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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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架子
臘月二十一那日，祠堂翻修終於完成，濁河村熱鬧的和提前過年了似的。
新翻的梁柱還散發著松木的清香，褪去舊色的雕花窗欞重新敷上了朱漆，陽光下，煥發出一種沈靜而莊重的新生氣象。
祠堂門口，原本有些歪斜的木牌坊也重新扶正，加固。
坊額上雕刻的敦親睦族四個大字，被重新描金，顯得格外遒勁有力。
牌坊立柱上，新刻的祥雲瑞獸、松鶴延年圖案栩栩如生，寓意著家族綿延、福壽安康。
村裏老老少少都圍在祠堂外，裏三層外三層，伸長了脖子看，人群裏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王二虎嗓門大力氣也大，擠到前面，摸著新刷了桐油，光滑油亮的門柱，嘖嘖有聲：“好家夥，你們瞧瞧這柱子，這漆色！跟新蓋的似的，早先那柱子都糟了，蟲蛀得厲害，看著就懸心，這下好了，穩當，看著就提氣！”
旁邊抱著孩子的李老四媳婦接口道：“可不嘛二虎哥，你看那窗欞上的花兒鳥兒的，雕得多精細。早先那漆都掉光了，黑黢黢的，哪看得出模樣？這重新一描畫，嘿，真精神！看著就喜慶！”
她目光掃過牌坊上那對昂首的麒麟，又落在旁邊正和族老說著話的張留季身上，聲音拔高了些：“哎，你們瞧見沒？這牌坊上好多新雕的花活兒，聽說都是留季那孩子帶著人弄的，嘖嘖，這孩子的手藝，真是越來越精了，那榫頭卯眼的，嚴絲合縫的，那雕花，活靈活現的！”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叫栓子他爹也湊過來，一臉佩服：“我昨兒個還看見留季在那邊角上修整呢，那鑿子使得，又快又穩。那木頭在他手裏，聽話得很。這手藝，擱咱們村，是這個！”他豎起大拇。
王二虎一聽，眼睛更亮了，拍了下大腿：“嘿，我就說嘛，這活兒看著就地道,留季這小子，行！有出息，比他爹當年還強！”他嗓門洪亮，引得周圍人都看過來。
王二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盤算起來：“哎，我說哥幾個，過了年開春，我家那廂房不是要拾掇拾掇嗎？我看啊，就請留季去，這手藝，這心細勁兒，找他準沒錯，工錢還好說。”
他這話像是點醒了眾人。
“哎，對呀，二虎哥說得在理！”李老四媳婦眼睛一亮：“我家那門框也有些晃悠了，正好年後也請留季去看看！”
“我家竈房也想打個新碗櫃…”栓子爹也琢磨開了。
一時間，眾人議論的話題，從祠堂的煥然一新，自然過渡到了年後請工的打算上。
這時，人群裏不知誰又提了一句：“不過，最難得的不是手藝好壞，你們想想，這修祠堂，從頭到尾，族老們可沒朝各家各戶攤派一個銅板，可全是公中出的錢！”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議論。
“公中出的？沒攤派？”
李老四媳婦睜大了眼，滿臉的難以置信：“哎呀我的娘！這得花多少銀子啊？木頭、磚瓦、工錢…這…這可不是小數目！”
“就是啊！”王二虎也收起了剛才的興奮，換上了由衷的敬意，他望向祠堂門口那幾位精神矍鑠的族老：“往年修個橋補個路，多少都得各家湊點，這回修祠堂這麽大動靜，族老們硬是沒張嘴，瞧瞧人家這擔當！”
”是啊是啊！”
“族老們辛苦了！”
“這份情，咱得記著！”
張留意也去看了一番熱鬧，祠堂如今舊貌換新顏，整個村子都跟著精神了幾分。
熱鬧看罷，人群漸漸散去。
張留意也回了家，剛回到家沒多久，院門就被敲響了。
打開門，是張留季，他額頭上掛著細汗，身上似乎還沾著點木頭碎子和清漆。
“留意！”
張留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祠堂那邊忙完了，我這趕緊過來了，瞅著你這備料間也該拾掇出來了吧？正好我現在有空，給你打幾個架子，省得你那些寶貝壇子罐子堆在地上，落灰不說，也省得天熱了老鼠惦記。”
