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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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開張
新鋪子開張的頭天晚上，張留意感覺自己幾乎一夜沒合眼。
鍋竈是試過的，桌椅是擦亮的，架子上的缸裏米豆滿滿，香料罐子也擺得整整齊齊。
連第三層小閣樓那頂蚊帳，都掛得平平整整。
可她還是翻來覆去，心裏像揣了個小腰鼓，咚咚噠噠的敲個不停。
“留意？還沒睡著？”熊子祥被她翻身的動靜弄醒，迷迷糊糊地問。
“嗯。”張留意索性坐起身，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著屋裏模糊的輪廓：“有些心慌，那麽多錢貼進去，那麽多眼睛看著…明天，可千萬不能出岔子。”
熊子祥也坐起來，攬住她的肩。
“別想那麽多。咱湯好粥香，人勤快，不怕沒主顧，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話是這麽說，張留意躺下，熊子祥隨即跟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又輕輕拍著她的肩背，哄他入睡。
迷迷糊糊的也睡著了，不過也沒睡太實。
雞一叫，她就起來了。
熊子祥也跟著起身，要去縣衙點卯。
張留意麻利地生火，熬上一大鍋稠粥，又熱了昨天特意做好的幾樣東西。
她心裏惦記著多掙點錢的主意，幾天前就開始準備了。
豬頭肉、豬耳朵、豬尾巴，這些她特意去爹收豬的那幾家養戶家裏跑了一趟，挑新鮮的，下手便宜的買了些。
回來用老鹵湯，加了新買的幾味香料，小火慢燉，把頭肉鹵得透透的，肉皮紅亮，香氣撲鼻。
出來成果也不錯，肉凍裏面嵌著紅亮的肉絲和碎肉，看著就誘人。
早上起來，張留意把肉凍從盆裏小心地磕出來，切成厚薄均勻的片，一片片碼在藤編框裏。
又把鹵好的豬耳朵、豬尾巴，細細切成薄片，也分別碼好。
這三樣東西擺在隔斷的櫃臺面上，用幹凈的濕布蓋著，看著就比光賣湯粥像樣多了。
熊子娟和李秀蘭也早早過來了。
姑嫂三人手腳麻利，把熬好的粥盛進大木桶裏蓋住，把肚肺湯也重新加熱滾沸。
新買的粗瓷碗碟洗得幹幹凈凈，摞在隔斷後面的架子上。
熊子祥則幫忙把重物搬了進去，門窗上的活木板卸了擺到角落，條凳也擺開來，找了一塊木板子寫寫畫畫了什麽。
一切準備停當，天也大亮了。
熊子祥匆匆喝了兩口粥，叮囑了幾句，便趕去縣衙了。
張留意深吸一口氣，走到鋪子門口，把熊子祥寫的那塊肚肺湯、米粥的簡陋木招牌掛了出去。
新鋪子今日正式開張了。
頭一個進來的，是老主顧劉老栓。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來，四下打量：“哎喲，真亮堂！這桌椅板凳，坐著舒坦！”他徑直走到一張桌子旁坐下：“張娘子，老規矩，一大碗肚肺湯，多加一文錢的肺片！”
“好嘞！”張留意笑著應道，手腳麻利地盛湯。
緊接著，碼頭上相熟的苦力們，陸陸續續都來了。
他們大多是沖著張留意那句“湯還是那個湯，粥還是那個價”的承諾來的。
一看果然，肚肺湯還是三文一大碗，米粥還是兩文管飽。
大家夥兒都挺高興，紛紛找位子坐下。
小小的鋪子裏，很快坐滿了人，熱鬧起來。
湯勺碰碗沿的聲音，吸溜喝湯的聲音，還有熟人間打招呼說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氣。
更驚喜的是，還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些是路過的行商，聞到香味進來嘗嘗鮮。
有些是附近做小買賣的，圖個方便。
還有些是碼頭上新來的工人，聽說這邊新開了鋪子，味道好價錢公道，也尋了過來。
看著人頭攢動，聽著銅錢叮當落進錢匣子的聲音，張留意從昨晚開始就吊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大半。
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哎，掌櫃的，那盤子裏是啥？看著怪好看的？”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行商，指著櫃臺上的鹵味拼盤問。
張留意忙介紹：“是自家鹵的豬頭肉凍、豬耳朵片、豬尾巴片。下酒下飯都行，您要來點嘗嘗？”
那行商看了看：“嗯，看著不錯。豬頭肉凍切一盤，再來二兩酒。”
“好嘞！”張留意應著，趕緊叫嫂子去西市口幫忙打了二兩酒，心裏更高興了。
這新添的東西，還真有人點！
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快到晌午時，鋪子裏坐得滿滿當當。
張留意、熊子娟、李秀蘭三個人忙得團團轉。
盛湯、端粥、收拾碗筷、招呼客人，腳不沾地。
連那鹵味拼盤，也接連賣出去好幾份，不過大多都是配酒的，留意想著能和西市口那家商量一下，低價進些酒來賣。
張留意看著錢匣子裏漸漸堆起來的銅錢，覺得這鋪子，是真有盼頭了。
