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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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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01

人看問題總是片面主觀的,林子洋常常這麽說。

就拿寫作文這件事來說好了。如果要以“青春”為題寫一篇作文,有人會演得熱血,把無聊枯燥的學校日常包裝得激情四射;有人會敷衍了事,用看似華麗實則空洞的辭藻拼湊出一篇不知所雲的東西;有人會故作深沈,寫下諸如“青春一去不覆返,珍惜當下”的廢話。

但要我說,青春就是一灘爛泥。

可見,這世界上有些事是見仁見智的。



2008年,夏,這是一切的開始。

這年夏天我剛從少管所出來沒多久。說是夏天,其實也不過才五月出頭,距離夏至還有一個多月。這段時間是一年裏松藻最難受的季節,烈日和陣雨交替出現,晴天太燥,雨天黏膩,偶爾遇到不陰不晴的多雲天才稍微舒服點。

過兩天是李溪的生日,一周前林子洋跟我說今天下午等他放了學,一起去城裏的步行街挑禮物。下午我跟車行的同事換了個班,趕在五點前到了校門口。離放學還有幾分鐘,我挑了個不顯眼的角落,把自行車停在邊上等林子洋。

今天是高三月假,不用上晚自習,放學比平時早一點。一到時間,一群接一群的高中生便湧了出來,遠遠看去黑壓壓的一片,像一股洪水。

“許冬!”

林子洋從人群裏擠出來,沖我招了招手。有幾個學生聽到林子洋的聲音,朝我看過來,他們用不怎麽友善的眼神打量著我,我對此倒也習慣了。

“陳鎮宇要是知道你跟一個蹲過局子的人混在一起,你這三好學生的形象怕是保不住了。”我笑了笑,把自行車的鎖解了,林子洋順勢往後座上一坐。

“第一,你蹲的那不叫局子,叫少管所;第二,我想跟誰混在一起,就跟誰混在一起;第三,陳鎮宇沒你想的那麽負責,放學了還管學生。”

以前還在學校的時候,聽其他老師八卦說,陳鎮宇是土生土長的松藻人,後來考進了新潭的名牌大學,畢業後留在了新潭一所高中教了兩年書,幾年前突然調來了松藻二中。

新潭距離松藻其實也不過三個小時的車程,但發展卻千差萬別。聽父母那輩的人說,以前松藻和新潭一樣是個窮鄉僻壤的小山村,但新潭借著上世紀改革開放的政策紅利,經濟乘風而上,短短二十多年時間裏搖身一變成了大都市。

相比之下,松藻的時間仿佛還停留在原地,二十多年過去了,還是個靠著煤礦營生的小縣城,一眼好像望得到頭。

可城是死的,人是活的。松藻的大部分年輕人借著高考的機會,去了新潭或是別的大城市發展定居,像陳鎮宇這樣再回來就業的人幾乎沒有。

我不喜歡陳鎮宇,準確的說,我平等的討厭所有老師。林子洋的說法是:我討厭的不是老師,而是讀書。所謂厭屋及烏便是如此。

我雖然不喜歡陳鎮宇,卻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帥哥,用我們這兒的話來說叫“長得稱頭”。劍眉,杏仁眼,高鼻梁,戴了副銀框眼鏡,一眼看過去就是個斯文敗類。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林子洋和陳鎮宇很像。五官深邃,輪廓分明,長了張厭世臉,不說話的時候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清冷斯文,還帶點睿智。唯一的區別是,林子洋沒有戴眼鏡,敗類的成分也少了一些。

當然,林子洋的睿智並不只停留在表面。他是貨真價實的學霸,年級前三是家常便飯,偶爾跌到第五是發揮失常。以林子洋的成績,初升高的時候他本可以去隔壁更好的一中,但為了游泳,選擇“下凡”來了二中。

一中和二中雖然只差了一個數字,但不論是師資條件,還是學習氛圍,兩個學校的差別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過“地獄”也並非空蕩蕩,雖然二中各方面比不上一中,但唯獨有一樣東西是一中沒有的,那就是泳池。

或許是知道硬拼文化升學率是比不過一中的,二中的校長選擇曲線救國,以培養游泳特長生為噱頭吸引了一波文化成績不怎樣,但身體素質條件不錯的學生。

不過時間久了,一開始的噱頭漸漸轉化成了實打實的升學率,政府看見了二中的成果,開始投入支持。這幾年在校政兩方的促成下,二中甚至和新潭體大達成了合作,優秀的游泳特長生學生在高三時有機會報送新潭體大。因此,二中每年都會從校泳隊裏選出一名符合條件的高三學生,向上舉薦。

