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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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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新衣

臘月的天,亮得晚,張留意這回專門睡到了床外面,起床也格外輕,沒驚動熊子祥。

她裹緊了厚棉襖,穿過寂靜的村落,熟門熟路地來到大伯張大河家的院門前。

天邊邊還泛著魚肚白,留意起的比太陽還早。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放輕腳步,徑直走向東廂房。

東廂房裏,鼾聲如雷,一聽就是她爹打的,他睡得很沈,想必是昨日殺豬累著了。

張留意站在門外,聽著父親的呼嚕聲,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她沒急著敲門,想著讓爹多睡會兒。

今兒要殺的豬,是縣城裏一家跟爹相熟多年的老酒樓訂的。

路道好說,但活計重,能多讓老爹歇一刻是一刻。

她轉身走到院子中央,活動了下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腳。

竈房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王嬸子出來了,想必是聽到了她的動靜兒。

果然,竈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王嬸子披著件厚襖子探出頭,看見張留意,有些驚訝。

“留意?這麽早?天還沒亮透呢,快進來,竈房生著火暖和!”

“嬸子早。”

張留意笑著走過去,進了竈房,在火邊暖著手:“嬸子我等等爹,今兒去縣城給福滿樓殺豬,得早點動身。”

“哦,福滿樓啊,那是不是不知一頭啊?”王嬸子問道,然後開始往鍋裏添水準備做早飯:“那你和你爹在家吃口熱乎的再走?我這就和面貼餅子。”

“不了嬸子。”張留意連忙擺手:“您別忙活我爹那份了,我就是特意早來,想著讓您省點事。一會兒到了縣城,我倆在城門口隨便買點吃的墊巴就行,省時間。”

王嬸子生起火,竈膛裏跳躍的火光映著她慈祥卻帶著點倦意的臉。

她嘆了口氣:“唉,還是你們年輕人體力好。我這把老骨頭啊,是越來越不中用了,覺也少,睡得淺,天不亮就醒,睜著眼等雞叫,比那打鳴的公雞起得還早呢。想睡個囫圇覺都難,不像你爹和你大伯。”

她朝東廂房努努嘴,又指指正屋:“一個賽一個的能睡,那呼嚕打得,房梁都快震下來了,聽著都讓人羨慕。”

張留意溫聲安慰道:“嬸子,您這是操心慣了,心裏擱著事,自然睡不踏實。您看您把家裏裏外外操持得多好?南兒,留季哥,還有我大伯,不都靠您照應著?您這功勞可大著呢。等過些天忙完年,您也好好歇歇,啥都別想,保準能睡好。”

王嬸子被她說得臉上有了點笑模樣:“你這丫頭,嘴就是甜,行,借你吉言,等忙完年,我也學學你大伯,當回懶婆娘!”

她往竈膛裏又添了根柴:“那你快把你爹叫起來吧,別耽誤了正事。這大冷天的,讓他多穿點。”

“哎。”張留意應著,走到東廂房門口,擡手敲了敲:“爹?爹?醒醒,該走了。”

裏面的鼾聲停頓了一下,接著是翻身和含糊的嘟囔聲:“…嗯?…天亮了?”

“亮了,福滿樓的豬等著呢。”張留意提高了一點聲音。

“哦…福滿樓…”張大山似乎清醒了些,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就來。”

不一會兒,門開了。

張大山已經套上了他那件厚實的、沾著油漬的皮圍裙,頭發還有些蓬亂,他打了個哈欠,一股寒氣鉆進嘴裏,讓他精神一振。

他跟王嬸子打了個招呼:“嫂子,辛苦你起早。” 便走到竈房水缸邊,舀起一盆冰冷的水,端到院子裏嘩啦啦地洗臉、漱口,之後動作麻利地抹了把臉。

“爹,咱回那邊院子牽大壯?”張留意問。

“嗯。”張大山應著,把褡褳背上肩,裏面裝著磨好的刀和鉤子等家夥什。

父女倆告別王嬸子,踏著晨霜,回到張大山張留意原先居住,如今主要用來養牲畜的小院。

院子裏只有雞撲閃翅膀的聲音,大壯還在牛棚裏安穩地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大壯,起來幹活啦!”