就在這時，門口又進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有些不同，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
穿著件水綠色的薄紗衫子，下面是條同色的綢裙，頭上簪著根銀簪子，臉上薄薄敷了層粉。
她皺著眉，用手裏的帕子輕輕掩著口鼻，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挑剔地四下打量著。
鋪子裏人多，即使開著窗戶，汗味、湯味混在一起，味道確實不那麽清新。
她好不容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離其他客人遠些。
“掌櫃的！”
“來碗…嗯，那個湯吧。”她指著旁邊人碗裏的肚肺湯。
“好，您稍等。”張留意應著，給她盛了碗湯端過去。
婦人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湯裏撥了撥，看著那肺片、腸子，眉頭皺得更緊。
她小口嘗了一下，似乎覺得味道還行，這才吃了起來。
正吃著，鋪子門又被推開，一個剛下工的力工走了進來。
他渾身是汗，衣服上沾著泥灰，頭發也亂糟糟的。
肩上扛了半天石料，身上那股子汗味、塵土味，混合在一起，味道確實濃烈了些。他大大咧咧地找了個空位坐下，正好在那薄紗婦人斜對面不遠。
“嫂子，來碗湯，再來兩個饃！”他嗓門挺大。
“好嘞，馬上！”李秀蘭應著，去盛湯拿饃。
那薄紗婦人卻猛地放下筷子，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尖聲道：“哎喲！這什麽味兒啊？臭死了！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她聲音不小，鋪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又看向那個剛坐下的力工。
力工也聽見了，臉上表情僵住，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眼神也不敢看那婦人。
他當然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但當著這麽多人面前被一個婦人這樣嫌棄，還是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張留意心裏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對那婦人說。
“這位娘子，實在對不住。這位是碼頭邊上幹活的力工，身上難免沾點味道。要不…我給您換個更靠窗的位置？風大點，味道也散得快些？”
“換什麽換！”
婦人卻不依不饒，柳眉倒豎：“這味道能散嗎？熏得我直犯惡心！你們這鋪子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一股子窮酸汗臭味！還讓不讓人安生吃飯了？”
她聲音尖利，說出的話也毫不掩飾自己對力工的鄙夷。
那力工的頭垂得更低了，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周圍其他力工的臉色也都不好看。
大家都是賣力氣吃飯的，誰身上沒點汗味泥灰？
張留意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那窘迫得擡不起頭的力工，又看了一眼那盛氣淩人的婦人，心裏做出了決斷。
她走到那力工面：“大哥，您先坐著，湯馬上就來。”
然後，她轉身走到婦人桌前，從錢匣子裏數出六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這位娘子，實在抱歉，擾了您吃飯的興致。這碗湯錢，我加倍退給您。您看…要不您去別家再用飯？”
那婦人楞住了，似乎沒想到張留意會這麽做。
她看看桌上的銅錢，又看看周圍那些面色不好看的苦力漢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你…你們…哼！”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銅錢，氣沖沖地往外走：“什麽破地方！再也不來了！”
薄紗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鋪子裏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張娘子，你…你不該退她錢…是我不好…”
“大哥，別這麽說。”
“咱這鋪子，開在碼頭邊上，做的就是力氣人的生意。大家夥兒出力流汗，掙的是幹凈錢，該吃的也是熱乎飯。身上有點汗味泥灰，那咋了？咱回去又不是不擦洗，咱們鋪子，不嫌棄這個！您安心吃您的，湯涼了，我給您熱熱？”
她說著，端起那力工桌上的湯碗，轉身去竈臺那邊重新加熱。
鋪子裏，不知誰帶頭叫了聲好，隨即響起一片讚同的掌聲和笑聲。
“嫂子說得對！”
“就是！幹活哪能沒點味道？”
