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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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歸家
熊子祥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窗外天色大亮，刺目的陽光透過窗紗縫隙照進來，他才悠悠轉醒。
眼皮依舊有些沈重，但腦袋裏的漿糊總算是被發汗給消了，只剩下隱隱的鈍痛。
只是四肢還有些發虛發軟，像是剛跑了幾十裏山路查案似的。
他試著動了動，渾身沒多少力氣。
“醒了？”張留意輕柔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熊子祥轉過頭，看見留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稀粥坐在那裏，眼睛裏還帶著血絲。
“嗯…”他聲音還是有點啞，想撐著坐起來。
“別亂動！”留意趕緊放下碗，伸手按住他肩膀：“燒剛退，還虛著呢。先把這碗粥喝了，墊墊肚子。”她說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溫熱的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我餵你。”
熊子祥看著留意眼下的青影，知道她定是守了一夜，心裏又暖又澀。他順從地張嘴喝了粥。米粥熬得稀爛，帶著點淡淡的鹹味，熨帖著空落落的胃。
“你睡會兒…”他咽下粥，還是忍不住說。
留意瞪了他一眼，把勺子又塞進他嘴裏：“有力氣說話了？先把粥喝完再說！大夫說了，你這病是累出來的，心火洩了，身子就垮了，這幾天啥也別想，好好養著。”
一碗粥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暖和氣力。
熊子祥看著留意收拾碗勺的背影，閉上了眼還是沒忍住道：“忙完你也躺會兒…“
“行，我洗凈碗就躺下歇歇，”留意應著，聲音放輕了些：“你快再瞇會兒，下午咱就…歸家了。”晌午時分，大壯拉著板車，載著兩家人和他們的全部家當，吱吱呀呀地駛離了縣城，踏上了歸家的路。
車輪碾過泥濘未幹的鄉間土路，留下深深的車轍。
路兩旁的田地，景象觸目驚心。
原本該是綠油油的莊稼地，此刻一片狼藉。
低窪處還殘留著渾濁的泥水窪，被洪水泡倒、沖散的禾苗東倒西歪地陷在厚厚的淤泥裏，早已枯黃腐敗。
田埂被沖垮，溝渠淤塞，放眼望去，盡是土黃色的泥濘和莊稼的枯敗。
車上的眾人看著這景象，都沈默著。
宋氏和王嬸子不停地嘆氣，盤算著自家的田地損失。
熊子祥靠在板車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看著這滿目瘡痍，心頭沈重。
留意坐在他旁邊，一只手緊緊握著他的手，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離村子越近，人聲越大，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還在，只是樹冠被狂風刮得七零八落，樹幹上也糊滿了厚厚的泥漿。
進了村，家家戶戶的院墻，靠近地面的部分幾乎都被洪水浸泡過，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漬線。
水線以下，原本的青磚或者土坯墻，被泥水染成了難看的土褐色，糊滿了泥漿、草屑和各種沖刷來的雜物。
水線以上，則還是原來的顏色，青磚的青灰，土坯的土黃，形成了一道刺眼的分界線。
板車停在了留意家院門口。
院門歪斜著，門板上沾滿了泥巴。
推門進去，院子裏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厚厚的淤泥覆蓋，一腳下去能陷進去半尺深。
晾衣服的竹竿倒了，院子裏種的韭菜枯黃著東倒西歪。
屋子裏更是慘不忍睹，山潦退去留下的淤泥足有半尺厚，就連炕都糊上了，桌椅板凳歪倒著，上面全是泥印子。
“我的老天爺…”宋氏站在門口，看著這景象，眼淚都快下來了。
熊老漢和張大河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這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
“都別楞著了！”