張留意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老夥計的側腹。

大壯睜開惺忪的牛眼,噴了個響鼻,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張留意給它添了清水和足量的草料,看著它大口吃喝起來。

“咱等會兒讓它吃飽,路上有勁兒。”張大山說著,檢查了一下板車的輪軸和繩索。

等大壯吃得差不多了,張留意才給它套上車。

父女倆坐上板車,張留意趕車。

大壯邁著穩健的步子,拉著板車,碾過凍得硬邦邦的村路和官道,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到了縣城門外,天光已經大亮。

城鎮門口專門辟出一塊地方,供鄉下趕車進城的人寄存牲畜,有專人看守。

張留意把大壯拴好,交了看管的銅錢,又摸了摸大壯寬厚的頭,低聲囑咐。

“大壯,你就在這兒好好歇著,補個回籠覺,等我們忙完就來接你。”

大壯似乎聽懂了,溫順地蹭了蹭她的手。

父女倆進了城,直奔城門附近一個冒著滾滾熱氣的早點攤子。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支著大鍋,炸著油條、麻花和饊子,旁邊一口大鍋裏翻滾著雪白的豆漿。

“老板,兩碗熱豆漿,再泡一把饊子!”張留意揚聲招呼。

“好嘞!馬上!”

老板娘手腳麻利地盛了兩大碗滾燙的豆漿端過來,又抓了一把炸得金黃酥脆的饊子放在小竹筐裏。

張留意把饊子掰成小段,泡進自家老爹那碗豆漿裏。

張大山直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熱豆漿,燙得直哈氣,卻一臉滿足。

他也學著女兒,掰了饊子泡進去。

那饊子吸飽了滾燙的豆漿,外皮變得軟糯,內裏還保留著一點脆芯,混合著豆香,在寒冷的早晨吃格外舒坦。

父女倆就著清晨的寒氣,埋頭吃得香甜,身上很快暖和起來。

吃飽喝足,身上有了熱氣,兩人精神抖擻地趕往鎮中心的福滿樓。

酒樓後門已經開著,一個穿著幹凈利落短褂、管事模樣的人正在門口張望,看見張大山父女,立刻笑著迎了上來:“張屠戶!張娘子!可算來了!就等你們了!”

“李管事,久等了。”張大山抱了抱拳。

“哪裏哪裏!快請進!豬在後院圈裏,水都燒好了!”

李管事是個爽快人,看張留意的眼神也毫無輕視,只有對熟手匠人的尊重:“張娘子,今兒還得辛苦你搭把手!老規矩,力錢一樣!我讓兩個夥計聽你使喚,燒水遞家夥什,搬搬擡擡的力氣活交給他們!”

張留意就喜歡跟李管事這種人打交道,省心,痛快!

“李管事放心!保管收拾得利利索索!”

“哈哈,張屠戶和張娘子的手藝,我是一百個放心!”李管事笑著引他們往後院走。

後院早已準備好,大鍋熱水翻滾,案板、鉤子、刮刀一應俱全。

一頭膘肥體壯的黑毛豬被夥計們從圈裏趕了出來。

張大山和張留意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各自站定位置,配合默契。

張大山主刀,穩、準、狠,張留意則在一旁輔助,遞刀、接血、指揮夥計淋水燙毛、刮洗,動作麻利,條理分明。

父女倆配合得天衣無縫,留意只比張大山操作慢了那麽一點點。

看著褪得幹幹凈凈,分割得也整整齊齊的豬肉,李管事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誇讚二人道:“好,太好了,這手藝,這利落勁兒,不愧是父女兵!”

他爽快地結了力錢,還額外包了兩塊酒樓早上剛蒸好的,還熱乎著的黃米糕塞給張留意。

“二位拿著路上墊墊肚子,辛苦辛苦!”

揣著還帶著體溫的銅錢和熱乎的黃米糕,父女倆心情愉悅地走出福滿樓。

張留意心裏盤算著,這錢加上之前攢的,這年可是能好好過。

她側頭看向父親,想跟他說說這高興事,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張大山正擡手擦額頭的汗,衣服就隨著他的動作縮了那麽一截。

張留意看到,爹裏面那件舊棉襖的袖角,不知何時磨破了一個不小的口子,灰撲撲的棉絮子都露了出來。

張留意的心被揪了一下,爹整天跟豬打交道,穿著這破棉襖,又冷又不方便,還容易刮著。

眼看就要過年了…

“爹,”張留意拉住張大山的胳膊,聲音放軟了些:“咱去趟巧手布莊吧?”