“這鋪子，咱常來！”
那力工的眼眶有點紅，端起重新端上來的熱湯，大口喝起來。
這場小風波過後，鋪子裏的氣氛似乎更融洽了。
大家說說笑笑，仿佛剛才的不快從未發生。
生意依舊紅火，晌午時分更是座無虛席。
張留意、熊子娟、李秀蘭忙得腳不沾地，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日頭西斜，碼頭上放工的號子響了。
鋪子裏的人漸漸少了些，但到了晚飯點，又有一撥人湧了進來。
這次來的，多是些想喝口小酒，吃點下酒菜的。
張留意做的鹵味拼盤，成了緊俏貨。
豬頭肉凍的爽口彈牙，豬耳朵片的脆韌，豬尾巴皮的膠質口感，配上幾兩夠勁的燒刀子，成了不少人的心頭好。
小小的鋪子裏，劃拳行令，熱鬧非凡。
張留意她們一直忙到天擦黑，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
鋪子裏總算安靜下來，把竈膛裏的火熄了，只留下一點餘溫。
張留意把錢匣子裏的銅錢倒出來，細細數了一遍，雖然上午那會子退了六文，但一整天的進項，還是比她預想的要好不少。
姑嫂三人累得腰酸背痛，但心裏都挺滿足。
簡單收拾了一下鋪面，把桌椅板凳歸位，碗筷洗刷幹凈。
然後，三人沿著那結實的木梯，爬上了第三層的小閣樓。
張留意把蚊帳放下來，仔細檢查了一下邊角有沒有蚊子鉆進來。
熊子娟打了盆水，三人輪流就著水洗了把臉，漱了漱口。
李秀蘭把帶來的薄巾子鋪開。
“今晚湊合擠擠吧，”李秀蘭笑道：“這草垛子墊的比咱家炕可軟和多了！”
三人並排躺在那張小床上，雖然有點擠，但累了一天，身子一沾床板，就覺得格外舒坦。
窗戶開著一條縫，掛著紗網，晚風帶著河邊涼意和水汽吹進來，驅散了些許暑熱。
遠處，濁水河的水聲隱隱傳來，還有碼頭上偶爾傳來的幾聲號子。
“今天…真累啊。”熊子娟輕聲說。
“累點好，”李秀蘭接話：“累說明生意好！”
張留意沒說話，她閉著眼，聽著身邊姐姐和嫂子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細微的蟲鳴。
腦子裏卻還在轉：今天的鹵味賣得好，明天得多備點。
那豬頭肉凍，是不是可以多做幾種口味？
還有那薄紗婦人的話…雖然她把人請走了，但鋪子裏味道混雜的問題，是不是也得想想辦法？開窗通風是必須的，但能不能再弄點什麽草藥香包之類的，壓壓味道又不沖鼻子？
想著想著，困意漸漸襲來。
忙碌而充滿波折的開張第一天，就著河風輕拂，姑嫂三人擠在一起的小閣樓裏，沈入了夢鄉。
這婦人是什麽隱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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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翻來覆去，心裏像揣了個小腰鼓，咚咚噠噠的敲個不停。
“留意？還沒睡著？”熊子祥被她翻身的動靜弄醒，迷迷糊糊地問。
“嗯。”張留意索性坐起身，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著屋裏模糊的輪廓：“有些心慌，那麽多錢貼進去，那麽多眼睛看著…明天，可千萬不能出岔子。”
熊子祥也坐起來，攬住她的肩。
“別想那麽多。咱湯好粥香，人勤快，不怕沒主顧，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話是這麽說，張留意躺下，熊子祥隨即跟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又輕輕拍著她的肩背，哄他入睡。
迷迷糊糊的也睡著了，不過也沒睡太實。
雞一叫，她就起來了。
熊子祥也跟著起身，要去縣衙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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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裏惦記著多掙點錢的主意，幾天前就開始準備了。
豬頭肉、豬耳朵、豬尾巴，這些她特意去爹收豬的那幾家養戶家裏跑了一趟，挑新鮮的，下手便宜的買了些。
回來用老鹵湯，加了新買的幾味香料，小火慢燉，把頭肉鹵得透透的，肉皮紅亮，香氣撲鼻。
出來成果也不錯，肉凍裏面嵌著紅亮的肉絲和碎肉，看著就誘人。
早上起來，張留意把肉凍從盆裏小心地磕出來，切成厚薄均勻的片，一片片碼在藤編框裏。
又把鹵好的豬耳朵、豬尾巴，細細切成薄片，也分別碼好。
這三樣東西擺在隔斷的櫃臺面上，用幹凈的濕布蓋著，看著就比光賣湯粥像樣多了。
熊子娟和李秀蘭也早早過來了。
姑嫂三人手腳麻利，把熬好的粥盛進大木桶裏蓋住，把肚肺湯也重新加熱滾沸。
新買的粗瓷碗碟洗得幹幹凈凈，摞在隔斷後面的架子上。
熊子祥則幫忙把重物搬了進去，門窗上的活木板卸了擺到角落，條凳也擺開來，找了一塊木板子寫寫畫畫了什麽。
一切準備停當，天也大亮了。
熊子祥匆匆喝了兩口粥，叮囑了幾句，便趕去縣衙了。