張大山第一個擼起袖子：“先清院子！把泥鏟出去！秀蘭子娟，你們看著點小南兒和小寶，別讓娃們踩一腳泥！”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行動起來。
張大山和熊老漢拿起鐵鍬，開始奮力鏟除院子裏的淤泥。
張大河去找水桶，準備打水沖洗。
宋氏和王嬸子則開始收拾屋子裏還能用的家什，一件件搬到院子裏清洗。
倆母親找了個能坐的地方一手一個，看著孩子。
熊子祥看著大家忙碌，也想去拿鐵鍬幫忙。
“你給我老實待著！”
留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胳膊，把他按在門口一塊還算幹凈的石墩子上：“病才剛好點，逞什麽能？這清淤的活兒多累人？你就坐這兒，幫著遞遞東西，看看牲畜就成！”
熊子祥看著留意板起的臉，知道拗不過她，只得無奈地坐下。
“那我看著孩子總行吧？姐和嫂子也能騰出手幫點別的。”
留意看了看正抱著孩子的李秀蘭和熊子娟，這才勉強點頭：“行，你看好他們別亂跑就行。”
於是，熊子祥就成了這場拾掇大業中唯一一個閑人。
他坐在石墩子上，看著家人們揮汗如雨地清理著淤泥。
留意則挽起褲腿，加入了清洗家什的行列，動作麻利地用刷子和清水沖刷著那些沾滿泥汙的鍋碗瓢盆、桌椅腿腳。
清淤是個力氣活，也是個耗時的活。
一鍬一鍬的淤泥被鏟起，堆到院子角落。
清水一桶一桶地潑上去，沖刷著地面和墻壁。
泥漿混著汙水，順著院墻根流出去。
村裏其他人家也陸陸續續回來了，整個村子都活了過來，到處是鏟泥、潑水、搬動東西的聲音，夾雜著大人招呼小孩、鄰居互相詢問的聲音。
“留季哥呢？”
留意洗著碗，擡頭問了一句。
她堂兄是最先一批跟著衙役回來的，按理說早該到家了。
“快別提了！”
張大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剛進村就被王媒婆拽走了！她家西屋那根橫梁讓水泡歪了，怕是不穩當，叫留季去給看看！估摸著這會兒還在她家忙活呢！”
話音未落，就見張留季扛著他的木工家夥什，匆匆從村道上走過來，臉上也帶著汗，但精神頭十足。
他路過自家門口，看見這邊在清淤，腳步都沒停：“爹，娘，晚飯給我留一份兒啊，我先去趟李瘸子家！他家竈房那墻讓水泡酥了半截，得趕緊加固一下！不然做飯都懸！”
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果然，張留季成了村裏最忙的人。
誰家房梁歪了，誰家柱子被水泡得發脹，誰家門框松了，都來找他。
他倒也不推辭，扛著斧頭鋸子，背著墨鬥尺子，連軸轉地奔走在各家各戶之間。
這家喊：“張工，快來給看看俺家這窗戶框子，合不上了！”
那家叫：“留季兄弟，我家那豬圈柵欄讓水沖跑了幾根，給釘釘吧！”
鄉裏鄉親們感激他，這家給他塞碗剛做好的面條子，那家給他抓一把自家清出來的山藥蛋，趙寡婦更是硬塞給他幾個煮熟的雞蛋。
張留季推辭不過，笑著接了，隨手揣進懷裏，又趕往下一家。
張大山也是個閑不住的，見自家院子清得差不多了，屋裏也簡單歸置出個能睡人的地方。
他洗了把臉，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對張大河說：“大哥，我去趙老六家豬圈瞅瞅，他前兒個捎信說，他那幾頭半大的豬讓水驚著了，有點蔫，我去給瞧瞧，順便看看還能不能收上來。”
他惦記著鋪子以後的營生。
張大河應道：“去吧。”
張大山又對留意囑咐道：“留意，看著點你嫂子和子娟，別讓她倆累著。爹回來再和大伯把這墻根底下的泥清幹凈。”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村裏人都在忙著收拾自己家。
婦人們忙著清洗晾曬被洪水浸過的衣物被褥，男人們則忙著清理院子和屋子裏的淤泥，修補破損的房屋和柵欄。
孩子們也懂事地幫著遞個東西，或者把家裏散落的物件撿回來。
雖然辛苦，但人人幹起活來熱火朝天。
留意看著自家漸漸露出本來面目的院子，又看看村裏各處升起的裊裊炊煙。
她轉頭看向坐在石墩子上的熊子祥，他正看著小南兒和小寶在稍幹的地上玩泥巴。
留意走過去，拿起水瓢，給他倒了碗溫水：“喝口水，潤潤嗓子。”
熊子祥接過碗，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自家那被泥水染汙的院墻，又望向遠處正在緩慢恢覆生機的田地，最後落在留意沾著泥點卻依舊清麗的臉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會好的。”他低聲說。
