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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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02
初中的時候，每周都要交周記，班主任特意強調說不要寫流水賬，要寫一周裏最難忘的事，我因為這事頭疼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我既不擅長寫東西，也沒有記錄生活的習慣，更重要的是，我每天的生活除了上課睡覺，就是放學打游戲，似乎並沒有能拿得上臺面的東西。所以我的周記大部分都是林子洋幫我寫……編的。
雖說是編，但也不全是虛構。林子洋總能把我認為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加工渲染，再加入一些想象，寫成一篇跌宕起伏的周記，為了不被老師發現，他還會特意模仿我的口吻來寫。
偶爾心血來潮的時候，我也會依葫蘆畫瓢，模仿著林子洋幫我寫的那樣自己編，可怎麽也寫不出他那樣的感覺，最主要的是我寫出來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編的。
我問林子洋怎麽才能編得像真的一樣，是不是有什麽秘訣。他輕飄飄地說沒什麽秘訣，就瞎編，編著編著就看著像真的了。
我沒信他的鬼話，他看我不依不饒，最後還是吐了點所謂的秘訣出來。他說要想讓一件事看上去是真的，就得往假話裏摻點真東西進去。
那時我明白了一件事，說謊也是需要天賦的。
5月12日，這天是李溪的生日。
兩天前林子洋陪我給李溪買了生日禮物，準確來說，是他幫我準備好了給李溪的生日禮物，我只是借花獻佛。
說是借花獻佛，但林子洋讓我以自己的名義把禮物帶給李溪。那天回去後，我想了一天一夜，今天又去了那家文創店，花三十塊錢買了一個水晶球，打算連同林子洋給的那張孫燕姿的專輯，一並拿給李溪。我會如實告訴李溪專輯是林子洋送的，水晶球才是我送的。
雖然那個水晶球看上去很蠢，但卻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我始終認為再好的朋友，在追求女孩兒這件事上也得拎清。
我加了十塊錢，讓看店的小胖子把水晶球好好包裝了一下。可惜我高估了小胖子的審美，他找了個墨綠色的禮品盒，又在上面紮了朵大紅花，看上去像我姥的鞋盒。
我抱著“鞋盒”走在去往二中的路上，一路上沒敢擡頭。以至於躁動發生的時候，我壓根沒註意。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已經亂作一團。街上的人們不知怎麽了，每個人都一臉慌亂，有的趴在地上抱著頭，有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有的連滾帶爬地從兩邊的建築裏跑出來。原本還比較空的街道瞬間灌滿了人。
我註意到地面正在晃動，路燈也在搖晃，人群不斷從我身邊跑過，有人叫喊著地震啦！這時我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我下意識地跟著人群往更空曠的廣場跑去，我忘了跑了多久，反正等到騷動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手上那個令人羞恥的“鞋盒”連同林子洋給的專輯一起不見了，應該是在剛才跑的過程中落下了。不過我沒有回去找，因為那時我滿腦子都是李溪。
十分鐘後，我趕到了二中門口。新聞裏說地震的源頭在松藻四百多公裏外的一個縣城，餘震傳到了松藻，雖然專家說餘震級數並不高，但學校考慮到安全問題，還是提前放學了。一群學生接連不斷地從學校裏出來，我在人群中沒有看到李溪。
我逆著人群往學校裏跑去，可人群太過擁擠，我只能咬著牙一點點往前走。這時有人拉住了我，回頭一看，是林子洋。
“你幹嘛？”
人群裏，林子洋皺著眉頭看向我，他的表情帶了點責備，我猜他的本意是想讓我別進去。但不知為何，那時我看著他的臉，突然想到了他給李溪買的那張專輯。或許是因為那時我想著李溪，本就心急，看見林子洋的那一刻，埋在心裏的那股不痛快升了起來。
我沈默著甩開他的手，扒開人群往裏擠，沖進教學樓徑直朝著李溪的教室跑去。
學校裏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沒幾個人，只有一兩個準備離開的教務老師，他們看著我往教室的方向跑去，以為我是拿掉了什麽東西，讓我快點離開。似乎把我當成了這裏的學生。