張大山一楞,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袖口的破洞,不在意地扯了扯袖子蓋住。

“去布莊幹啥?這破點口子,回去央你嬸子給縫兩針就得了,費那錢幹啥?”

“縫了也舊了,不暖和了。”

張留意堅持:“爹,您看您這棉襖,都穿多少年了?裏頭的棉花都板結了,不頂寒。快過年了,女兒給您做身新的!厚實點的,幹活也方便!”

“不做不做!”

張大山連連擺手,眉頭都皺了起來:“別花那冤枉錢,我這把老骨頭了,穿那麽好幹啥?有得穿就成,再說了,殺豬匠穿新衣裳?那不像話!糟賤東西嘛不是!”

他語氣堅決,擡腳就要走。

張留意拗不過他,正著急,一擡頭,估摸著巧手布莊就在前面不遠。

她靈機一動,半拉半拽地把張大山拖進了布莊。

孫掌櫃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櫃臺,看見他們進來,尤其看到張留意拽著張大山那架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臉上堆起熱情笑容:“喲,熊捕頭娘子,快請進,這是要扯布?”

“孫掌櫃。”張留意看到了救星,趕緊說:“我想給我爹做身新棉襖,厚實耐臟、幹活方便點的料子。您給掌掌眼?”

張大山在一旁不太想搭理孫掌櫃,甕聲甕氣:“我說了不做,這丫頭非拉我來!”

孫掌櫃何等精明,目光在張大山那身舊棉襖和袖口的破洞上掃過,又看看張留意懇切的眼神,心裏變得門清。

他放下雞毛撣子,走到張大山身邊,臉上帶著一種咱倆是同輩人,我和你推心置腹的笑意,拍了拍張大山的胳膊。

“老哥!聽我說一句!”

孫掌櫃語重心長:“咱倆年紀差不多吧?我瞅著也就比你小個幾歲吧,到了咱們這把歲數,圖啥?不就圖個兒女孝順,日子舒坦嗎?”

“你看小娘子這份心,多難得,孩子心疼你,想讓你穿暖點,幹活利索點,這是福氣,咱得接著,別寒了孩子的心!”

他頓了頓,看著張大山臉色似乎松動了一點,又趁熱打鐵。

“再說了,快過年了,穿身新衣裳,精神,看著也喜慶,咱又不是穿綾羅綢緞去當老爺,就是身厚實耐穿的粗布棉襖,幹活正合適,老哥,聽我的,讓孩子盡盡孝心,這是好事。”

張大山聽及此,緊繃的臉終於緩和下來,他看了看女兒期待的眼神,想著掌櫃的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破洞,沈默了片刻,終於也利索的說了聲行吧,算是默認了。

張留意大喜,感激地看了孫掌櫃一眼。

孫掌櫃笑著沖她眨眨眼,轉身去拿布樣了。

量尺寸的時候,張大山還有些不自在,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著。

孫掌櫃一邊熟練地拉著皮尺,一邊跟張留意商量:“張娘子,你看這灰藍色粗棉布怎麽樣?厚實,耐臟,顏色也沈穩,正適合老哥穿。裏頭絮上新棉花,給彈好了,保證暖和,幹活也方便。”

“行啊,就聽孫掌櫃的!”

張留意爽快應下,又仔細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孫掌櫃,勞煩您給彈得松軟厚實點,我爹怕冷,幹活的地方也風大。”

“放心!保管厚實暖和!”孫掌櫃拍著胸脯保證。

量好尺寸,選好布料,付了定錢。

張留意看著父親雖然依舊板著臉,但眼中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走出布莊,日頭已經偏西。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父女倆並肩走在回城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老長。

張大山沈默地走了一會兒,忽然悶悶地開口:“…那布,貴不貴?”

張留意心裏一樂,知道爹這是心疼錢了,嘴上也沒說實話:“不貴!孫掌櫃看您面子,還給便宜了呢,再說了,爹。”

她挽住張大山的胳膊,聲音放軟:“您穿暖和了,幹活利索,少生病,那才是省大錢呢,您說是不是?”

張大山沒說話,只是任由女兒挽著胳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父女倆相攜著,走向城門,去接在城門口等待父女倆已久的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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