張留意深吸一口氣，走到鋪子門口，把熊子祥寫的那塊肚肺湯、米粥的簡陋木招牌掛了出去。
新鋪子今日正式開張了。
頭一個進來的，是老主顧劉老栓。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來，四下打量：“哎喲，真亮堂！這桌椅板凳，坐著舒坦！”他徑直走到一張桌子旁坐下：“張娘子，老規矩，一大碗肚肺湯，多加一文錢的肺片！”
“好嘞！”張留意笑著應道，手腳麻利地盛湯。
緊接著，碼頭上相熟的苦力們，陸陸續續都來了。
他們大多是沖著張留意那句“湯還是那個湯，粥還是那個價”的承諾來的。
一看果然，肚肺湯還是三文一大碗，米粥還是兩文管飽。
大家夥兒都挺高興，紛紛找位子坐下。
小小的鋪子裏，很快坐滿了人，熱鬧起來。
湯勺碰碗沿的聲音，吸溜喝湯的聲音，還有熟人間打招呼說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氣。
更驚喜的是，還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些是路過的行商，聞到香味進來嘗嘗鮮。
有些是附近做小買賣的，圖個方便。
還有些是碼頭上新來的工人，聽說這邊新開了鋪子，味道好價錢公道，也尋了過來。
看著人頭攢動，聽著銅錢叮當落進錢匣子的聲音，張留意從昨晚開始就吊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大半。
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哎，掌櫃的，那盤子裏是啥？看著怪好看的？”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行商，指著櫃臺上的鹵味拼盤問。
張留意忙介紹：“是自家鹵的豬頭肉凍、豬耳朵片、豬尾巴片。下酒下飯都行，您要來點嘗嘗？”
那行商看了看：“嗯，看著不錯。豬頭肉凍切一盤，再來二兩酒。”
“好嘞！”張留意應著，趕緊叫嫂子去西市口幫忙打了二兩酒，心裏更高興了。
這新添的東西，還真有人點！
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快到晌午時，鋪子裏坐得滿滿當當。
張留意、熊子娟、李秀蘭三個人忙得團團轉。
盛湯、端粥、收拾碗筷、招呼客人，腳不沾地。
連那鹵味拼盤，也接連賣出去好幾份，不過大多都是配酒的，留意想著能和西市口那家商量一下，低價進些酒來賣。
張留意看著錢匣子裏漸漸堆起來的銅錢，覺得這鋪子，是真有盼頭了。
就在這時，門口又進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有些不同，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
穿著件水綠色的薄紗衫子，下面是條同色的綢裙，頭上簪著根銀簪子，臉上薄薄敷了層粉。
她皺著眉，用手裏的帕子輕輕掩著口鼻，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挑剔地四下打量著。
鋪子裏人多，即使開著窗戶，汗味、湯味混在一起，味道確實不那麽清新。
她好不容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離其他客人遠些。
“掌櫃的！”
“來碗…嗯，那個湯吧。”她指著旁邊人碗裏的肚肺湯。
“好，您稍等。”張留意應著，給她盛了碗湯端過去。
婦人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湯裏撥了撥，看著那肺片、腸子，眉頭皺得更緊。
她小口嘗了一下，似乎覺得味道還行，這才吃了起來。
正吃著，鋪子門又被推開，一個剛下工的力工走了進來。
他渾身是汗，衣服上沾著泥灰，頭發也亂糟糟的。
肩上扛了半天石料，身上那股子汗味、塵土味，混合在一起，味道確實濃烈了些。他大大咧咧地找了個空位坐下，正好在那薄紗婦人斜對面不遠。
“嫂子，來碗湯，再來兩個饃！”他嗓門挺大。
“好嘞，馬上！”李秀蘭應著，去盛湯拿饃。
那薄紗婦人卻猛地放下筷子，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尖聲道：“哎喲！這什麽味兒啊？臭死了！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她聲音不小，鋪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又看向那個剛坐下的力工。
力工也聽見了，臉上表情僵住，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眼神也不敢看那婦人。
他當然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但當著這麽多人面前被一個婦人這樣嫌棄，還是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張留意心裏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對那婦人說。