教室裏空無一人。周圍安靜了下來，我也冷靜了一點，仔細一想，也是，大家都跑了，李溪怎麽還會待在教室，她也許已經離開了學校，只是我倆正巧錯過了。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蠢，但也確實松了口氣。
我站在空曠的走廊，不禁想起林子洋。如果我倆角色互換，他一定能想到李溪早已離開了學校，壓根不會像小醜一樣逆著人群往學校裏趕。
想到這裏，我竟有點生氣，我氣自己為什麽不能像他一樣冷靜，也氣自己不像他一樣聰明。
我一邊這麽想著一邊轉身準備離開學校，就在回過頭的瞬間，我在走廊盡頭看見了林子洋。似乎是跑得太急了，他撐著腿在原地喘了會兒。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
“你怎麽了？”林子洋說著一把拉住了我。
“沒什麽，我就是有點擔心李溪。”我擺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她身體不舒服，地震來的時候，她應該在保健室，現在應該回去了。”
林子洋跟在我身後，他的聲音像畫外音一樣解釋道。我沒理他，也沒回頭看他。快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他突然用力地拽了我一下。
“餵，你到底怎麽了？”
“你這麽聰明，猜不到嗎？”我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有事說事，能別這麽陰陽怪氣嗎？”林子洋看著我的眼睛，頓了頓，“是因為李溪，對嗎？”
那一刻我不知道怎麽了，腳底似乎有一團火直沖上頭，我想也沒想，一拳砸在林子洋側臉。他偏著頭楞在原地，一半側臉微微發紅，我瞪著他，喘了喘，火氣似乎還沒有完全消散。我們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時間仿佛靜止一般。
過了一會兒，林子洋才回過神來，他揉了揉臉頰，撿起地上的書包，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說：“氣消了？走吧。”
如果我是一團火，那林子洋就是一汪水。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有見過他發脾氣，好像再大的事在他眼裏都不是事，他的世界裏似乎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他爸死的時候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火大。我拎起林子洋的衣領，把他往地上拽，就在我準備再次動手揍他的時候，我聽到了陳鎮宇的聲音。
“許冬，你幹什麽！”
陳鎮宇一邊吼著一邊沖上來拉開我，我冷靜下來，有些恍然地退到一旁，這時我才註意到李溪在陳鎮宇身後。
“你怎麽在這裏？”她走到林子洋身邊把他扶起來，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我……我來找你。”我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局促。索性轉了個話題，“聽林子洋說你不是回去了嗎？怎麽……”
我說著看了眼一旁的陳鎮宇，那一瞬間，我註意到陳鎮宇的眼神游離了一下，他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襯衫，揚起聲打斷我：
“她東西落在辦公室了，我幫她開門。”
陳鎮宇說完瞥了眼李溪，李溪沈默地點了點頭，捋了捋脖頸間有些淩亂的發絲。跟周警官認識久了，我也耳濡目染有了些警察的直覺。我看著李溪和陳鎮宇，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總覺得他倆之間不自然。
“許冬，看在你之前也是我學生的份上，今天你闖進學校裏打林同學的事就算了，趕緊走吧。一會兒可能還有餘震，待在教學樓裏不安全。”
陳鎮宇沒說錯，當天晚上確實又發生了幾次餘震。沒人敢待在室內，一中和二中的操場、還有居民廣場全變成了避難所，人們拖家帶口來到這裏打地鋪。除了我。
