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春期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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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06

我常常做一些荒謬的噩夢。

在我只有幾歲的時候,那時我爸媽還在,有一次我夢見廟子山後面的小瀑布懸在空中,就像時間靜止了一樣,瀑布的水不再流動,我在夢裏問我爸為什麽會這樣,可他沒有理我,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被嚇到了,以為他死了,於是跑下山找人求救,可一路上所有人都靜止在原地,不只是人,車、鳥、就連天上的雲,沒有一個在動。

最後我被嚇醒了,我媽一看,知道我做噩夢了。那天晚上我吵著不肯睡覺,我怕一閉上眼就會又回到那個靜止的世界。

我媽拿我沒辦法,哄我說同樣的噩夢不會連著來,閉上眼下一個就是好夢。後來在我爸媽走後的頭幾年,我又做過好幾次那個噩夢。

我漸漸習慣了它,它變得不再可怕,原本的噩夢也不再是噩夢。

只是它的存在,剝奪了其他好夢出現的可能。



臨近高考,學校取消了高三的晚自習。所以不到下午六點,林子洋就到了廟子山。

他在來的途中給我發了條消息,說有事情耽擱了一會兒,為了彌補,晚點請我吃麻辣燙。那一刻我突然想打退堂鼓,告訴他一切。

我看著手機屏幕,聊天框裏編輯好了坦白的話,包括5月12號那天我和陳鎮宇發生了什麽,後來又是怎樣處理現場的,當然最重要的是,李達是如何用這件事來威脅我的……

我站在瀑布邊,出神地看著聊天框裏密密麻麻的文字,過了好一會兒,我還是刪掉了它們。重新打了兩個字:等你。

我按下發送鍵,在樹林裏找了個能看到瀑布的角落,把手機調成了靜音,靜靜地等著林子洋到。夕陽落在我的眼睛裏,橘紅色的光有些刺眼,我挪了挪位置,退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十分鐘後,林子洋出現在了瀑布邊。

他看我不在,便拿手機給我發消息問我在哪,我回覆說去買東西了,讓他在原地等我一會兒。他沒有多問,還調侃了我幾句說我搞什麽鬼,神神秘秘的。我說給他帶了好東西,一會兒就知道了。

“買東西”不過是一個借口罷了,為了讓這個借口看上去是真的,我提前在山腳下提前買好了林子洋最愛吃的那家炸串,還把自行車藏在了樹林裏,好讓他不會察覺到異樣。

我看了眼林子洋,小心翼翼地擡起我的自行車,從另一條小路往樹林外走去,盡量不發出聲響。林子洋的自行車就停在樹林的入口,這裏離瀑布有一小段距離,附近沒什麽人經過,所以不用擔心被偷。

我躡手躡腳地把我的車放到林子洋的車旁邊,然後從包裏拿出螺絲刀,擰開了林子洋的自行車後剎,將就著那把螺絲刀將剎車線磨了一會兒,磨到即將斷裂的時候我才停下來,這樣才不至於被發現。

做好了這一切後,我若無其事地回到瀑布邊,就好像剛買完東西才回來一樣。

“你今天把我叫到這裏來,不會就是為了道歉吧。”林子洋看了眼我手裏的炸串,淡淡地笑了笑。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不管怎樣,我不該跟你動手,對不起。” 我咬了咬嘴唇,偷偷看了眼他的臉頰,把炸串遞給他。

“許冬,你什麽時候變這麽矯情了。我認識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的臭脾氣我早就領略過了,李溪的事……”他頓了頓,猶疑了片刻,“算了。”

“話別說一半。”

“我只是想說,她喜歡你,而你,永遠是我朋友。”林子洋說完接過炸串,對我笑了笑,“我沒那麽不識趣。 ”

我看著林子洋,瀑布的水流震耳欲聾,我知道我該說點兒什麽,可我什麽也說不出口。憋了半天,我攬過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他,從他手裏那堆炸串抽了一根塞到嘴裏。

“冷了。”林子洋抽了根炸串咬了口,“買了好一會兒了吧?”