“這位娘子，實在對不住。這位是碼頭邊上幹活的力工，身上難免沾點味道。要不…我給您換個更靠窗的位置？風大點，味道也散得快些？”
“換什麽換！”
婦人卻不依不饒，柳眉倒豎：“這味道能散嗎？熏得我直犯惡心！你們這鋪子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一股子窮酸汗臭味！還讓不讓人安生吃飯了？”
她聲音尖利，說出的話也毫不掩飾自己對力工的鄙夷。
那力工的頭垂得更低了，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周圍其他力工的臉色也都不好看。
大家都是賣力氣吃飯的，誰身上沒點汗味泥灰？
張留意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那窘迫得擡不起頭的力工，又看了一眼那盛氣淩人的婦人，心裏做出了決斷。
她走到那力工面：“大哥，您先坐著，湯馬上就來。”
然後，她轉身走到婦人桌前，從錢匣子裏數出六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這位娘子，實在抱歉，擾了您吃飯的興致。這碗湯錢，我加倍退給您。您看…要不您去別家再用飯？”
那婦人楞住了，似乎沒想到張留意會這麽做。
她看看桌上的銅錢，又看看周圍那些面色不好看的苦力漢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你…你們…哼！”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銅錢，氣沖沖地往外走：“什麽破地方！再也不來了！”
薄紗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鋪子裏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張娘子，你…你不該退她錢…是我不好…”
“大哥，別這麽說。”
“咱這鋪子，開在碼頭邊上，做的就是力氣人的生意。大家夥兒出力流汗，掙的是幹凈錢，該吃的也是熱乎飯。身上有點汗味泥灰，那咋了？咱回去又不是不擦洗，咱們鋪子，不嫌棄這個！您安心吃您的，湯涼了，我給您熱熱？”
她說著，端起那力工桌上的湯碗，轉身去竈臺那邊重新加熱。
鋪子裏，不知誰帶頭叫了聲好，隨即響起一片讚同的掌聲和笑聲。
“嫂子說得對！”
“就是！幹活哪能沒點味道？”
“這鋪子，咱常來！”
那力工的眼眶有點紅，端起重新端上來的熱湯，大口喝起來。
這場小風波過後，鋪子裏的氣氛似乎更融洽了。
大家說說笑笑，仿佛剛才的不快從未發生。
生意依舊紅火，晌午時分更是座無虛席。
張留意、熊子娟、李秀蘭忙得腳不沾地，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日頭西斜，碼頭上放工的號子響了。
鋪子裏的人漸漸少了些，但到了晚飯點，又有一撥人湧了進來。
這次來的，多是些想喝口小酒，吃點下酒菜的。
張留意做的鹵味拼盤，成了緊俏貨。
豬頭肉凍的爽口彈牙，豬耳朵片的脆韌，豬尾巴皮的膠質口感，配上幾兩夠勁的燒刀子，成了不少人的心頭好。
小小的鋪子裏，劃拳行令，熱鬧非凡。
張留意她們一直忙到天擦黑，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
鋪子裏總算安靜下來，把竈膛裏的火熄了，只留下一點餘溫。
張留意把錢匣子裏的銅錢倒出來，細細數了一遍，雖然上午那會子退了六文，但一整天的進項，還是比她預想的要好不少。
姑嫂三人累得腰酸背痛，但心裏都挺滿足。
簡單收拾了一下鋪面，把桌椅板凳歸位，碗筷洗刷幹凈。
然後，三人沿著那結實的木梯，爬上了第三層的小閣樓。
張留意把蚊帳放下來，仔細檢查了一下邊角有沒有蚊子鉆進來。
熊子娟打了盆水，三人輪流就著水洗了把臉，漱了漱口。
李秀蘭把帶來的薄巾子鋪開。
“今晚湊合擠擠吧，”李秀蘭笑道：“這草垛子墊的比咱家炕可軟和多了！”
三人並排躺在那張小床上，雖然有點擠，但累了一天，身子一沾床板，就覺得格外舒坦。
窗戶開著一條縫，掛著紗網，晚風帶著河邊涼意和水汽吹進來，驅散了些許暑熱。
遠處，濁水河的水聲隱隱傳來，還有碼頭上偶爾傳來的幾聲號子。
“今天…真累啊。”熊子娟輕聲說。
“累點好，”李秀蘭接話：“累說明生意好！”
張留意沒說話，她閉著眼，聽著身邊姐姐和嫂子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細微的蟲鳴。
腦子裏卻還在轉：今天的鹵味賣得好，明天得多備點。
那豬頭肉凍，是不是可以多做幾種口味？
還有那薄紗婦人的話…雖然她把人請走了，但鋪子裏味道混雜的問題，是不是也得想想辦法？開窗通風是必須的，但能不能再弄點什麽草藥香包之類的，壓壓味道又不沖鼻子？
想著想著，困意漸漸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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