從少管所出來不久後，我就從大姨家搬了出來，在車行附近租了個小單間一個人住。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白天發生的事。我想到林子洋，不知道他臉上的傷消腫了沒。再想到李溪，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只會動手的人。想到這裏，我突然有些懊悔，我不該這麽沖動。可我每次都這樣，總是事後來後悔。
房間裏沒開燈，外面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偶爾從窗戶投射進來，但很快又掠過。我數著匆匆掠過的光芒，數著有幾輛車來了又走。
第五輛車經過後不久，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一開門，是周警官。
“你在這兒幹嘛？也不開個燈，烏漆嘛黑的。”周警官說著打開了燈，房間一下亮了起來，“居委會的人沒跟你說嗎，今晚可以去學校操場過夜。”
“說了，我……”我還沈浸在懊悔中，神情有些恍惚，“不想去。”
“為什麽？”
因為林子洋在。
“因為我在外面睡不慣，而且專家也說了，松藻這點程度的餘震不會有什麽問題。”我說。
“別人就算了，你這屋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你們這棟樓的人都去操場了。就你還留在這兒，趕緊的，跟我走。”周警官說著拉著我往外走。
“哎沒事。”我不耐煩地撒開他的手，“你別管我了，我不去。”
他看著我挑了挑眉，說：“行，那我給你大姨打電話，她家房子新，你非要待在室內的話，去她那兒。”
我看了會兒周警官，知道拗不過他，嘆了口氣：“去操場，我去拿點衣服。”
“等你。”他笑了。
從出租屋到二中並不遠，但大部分都是小路，沒有路燈也沒幾家住戶，聽大人說以前松藻治安不好的時候，在這樣的小路上看到血跡或是屍體都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因此當我說我可以自己走去二中的時候，周警官立馬拒絕了。
“再怎麽說我也是有“前科”的人，能別把我當小孩兒嗎？”我坐在副駕駛上，看了眼一旁的周警官，笑了笑。
“這是兩碼事，再說了，你只是賭博，一沒殺人，二沒放火的。從頭來過就是好事。”
周警官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街道上漸漸有了點亮光，小路就快到頭了。就在這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來電的人是周警官的同事，說有事讓他趕回局裏一趟。
“就把我放在這兒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沒事，我先送你過去再趕回去也來得及。”
“你能別像個老父親一樣嗎。”我揶揄他。
“我也沒這麽老吧，充其量是你哥。不過……”他挑了挑眉，咧嘴一笑，“你要叫我一聲爸也行。”
“扯犢子。行了，說真的，你就在前面那個路口把我放下吧，後面都是大路了，安全。”
他想了想說：“行吧。”
現在想來，如果那時我沒有下車，可能未來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我站在三岔路口，看著周警官的車調頭離開。前面是大路，商鋪雖然關了一大半，但仍然燈火通明，街道邊有幾桌中年男人裸著上半身在吃夜宵，他們劃著拳，高聲著推杯換盞，桌上擺滿了撒滿辣椒的炒菜，隔著距離也能聞得到嗆人的辣氣。和身後安靜漆黑的小路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既沒有往前，也沒有倒回去，而是轉入了右邊的小巷裏。順著這條小巷走五分鐘就能到李溪的家。或許是因為剛才在車上跟周警官閑聊了一會兒後，我感覺輕松了一些，白天的尷尬和懊悔也隨之消散。
我想著正好在李溪家附近，如果她還在家的話，可以跟她一塊兒去學校，順便還能在路上跟她聊一會兒天，解釋一下白天的事。
五分鐘後，我到了李溪家樓下。這是棟老居民樓，整棟樓只有6層，沒有電梯，一看就有些年份，和李溪她爸家那套小洋樓完全不一樣。李溪跟我說過，這是她媽媽的房子，她爸媽離婚後，她偶爾會來這裏住幾天，她媽媽在外面打工，不怎麽回松藻，所以這套房子基本上都是李溪一個人住。
我擡頭看了一眼，整棟樓沒幾家亮著，大概都去學校打地鋪了，李溪家的燈也是關著的。正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餘光裏，我看到了李溪。