留意反握住他溫熱的手掌，用力點了點頭：“嗯，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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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子祥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窗外天色大亮，刺目的陽光透過窗紗縫隙照進來，他才悠悠轉醒。
眼皮依舊有些沈重，但腦袋裏的漿糊總算是被發汗給消了，只剩下隱隱的鈍痛。
只是四肢還有些發虛發軟，像是剛跑了幾十裏山路查案似的。
他試著動了動，渾身沒多少力氣。
“醒了？”張留意輕柔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熊子祥轉過頭，看見留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稀粥坐在那裏，眼睛裏還帶著血絲。
“嗯…”他聲音還是有點啞，想撐著坐起來。
“別亂動！”留意趕緊放下碗，伸手按住他肩膀：“燒剛退，還虛著呢。先把這碗粥喝了，墊墊肚子。”她說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溫熱的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我餵你。”
熊子祥看著留意眼下的青影，知道她定是守了一夜，心裏又暖又澀。他順從地張嘴喝了粥。米粥熬得稀爛，帶著點淡淡的鹹味，熨帖著空落落的胃。
“你睡會兒…”他咽下粥，還是忍不住說。
留意瞪了他一眼，把勺子又塞進他嘴裏：“有力氣說話了？先把粥喝完再說！大夫說了，你這病是累出來的，心火洩了，身子就垮了，這幾天啥也別想，好好養著。”
一碗粥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暖和氣力。
熊子祥看著留意收拾碗勺的背影，閉上了眼還是沒忍住道：“忙完你也躺會兒…“
“行，我洗凈碗就躺下歇歇，”留意應著，聲音放輕了些：“你快再瞇會兒，下午咱就…歸家了。”晌午時分，大壯拉著板車，載著兩家人和他們的全部家當，吱吱呀呀地駛離了縣城，踏上了歸家的路。
車輪碾過泥濘未幹的鄉間土路，留下深深的車轍。
路兩旁的田地，景象觸目驚心。
原本該是綠油油的莊稼地，此刻一片狼藉。
低窪處還殘留著渾濁的泥水窪，被洪水泡倒、沖散的禾苗東倒西歪地陷在厚厚的淤泥裏，早已枯黃腐敗。
田埂被沖垮，溝渠淤塞，放眼望去，盡是土黃色的泥濘和莊稼的枯敗。
車上的眾人看著這景象，都沈默著。
宋氏和王嬸子不停地嘆氣，盤算著自家的田地損失。
熊子祥靠在板車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看著這滿目瘡痍，心頭沈重。
留意坐在他旁邊，一只手緊緊握著他的手，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離村子越近，人聲越大，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還在，只是樹冠被狂風刮得七零八落，樹幹上也糊滿了厚厚的泥漿。
進了村，家家戶戶的院墻，靠近地面的部分幾乎都被洪水浸泡過，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水漬線。
水線以下，原本的青磚或者土坯墻，被泥水染成了難看的土褐色，糊滿了泥漿、草屑和各種沖刷來的雜物。
水線以上，則還是原來的顏色，青磚的青灰，土坯的土黃，形成了一道刺眼的分界線。
板車停在了留意家院門口。
院門歪斜著，門板上沾滿了泥巴。
推門進去，院子裏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厚厚的淤泥覆蓋，一腳下去能陷進去半尺深。
晾衣服的竹竿倒了，院子裏種的韭菜枯黃著東倒西歪。
屋子裏更是慘不忍睹，山潦退去留下的淤泥足有半尺厚，就連炕都糊上了，桌椅板凳歪倒著，上面全是泥印子。
“我的老天爺…”宋氏站在門口，看著這景象，眼淚都快下來了。
熊老漢和張大河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這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
“都別楞著了！”
張大山第一個擼起袖子：“先清院子！把泥鏟出去！秀蘭子娟，你們看著點小南兒和小寶，別讓娃們踩一腳泥！”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行動起來。