“嗯。”我咽下嘴裏的炸串,吸了吸鼻子,“對了,我剛過來的時候,看你那自行車的剎車線好像松了,一會兒別騎了。”

“行。”林子洋看著瀑布的方向,淡淡笑了笑。

那天傍晚,我和林子洋推著自行車一路走下了山,我們像以前一樣,在夕陽覆滿的小路上聊著球,聊著最近發生的事,聊著更遠的未來,直到在彼此回家的岔路口分開。只是我依然沒有讓林子洋知道我跟陳鎮宇,還有李達之間的事,以及那天我原本打算對他做什麽。

說到底,陳鎮宇的死是只是一場意外,我並沒有把他推下樓,如果我主動跟警方坦白一切,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或許能判得輕一點,而且我相信周警官也會幫我爭取寬大處理。

心裏的石頭落了下來,我突然覺得輕松了許多。我停下腳步,轉身朝著另一個路口走去,我決定去找周警官,把這一切告訴他,讓他陪我一起去警局自首。

就在這時,我碰見了李達和何濤。

他倆有說有笑地走在小路上,腳步晃悠,一看就是喝了酒。我悄悄跟在他們身後,想聽他們在說什麽。

路過一家店鋪的時候,他們停了下來,指著那家店大聲嚷嚷起來。我稍微湊近了些,認出了那家店,那是兩年前我被抓的茶館,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家五金店。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他倆根本沒控制自己的音量。李達站在那家店門口,眉飛色舞地跟何濤說要不是他舉報,這裏或許還是個烏煙瘴氣的地下茶館。何濤讓他小聲點,怕被社會上的二流子報覆。但李達根本不在意,說有他爸在沒人敢動他。

坦白說,我的確很意外,沒想到兩年前舉報茶館的人是李達。

被抓的那天早上,我在家裏和大姨吵了架,起因是小野的資料費不見了,他懷疑是我拿的。盡管我極力辯解,但他仍然一口咬定是我幹的。大姨自然是幫著自己的兒子,指著鼻子罵我是白眼狼,她說供我吃穿讀書,沒想到反過來偷拿家裏的錢還不承認。不管我怎麽解釋,她都不相信我,我一氣之下說以後所有錢都不用她管。

我轉頭聯系了之前認識的在社會上混的大哥,問他有沒有什麽搞錢的路子。他讓跟他去茶館,起初我以為只是賭一點小錢,但玩著玩著才知道事情並沒有我想的那麽簡單。不過那晚我贏上了頭,滿腦子都是以後不用在大姨面前低聲下氣了,根本沒想過離開那個是非之地。結果警察就來了。

人生就像搭積木,一塊歪了,往後的每一塊都不對勁。

我看著李達洋洋得意的樣子,突然覺得不公平。憑什麽他的人生一帆風順,憑什麽我要受他擺布,憑什麽我要忍受這一切。

憑什麽我要自首。

我站在原地,看著李達和何濤往燈火通明的大路走去,感覺到胃裏有股火在燃燒。

第二天晚上,我把李達約到了廟子山後面的一個廢棄礦倉,我說要當著他的面打斷林子洋的腿。

怎麽說我曾經也是李達的同學,我對他多少是有點了解的。李達本來就看不慣我跟林子洋,能親眼看到我們反目,他再高興不過了。於是他沒多想便答應了我。

可那時頭腦簡單的他又怎會想到,他的人生即將結束在我手裏。

6月1日晚上,李達按照我跟他說的時間來到了礦倉。

我沒有跟他廢話,他一進倉庫,我就拿鋼管對著他的後腦勺狠狠地砸去,他一下子就癱坐在地上,捂著腦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血浸滿了他的手,我看著那鮮紅的血,卻一點也沒有慌張或是害怕,反倒覺得暢快。

“許冬你他媽瘋了嗎!”

李達嘶吼著瞪了我一眼,搖晃著身子準備站起來,我當然不會給他機會,我用力地踹了他一腳,趁他趴在地上,我又抄起鋼管往他的膝蓋砸去。

這下他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自然也沒了剛才的氣焰。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從一開始就被我騙了。

我看著李達像一條狗一樣,趴在地上跟我求饒,心裏只覺得爽。我蹲在他面前,抓起他的頭發,看著他驚恐的眼神,淚水和泥土還有血液混雜在一起,把他的臉弄得滑稽可笑。

“我錯了,冬哥,你放過我好不好……”他哽咽著,身體不停在顫抖,“我發誓我不會告訴我爸的……”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你爸?李達,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你有個有權有勢的爸,家裏有用不完的錢,學校裏還有一幫小弟圍著你轉,就算你在特招上沒贏過林子洋,你也可以靠你爸去個不錯的大學。而我和林子洋家別說‘有權有勢’了,我們連個爸都沒有。你這麽幸福,可為什麽……”我看了眼李達,冷笑了一聲, “為什麽還要跟我們過不去呢?”

“你想要什麽?我可以讓我爸給你!都給你!”他哭著說。

“我要你死。”

我拿起鋼管李達的頭砸去,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我聽著他孱弱的呼吸,他的手指在泥土裏掙紮、顫抖,直到再也沒了動靜。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李達的屍體,喘了喘,倉庫外面下起了大雨,像是在鼓掌。我扭頭循著雨聲的方向看去,我看著空無一人的夜色,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這個漫長的夢終於結束了,我在心裏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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