她站在樓頂，仿佛下一瞬間就要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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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時候，每周都要交周記，班主任特意強調說不要寫流水賬，要寫一周裏最難忘的事，我因為這事頭疼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我既不擅長寫東西，也沒有記錄生活的習慣，更重要的是，我每天的生活除了上課睡覺，就是放學打游戲，似乎並沒有能拿得上臺面的東西。所以我的周記大部分都是林子洋幫我寫……編的。
雖說是編，但也不全是虛構。林子洋總能把我認為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加工渲染，再加入一些想象，寫成一篇跌宕起伏的周記，為了不被老師發現，他還會特意模仿我的口吻來寫。
偶爾心血來潮的時候，我也會依葫蘆畫瓢，模仿著林子洋幫我寫的那樣自己編，可怎麽也寫不出他那樣的感覺，最主要的是我寫出來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編的。
我問林子洋怎麽才能編得像真的一樣，是不是有什麽秘訣。他輕飄飄地說沒什麽秘訣，就瞎編，編著編著就看著像真的了。
我沒信他的鬼話，他看我不依不饒，最後還是吐了點所謂的秘訣出來。他說要想讓一件事看上去是真的，就得往假話裏摻點真東西進去。
那時我明白了一件事，說謊也是需要天賦的。
5月12日，這天是李溪的生日。
兩天前林子洋陪我給李溪買了生日禮物，準確來說，是他幫我準備好了給李溪的生日禮物，我只是借花獻佛。
說是借花獻佛，但林子洋讓我以自己的名義把禮物帶給李溪。那天回去後，我想了一天一夜，今天又去了那家文創店，花三十塊錢買了一個水晶球，打算連同林子洋給的那張孫燕姿的專輯，一並拿給李溪。我會如實告訴李溪專輯是林子洋送的，水晶球才是我送的。
雖然那個水晶球看上去很蠢，但卻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我始終認為再好的朋友，在追求女孩兒這件事上也得拎清。
我加了十塊錢，讓看店的小胖子把水晶球好好包裝了一下。可惜我高估了小胖子的審美，他找了個墨綠色的禮品盒，又在上面紮了朵大紅花，看上去像我姥的鞋盒。
我抱著“鞋盒”走在去往二中的路上，一路上沒敢擡頭。以至於躁動發生的時候，我壓根沒註意。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已經亂作一團。街上的人們不知怎麽了，每個人都一臉慌亂，有的趴在地上抱著頭，有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有的連滾帶爬地從兩邊的建築裏跑出來。原本還比較空的街道瞬間灌滿了人。
我註意到地面正在晃動，路燈也在搖晃，人群不斷從我身邊跑過，有人叫喊著地震啦！這時我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我下意識地跟著人群往更空曠的廣場跑去，我忘了跑了多久，反正等到騷動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手上那個令人羞恥的“鞋盒”連同林子洋給的專輯一起不見了，應該是在剛才跑的過程中落下了。不過我沒有回去找，因為那時我滿腦子都是李溪。
十分鐘後，我趕到了二中門口。新聞裏說地震的源頭在松藻四百多公裏外的一個縣城，餘震傳到了松藻，雖然專家說餘震級數並不高，但學校考慮到安全問題，還是提前放學了。一群學生接連不斷地從學校裏出來，我在人群中沒有看到李溪。
我逆著人群往學校裏跑去，可人群太過擁擠，我只能咬著牙一點點往前走。這時有人拉住了我，回頭一看，是林子洋。
“你幹嘛？”
人群裏，林子洋皺著眉頭看向我，他的表情帶了點責備，我猜他的本意是想讓我別進去。但不知為何，那時我看著他的臉，突然想到了他給李溪買的那張專輯。或許是因為那時我想著李溪，本就心急，看見林子洋的那一刻，埋在心裏的那股不痛快升了起來。
我沈默著甩開他的手，扒開人群往裏擠，沖進教學樓徑直朝著李溪的教室跑去。
學校裏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沒幾個人，只有一兩個準備離開的教務老師，他們看著我往教室的方向跑去，以為我是拿掉了什麽東西，讓我快點離開。似乎把我當成了這裏的學生。