張大山和熊老漢拿起鐵鍬，開始奮力鏟除院子裏的淤泥。
張大河去找水桶，準備打水沖洗。
宋氏和王嬸子則開始收拾屋子裏還能用的家什，一件件搬到院子裏清洗。
倆母親找了個能坐的地方一手一個，看著孩子。
熊子祥看著大家忙碌，也想去拿鐵鍬幫忙。
“你給我老實待著！”
留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胳膊，把他按在門口一塊還算幹凈的石墩子上：“病才剛好點，逞什麽能？這清淤的活兒多累人？你就坐這兒，幫著遞遞東西，看看牲畜就成！”
熊子祥看著留意板起的臉，知道拗不過她，只得無奈地坐下。
“那我看著孩子總行吧？姐和嫂子也能騰出手幫點別的。”
留意看了看正抱著孩子的李秀蘭和熊子娟，這才勉強點頭：“行，你看好他們別亂跑就行。”
於是，熊子祥就成了這場拾掇大業中唯一一個閑人。
他坐在石墩子上，看著家人們揮汗如雨地清理著淤泥。
留意則挽起褲腿，加入了清洗家什的行列，動作麻利地用刷子和清水沖刷著那些沾滿泥汙的鍋碗瓢盆、桌椅腿腳。
清淤是個力氣活，也是個耗時的活。
一鍬一鍬的淤泥被鏟起，堆到院子角落。
清水一桶一桶地潑上去，沖刷著地面和墻壁。
泥漿混著汙水，順著院墻根流出去。
村裏其他人家也陸陸續續回來了，整個村子都活了過來，到處是鏟泥、潑水、搬動東西的聲音，夾雜著大人招呼小孩、鄰居互相詢問的聲音。
“留季哥呢？”
留意洗著碗，擡頭問了一句。
她堂兄是最先一批跟著衙役回來的，按理說早該到家了。
“快別提了！”
張大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剛進村就被王媒婆拽走了！她家西屋那根橫梁讓水泡歪了，怕是不穩當，叫留季去給看看！估摸著這會兒還在她家忙活呢！”
話音未落，就見張留季扛著他的木工家夥什，匆匆從村道上走過來，臉上也帶著汗，但精神頭十足。
他路過自家門口，看見這邊在清淤，腳步都沒停：“爹，娘，晚飯給我留一份兒啊，我先去趟李瘸子家！他家竈房那墻讓水泡酥了半截，得趕緊加固一下！不然做飯都懸！”
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果然，張留季成了村裏最忙的人。
誰家房梁歪了，誰家柱子被水泡得發脹，誰家門框松了，都來找他。
他倒也不推辭，扛著斧頭鋸子，背著墨鬥尺子，連軸轉地奔走在各家各戶之間。
這家喊：“張工，快來給看看俺家這窗戶框子，合不上了！”
那家叫：“留季兄弟，我家那豬圈柵欄讓水沖跑了幾根，給釘釘吧！”
鄉裏鄉親們感激他，這家給他塞碗剛做好的面條子，那家給他抓一把自家清出來的山藥蛋，趙寡婦更是硬塞給他幾個煮熟的雞蛋。
張留季推辭不過，笑著接了，隨手揣進懷裏，又趕往下一家。
張大山也是個閑不住的，見自家院子清得差不多了，屋裏也簡單歸置出個能睡人的地方。
他洗了把臉，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對張大河說：“大哥，我去趙老六家豬圈瞅瞅，他前兒個捎信說，他那幾頭半大的豬讓水驚著了，有點蔫，我去給瞧瞧，順便看看還能不能收上來。”
他惦記著鋪子以後的營生。
張大河應道：“去吧。”
張大山又對留意囑咐道：“留意，看著點你嫂子和子娟，別讓她倆累著。爹回來再和大伯把這墻根底下的泥清幹凈。”說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村裏人都在忙著收拾自己家。
婦人們忙著清洗晾曬被洪水浸過的衣物被褥，男人們則忙著清理院子和屋子裏的淤泥，修補破損的房屋和柵欄。
孩子們也懂事地幫著遞個東西，或者把家裏散落的物件撿回來。
雖然辛苦，但人人幹起活來熱火朝天。
留意看著自家漸漸露出本來面目的院子，又看看村裏各處升起的裊裊炊煙。
她轉頭看向坐在石墩子上的熊子祥，他正看著小南兒和小寶在稍幹的地上玩泥巴。
留意走過去，拿起水瓢，給他倒了碗溫水：“喝口水，潤潤嗓子。”
熊子祥接過碗，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自家那被泥水染汙的院墻，又望向遠處正在緩慢恢覆生機的田地，最後落在留意沾著泥點卻依舊清麗的臉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會好的。”他低聲說。
留意反握住他溫熱的手掌，用力點了點頭：“嗯，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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