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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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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蒲扇

熊子娟和王鐵柱成了親,這日子過得和順,連帶著鋪子裏的生意也像是沾了喜氣,越發紅火起來。

碼頭上那些幹活的力工,成了鋪子的常客,甚至可以說是主力。

王鐵柱人在碼頭上也是出了名的實誠,在工地上幹活,從不藏著掖著,力氣大,也肯幫人。

誰扛包上不去坡,搭不上肩,他看見了順手就托一把。

誰的扁擔壓斷了,他用不著了也把自己的遞過去。

誰晌午帶的幹糧硬得硌牙,他就招呼人一塊兒去鋪子裏喝碗熱湯。

一來二去,碼頭上不少人都記著他的好。

這些人知道了那河堤邊上的賣湯粥的小鋪子,是柱子哥媳婦兒家開的,心裏頭記下了份情意。

路過時,總要進來喝碗湯,歇個腳。

手頭寬裕點的,還會多點個鹵豬耳,切半斤豬頭肉凍。

有時候幾個相熟的湊一塊兒,一人湊倆銅板,還能切盤肉凍下酒,就著熱湯,吃得滿頭大汗,直呼過癮。

這客人一多,張留意她們就忙得團團轉。

竈膛裏上的柴火幾乎沒停過,鍋裏總得熬著湯煮著粥。

以前晌午過後,客人少了,鍋裏多少還能剩下點鹵味湯底,或者賣剩的粥湯。

張留意她們仨就能湊合著對付一頓,省得再開火。

舀一碗稠粥,拌點鹵湯裏的碎肉渣,或者啃個沒賣掉的窩頭,也能填飽肚子。

可現在不行了,常常是不到打烊,鍋碗瓢盆就見了底。

有那晚來的客人,看著空了的湯鍋,還直嘆氣:“哎,又賣完了?”

連點剩的都撈不著,更別說讓她們仨吃剩的了。

有時候忙得過了飯點,肚子裏空空如也,在盆裏揉做窩窩頭的面呢都使不上勁兒,盆上還粘著不少面絮子,一直揉不光,粘手還惱人。

人是鐵,飯是鋼。

幹一天活兒,肚子裏沒食可不行。

張留意沒法子,只得在原來蒸窩窩頭、玉面餅子的那層蒸籠旁邊,又加了一屜小的。

每天早上,等湯熬上了,粥煮著了,她就磕好兩三個雞蛋,再在盤子裏兌上差不多量的水給攪散了,上火蒸上,撒點蔥花,有時還滴上兩滴香油。

竈膛裏的火旺,蒸汽升騰,那小蒸籠裏很快就彌漫出雞蛋的香氣。

等忙過早飯那一陣最擁擠的時候,雞蛋也蒸熟了,姑嫂仨人瞅準客人少點的空檔,一人舀上幾勺子熱乎乎的蒸雞蛋,吹一吹,再就著點鹹菜疙瘩,幾口吃下去。

雞蛋比面可頂餓多了,熱乎乎的蒸雞蛋下了肚,那股子勁兒能撐到傍晚,不至於肚子餓得咕咕叫,揉面切菜的手都發軟。

熊子祥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家媳婦兒以前還能吃點鋪底兒,現在連這點都沒了。

他隔三差五,就繞點路,買上幾塊剛出鍋的,還帶著熱氣的點心。

糖糕軟糯,棗糕香甜,芝麻餅酥脆掉渣。

他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裏貼身的衣裳底下捂著,給張留意帶回來。

等張留意忙得告一段落,擦著汗在櫃臺後喘口氣的時候,他就湊過去,塞給她。

“快,墊墊肚子,還熱乎呢。”

張留意接過帶著他體溫的點心,掰開一塊塞進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心裏也熱乎乎著。

當然有她那份她也會分幾筷子給熊子娟和李秀蘭嘗嘗。

王鐵柱在鋪子裏吃飯時看見了,也記在了心裏,有樣學樣。

他掙的錢都交給了熊子娟,自己手裏就留幾個銅板零花,買不了啥好東西。

但下了工,路過集市,看見有賣剛出鍋的油酥燒餅,或者便宜的糖火燒,也花一個銅板買上一個,揣回來給熊子娟。

有時候路上看見野地裏開得正好的小野花,他就順手采上幾朵,編個小花環或者是頭花兒給熊子娟。

回到鋪子,趁著熊子娟擦桌子的工夫,他就遞過去:“路上瞧見的,給你戴著玩。”