教室裏空無一人。周圍安靜了下來，我也冷靜了一點，仔細一想，也是，大家都跑了，李溪怎麽還會待在教室，她也許已經離開了學校，只是我倆正巧錯過了。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蠢，但也確實松了口氣。
我站在空曠的走廊，不禁想起林子洋。如果我倆角色互換，他一定能想到李溪早已離開了學校，壓根不會像小醜一樣逆著人群往學校裏趕。
想到這裏，我竟有點生氣，我氣自己為什麽不能像他一樣冷靜，也氣自己不像他一樣聰明。
我一邊這麽想著一邊轉身準備離開學校，就在回過頭的瞬間，我在走廊盡頭看見了林子洋。似乎是跑得太急了，他撐著腿在原地喘了會兒。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
“你怎麽了？”林子洋說著一把拉住了我。
“沒什麽，我就是有點擔心李溪。”我擺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她身體不舒服，地震來的時候，她應該在保健室，現在應該回去了。”
林子洋跟在我身後，他的聲音像畫外音一樣解釋道。我沒理他，也沒回頭看他。快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他突然用力地拽了我一下。
“餵，你到底怎麽了？”
“你這麽聰明，猜不到嗎？”我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
“有事說事，能別這麽陰陽怪氣嗎？”林子洋看著我的眼睛，頓了頓，“是因為李溪，對嗎？”
那一刻我不知道怎麽了，腳底似乎有一團火直沖上頭，我想也沒想，一拳砸在林子洋側臉。他偏著頭楞在原地，一半側臉微微發紅，我瞪著他，喘了喘，火氣似乎還沒有完全消散。我們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時間仿佛靜止一般。
過了一會兒，林子洋才回過神來，他揉了揉臉頰，撿起地上的書包，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說：“氣消了？走吧。”
如果我是一團火，那林子洋就是一汪水。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有見過他發脾氣，好像再大的事在他眼裏都不是事，他的世界裏似乎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他爸死的時候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火大。我拎起林子洋的衣領，把他往地上拽，就在我準備再次動手揍他的時候，我聽到了陳鎮宇的聲音。
“許冬，你幹什麽！”
陳鎮宇一邊吼著一邊沖上來拉開我，我冷靜下來，有些恍然地退到一旁，這時我才註意到李溪在陳鎮宇身後。
“你怎麽在這裏？”她走到林子洋身邊把他扶起來，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我……我來找你。”我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局促。索性轉了個話題，“聽林子洋說你不是回去了嗎？怎麽……”
我說著看了眼一旁的陳鎮宇，那一瞬間，我註意到陳鎮宇的眼神游離了一下，他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襯衫，揚起聲打斷我：
“她東西落在辦公室了，我幫她開門。”
陳鎮宇說完瞥了眼李溪，李溪沈默地點了點頭，捋了捋脖頸間有些淩亂的發絲。跟周警官認識久了，我也耳濡目染有了些警察的直覺。我看著李溪和陳鎮宇，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總覺得他倆之間不自然。
“許冬，看在你之前也是我學生的份上，今天你闖進學校裏打林同學的事就算了，趕緊走吧。一會兒可能還有餘震，待在教學樓裏不安全。”
陳鎮宇沒說錯，當天晚上確實又發生了幾次餘震。沒人敢待在室內，一中和二中的操場、還有居民廣場全變成了避難所，人們拖家帶口來到這裏打地鋪。除了我。
從少管所出來不久後，我就從大姨家搬了出來，在車行附近租了個小單間一個人住。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白天發生的事。我想到林子洋，不知道他臉上的傷消腫了沒。再想到李溪，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只會動手的人。想到這裏，我突然有些懊悔，我不該這麽沖動。可我每次都這樣，總是事後來後悔。