林子洋向來目標清晰,來二中只為進校泳隊。至於他為什麽執著於游泳這件事,他其實並沒有提過。但我知道,是因為他爸。

聽我姨說,林子洋的爸爸年輕的時候是個游泳運動員,當年在松藻叱咤風雲,本來前途一片光明,卻在進省隊的前一年出了車禍。命倒是撿回來了,但留下的後遺癥讓他徹底留在了松藻,幹起了貨運。

林子洋把他爸的一切歸結為命運的安排。他說要不是那場車禍,他爸估計也不會留在松藻跟他媽結婚,自然也就沒有他了,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可他爸不這麽想。沒有完成的夢是燒了一半的火,剩下灰燼嗆在喉嚨裏膈應。他爸放不下當年的夢,只能放到林子洋身上。

林子洋也不負他爸眾望,小小年紀便展露出驚人的天賦。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三年前的某個夏天的傍晚,他爸在跑貨運時突發腦溢血,在ICU住了一周後,他媽不堪高額的醫療費,最終選擇了放棄治療。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一個開關。而林子洋的是他爸心電儀上的圖案變成一條直線的那個傍晚。

那天以後,林子洋像打了雞血一樣,三天兩頭就往游泳館跑。冬天游泳館沒有開,他就跑到松藻河裏去游,我在岸上站五分鐘就凍得發抖,更別提水裏了。那段時間我一直覺得林子洋不是在練游泳,而是在渡劫。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我才看出林子洋是個狠人。

周六晚上的步行街,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林子洋早已計劃好要買什麽給李溪當生日禮物,我跟著他進了一家賣文創的小店,裏面放著一些諸如“帶有八音盒功能的水晶球”、“包裝成羽毛樣式的簽字筆”、“會發光的相框”等莫名其妙、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東西,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來逛店裏的大多是和我們同齡的女生,我和林子洋兩個男的在這裏多少顯得有點突兀。

我挑著眉一臉匪夷地跟在林子洋後面,從貨架間走過,看著上面擺放著的商品,我不覺得李溪會喜歡這些東西。

“林子洋,你品味變差了。你真覺得李溪會喜歡這些玩意?”

“跟我來就是了。”

林子洋說完從兩個正在挑選商品的女生擠過,他走到收銀臺前跟老板打了個招呼。說是老板,但看上去跟我們年紀差不多,個頭不高,還有點嬰兒肥,是個小胖子。他大概是幫父母看店的,這在松藻這樣的小城裏很常見。小胖子讓林子洋等一會兒,說完轉身進了收銀臺後面的隔間。

“什麽東西?這麽神秘。”我瞥了眼林子洋。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老板拿了一張光碟出來,準確來說是一張孫燕姿的專輯。我不太懂音樂,也不怎麽關註,只有偶爾等車的時候會聽一下。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孫燕姿,不僅因為她是大明星,還因為李溪是她的粉絲。

“兄弟,你的事兒我可是辦到了,你答應我的事兒你也別忘了。”

小胖子沈著臉,拎著專輯在林子洋面前晃了晃。林子洋從他手中抓過專輯,沖他一笑:“放心。”

走到店門口的時候,我問林子洋:“你答應那小胖子什麽了?”

“我答應他下次月考給他抄數學,讓他幫我弄到孫燕姿的簽名專輯。不過條件有限,只能弄到兩年前的。”

“可以啊,林子洋,這麽有心。”我笑著推了一把他,“不過你怎麽知道李溪喜歡孫燕姿的?”

林子洋沒說話,他看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問他怎麽了,他沒回答我,轉而把專輯塞到我手上。

“你給我幹嘛?”

“不是陪你給李溪挑禮物嗎,這不就是了。”

我抿了抿嘴,看著手上的專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林子洋的話。也許是看我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又不是白給你的,一會兒請我吃串。”他說完轉身走進了湧動的人流裏。

我回過神來,快步跟上他:“那你送什麽?”

“後天泳隊訓練,我來不了,幫我跟李溪說聲生日快樂。”

“行吧。”

我看了會兒手上的專輯,答應了林子洋。

不過兩天後,也就是李溪十八歲生日那天,我食言了。林子洋的這句“生日快樂”我沒說出口,孫燕姿的專輯我也沒有交給李溪。

因為,那天李溪差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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