熊子娟嘴上說著:“費這個勁幹啥。”

手上卻接過來,有時別在衣襟上,有時戴在手腕上,有時就插在鬢角。

那點野花的顏色,襯著她忙碌的身影,倒也生出了幾番別致。

這新婚燕爾的,熊子娟的笑意是怎麽藏也藏不住。

李秀蘭在一旁看著這兩對小夫妻你來我往的,心裏頭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男人張留季。

留季還在外頭做木工活呢,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趟。

他做的都是精細活,刻花雕卯,給人家打家具,費眼睛得很。

回家的時候,眼睛常常是紅的,看東西都瞇著,眼紅的和那兔子也不差多少。

算了,老夫老妻了,哪還能指望他像年輕小夥似的,弄這些個有的沒的?

她搖搖頭,把那點小小的羨慕壓下去。

過日子嘛,實在就好,粗茶淡飯,平平安安,比啥都強。

不過,她腦海裏又閃過前些天張留季回來時的畫面,他累得不行,躺在炕上,腦袋枕著她的腿,嘟囔著說今天幹活木屑子又迷了眼,磨得眼睛生疼,讓她幫著吹吹。

她一邊笑他笨,這麽大個師傅了還總讓木屑迷了眼,一邊放下手裏的針線,湊近了,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的眼皮,輕輕吹著氣。

他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

這麽一想,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也就散了。

日子,各有各的過法。

鋪子客人多了,忙是忙了點,累是累了點,但也有個實實在在的好處。

那就是,張留意現在賣完東西,上好門窗木板,就能踏踏實實地鎖門回家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樣,賣東西賣到傍晚去,天都黑了索性守著鋪子過夜。

這得多虧了堂哥,留季哥手藝好,心思也巧。

他給鋪子打的門窗木板,可不是一般的木板。

每塊板子拼接的地方,都暗藏玄機,卡著一個特制的小木塊子,像把鎖芯似的。

那木塊子做得極其精巧,顏色紋理都和木板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想卸下木板,得先找準位置,用手指肚摸到那個微微凹陷的小坑,用指甲或者小木片輕輕一撬,才能把那小木塊子取出來。

木塊子一拿出來,板子才能順順當當地卸下來。

不知道這個竅門的人,對著那門窗幹瞪眼,使多大勁也弄不開,除非把板子撬爛。

這機關精巧,又不顯山露水的,外人根本看不出來門道。

張留意每次開鋪子,手指摸到那個光滑的小木塊,輕輕一撥,木塊落入掌心,把木塊子好好放到一處,這才開始卸板子。

也多虧了這個,她才能結束那擠在閣樓小床的日子,每天都能回到自己舒舒服服的家裏,睡上寬敞的土炕。

這可把熊子祥高興壞了,他再也不用一個人睡冷炕頭了。

晚上回了家,吃了飯洗漱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往炕上鉆。

這天熱就上了帳子,本來倆人就因得帳子就挨緊了一些,他還非得挨著張留意躺下,一條胳膊還要習慣性地搭在她腰上。

鼻子裏聞著媳婦兒頭發上的味兒,心裏頭那叫一個滿足。

只是,這入了夏,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張留意忙了一天,身上用巾子擦了汗還覺得黏糊糊的。

被熊子祥這麽熱乎地貼著,就像挨著個火爐,更覺得燥得慌。

她忍不住推他:“子祥哥,別挨這麽近,我又出一身汗。”

熊子祥被推開,也不惱,一骨碌爬起來,從炕沿底下摸出把用蒲草編的大蒲扇。

他側臥在張留意旁邊,小臂使力,對著她扇著風。

涼風一下下的吹在張留意身上,卷走了皮膚上的熱氣,總算驅散了些悶熱。

“涼快點了不?”熊子祥一邊扇一邊問。

張留意閉著眼,感受著那陣涼風拂過脖頸,嗯了一聲:“涼快點了,子祥哥。”

熊子祥見她沒再推他,又試探著,一點點挪近了些,胳膊肘挨著她的胳膊,手又準備再次環上來。

蒲扇依舊賣力地搖著,風一陣陣地送過來。

張留意閉著眼,享受著涼風,沒再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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