪著我,拳頭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攥緊,只是在半空中停了下來。我淡淡地撇了眼那懸在半空中的拳頭,他咬了咬牙,吐了口氣,最終還是放下了。許冬背過身,不再看我,他低著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默在我們之間擴散開來,空氣裏只有火花還在滋滋作響。火焰小了不少,火堆裏的行李箱已經看不出輪廓。

“許冬,不管李達答應了你什麽,都不會兌現了。”我呆滯地看著那團火焰,稍微平靜了下來。 他皺著眉頭看向我,一臉不解,我擡起頭正視他,“李達已經死了。”

我說著朝許冬腳下的方向看去,他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眼,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回過頭看向我,眼神覆雜,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做了什麽?”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殺了他。”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許冬,包括李達是怎麽威脅我的,我又是怎麽動手的,這其中當然免不了提到陳鎮宇對李溪做的事,只不過這其中的細節我模糊了不少。火焰快要燃燼的時候,故事也講完了。

我撲滅了最後一點火,將地上燒得漆黑的行李箱殘骸收拾幹凈。

“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收拾完一切,我站起身看了眼許冬,他靠在一顆大樹邊,目光呆滯,似乎還沒有從故事裏走出來。

“今天的事,我希望你能當沒有發生過。”

許冬沒有說話,我本想再說點什麽,但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我最後看了一眼他,跟他道了別便離開了森林。

以我對許冬的了解,我並不擔心他會將真相告訴給警察,除了是因為這其中牽涉李溪,還因為他自己也跟李達有過接觸,而最重要的是,我認為我們姑且還算是朋友。

許冬雖然沖動,但是個重情義的人,念及過往的情分,他也許會幫我。當然人心難以揣測,即便再好的朋友,也難以看透。說白了,相信別人就是一場賭博。

可我賭錯了。走出森林的時候,許冬突然追上來拉住了我,他說:

“林子洋,去自首吧。好嗎?我陪你一起。”

他的語氣很輕,就像在哄小孩。眼神裏充滿了懇求,我靜靜地看了會兒他,推開了他的手,我想那一瞬間,他應該明白了我什麽意思。

“警察不是這麽好糊弄的,事情遲早會被發現的!”他仍然不死心,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吼道,“如果自首,會判得輕一點……對了,我有個認識的警官,他人很好,也許能幫忙……”

“我知道了。”我閉上眼嘆了口氣,打斷他,“明天,我答應你,明天我就去自首。”

“真的?”

“嗯。你相信我。”

我看著許冬一臉堅定的樣子,知道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索性先應了下來。事已至此,我得花點時間想辦法解決這件事。其實要解決這件事並不麻煩,只要把事情扔到許冬頭上就好了,只是具體要怎麽做,我得好好想想。

就像我相信了他一樣,許冬也很輕易地相信了我。那一瞬間我有一點愧疚,但想到更遠的未來,那點愧疚便不值一提。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下了山。一直走到了分別的路口。

“明天見。”

他站在路燈下,對我揮了揮手,我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舒了口氣,轉身走進了昏暗的巷子裏。

我看著許冬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連路燈也照不到的地方。

“再見。” 我對著無人的街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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