房間裏沒開燈，外面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偶爾從窗戶投射進來，但很快又掠過。我數著匆匆掠過的光芒，數著有幾輛車來了又走。
第五輛車經過後不久，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一開門，是周警官。
“你在這兒幹嘛？也不開個燈，烏漆嘛黑的。”周警官說著打開了燈，房間一下亮了起來，“居委會的人沒跟你說嗎，今晚可以去學校操場過夜。”
“說了，我……”我還沈浸在懊悔中，神情有些恍惚，“不想去。”
“為什麽？”
因為林子洋在。
“因為我在外面睡不慣，而且專家也說了，松藻這點程度的餘震不會有什麽問題。”我說。
“別人就算了，你這屋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你們這棟樓的人都去操場了。就你還留在這兒，趕緊的，跟我走。”周警官說著拉著我往外走。
“哎沒事。”我不耐煩地撒開他的手，“你別管我了，我不去。”
他看著我挑了挑眉，說：“行，那我給你大姨打電話，她家房子新，你非要待在室內的話，去她那兒。”
我看了會兒周警官，知道拗不過他，嘆了口氣：“去操場，我去拿點衣服。”
“等你。”他笑了。
從出租屋到二中並不遠，但大部分都是小路，沒有路燈也沒幾家住戶，聽大人說以前松藻治安不好的時候，在這樣的小路上看到血跡或是屍體都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因此當我說我可以自己走去二中的時候，周警官立馬拒絕了。
“再怎麽說我也是有“前科”的人，能別把我當小孩兒嗎？”我坐在副駕駛上，看了眼一旁的周警官，笑了笑。
“這是兩碼事，再說了，你只是賭博，一沒殺人，二沒放火的。從頭來過就是好事。”
周警官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街道上漸漸有了點亮光，小路就快到頭了。就在這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來電的人是周警官的同事，說有事讓他趕回局裏一趟。
“就把我放在這兒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沒事，我先送你過去再趕回去也來得及。”
“你能別像個老父親一樣嗎。”我揶揄他。
“我也沒這麽老吧，充其量是你哥。不過……”他挑了挑眉，咧嘴一笑，“你要叫我一聲爸也行。”
“扯犢子。行了，說真的，你就在前面那個路口把我放下吧，後面都是大路了，安全。”
他想了想說：“行吧。”
現在想來，如果那時我沒有下車，可能未來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我站在三岔路口，看著周警官的車調頭離開。前面是大路，商鋪雖然關了一大半，但仍然燈火通明，街道邊有幾桌中年男人裸著上半身在吃夜宵，他們劃著拳，高聲著推杯換盞，桌上擺滿了撒滿辣椒的炒菜，隔著距離也能聞得到嗆人的辣氣。和身後安靜漆黑的小路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既沒有往前，也沒有倒回去，而是轉入了右邊的小巷裏。順著這條小巷走五分鐘就能到李溪的家。或許是因為剛才在車上跟周警官閑聊了一會兒後，我感覺輕松了一些，白天的尷尬和懊悔也隨之消散。
我想著正好在李溪家附近，如果她還在家的話，可以跟她一塊兒去學校，順便還能在路上跟她聊一會兒天，解釋一下白天的事。
五分鐘後，我到了李溪家樓下。這是棟老居民樓，整棟樓只有6層，沒有電梯，一看就有些年份，和李溪她爸家那套小洋樓完全不一樣。李溪跟我說過，這是她媽媽的房子，她爸媽離婚後，她偶爾會來這裏住幾天，她媽媽在外面打工，不怎麽回松藻，所以這套房子基本上都是李溪一個人住。
我擡頭看了一眼，整棟樓沒幾家亮著，大概都去學校打地鋪了，李溪家的燈也是關著的。正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餘光裏，我看到了李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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