張留意心裏一暖，這堂哥，活幹完了歇都不歇，就惦記著來幫她。
她趕緊把人讓進來：“哥，你瞧你這著啥急，活才幹完吧？快進來喝口水歇歇！”
“不歇了，不歇了！”
張留季擺擺手，徑直走向那間充當備料的小倉房：“活兒在哪我就在哪唄，歇什麽歇，我先看一眼地方，量量尺寸，心裏好有數。”
他走進備料間，裏面光線有些昏暗，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缸、瓦罐之類，還有秋天曬好的紅薯幹、蘿蔔條，滿滿當當的。
張留季找見下腳地方，一步一步的在裏面轉了兩圈，目光如尺，仔細丈量著墻壁的寬度和高度，又比劃了一下預留通道的位置。
“嗯。”他沈吟片刻，心裏有了計較，畢竟當時建這房子是他畫的圖紙，他心裏也有數。
“這地方，打四層架子最合適，靠墻打，不占地兒。”
“底下一層高點，放大缸重物，中間兩層放壇子罐子，頂上一層放輕便的幹貨袋子，這樣取用也方便，看著也清爽。”
“行！哥你說咋打就咋打！”張留意對堂哥的手藝一百個放心。
“那成！”張留季一拍大腿：“今兒天晚了，我先回去拾掇拾掇家夥什，明兒一早，咱上山砍料子去！得找點結實耐用的好木頭！”
翌日清晨，日頭正好，張留季背著斧頭和鋸子用一塊厚實的粗布包著，斜挎在肩上，手裏還拎著一捆結實的麻繩，來到了張留意家。
“哥，吃飯了沒？”張留意正往嘴裏塞著塊昨晚剩的餅子。
“吃了，你快吃，咱趕早不趕晚！”張留季精神頭十足：“山裏頭露水重，早去早回，木頭也趁濕的好扛！”
兩人一人背了個大背簍，帶上幹糧水囊，朝村後那座熟悉的山林走去。
張留季目標明確，帶著張留意在林子間穿梭。
他目光銳利，掃過一棵棵樹木，尋找著合適的材料。
做架子，尤其是承重的架子腿和橫梁，需要木質堅硬，紋理順直，不易變形開裂的硬木。
“留意，你看這棵松樹。”張留季指著一棵筆直的老松：“木質硬實，紋理也直，做架子腿最好來，還有那幾棵老杉木，樹幹直溜，做橫檔和層板合適，分量輕還防蟲！”
他選定要砍的樹，放下背簍，抽出斧頭。
張留季掂量了一下斧頭，深吸一口氣，對著樹幹根部，有力地揮了下去。
張留季動作麻利，經驗豐富，知道從哪個角度下斧最省力，避開不好砍的樹疤。
很快，一棵碗口粗的松樹就被放倒了。
接著是杉木，留意也來幫忙，兄妹倆偶爾的交談一兩句幹活反倒不累了。
等砍倒了，張留季便拿出鋸子，將樹幹鋸成便於扛運的段木。
張留意則負責把鋸好的段木用麻繩捆紮結實。
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露水也幹了。
兩人背起沈甸甸的木頭段，踏上了歸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尤其是背著沈重的木料。
張留季走在前面，步子穩健，張留意跟在後面，也穩穩當當。
傍晚時分，兩人終於將木料扛回了張留意家的院子。
張留季顧不上歇息，只灌了幾大口水，就立刻在院子裏清理出一塊地方，鋪開他的木匠家什，準備開工。
他先挑出那幾段最粗壯、木質最堅硬的松木段，這是做架子腿的主料。
用墨鬥拉出筆直的墨線，彈在木料上，然後用大鋸順著墨線，將木料鋸成四根一般粗細、一般長短的方柱。
接著是橫檔和層板的木料，主要是杉木。
張留季同樣用墨線定好尺寸，鋸成需要的長度。
然後，他拿起了刨子，將原本粗糙的木材表面，一點點刨得光滑如鏡，紋理清晰可見，木屑花在他腳下堆積。
張留意幫不上這精細的忙，偶爾遞個工具，或者幫堂哥擦擦汗。
刨好料，就是最關鍵的榫卯結構了。
張留季拿出鑿子和木錘，他先用墨鬥在需要連接的地方精確地畫出榫眼和榫頭的形狀和位置。
然後，左手握鑿，右手執錘。
鑿刃精準地切入木頭，一點點剔除多餘的部分。
張留意看得屏息凝神，生怕打擾了堂哥。
只見他時而用鑿子小心修整，時而拿起榫頭在榫眼裏比劃試探。
榫卯結構做好，張留季並未急於組裝。
他拿出一個瓦罐，裏面裝著散發著特殊氣味的桐油。
他用刷子蘸取桐油，仔仔細細、裏裏外外、均勻地塗抹在每一根木料上，尤其是榫卯接口處。
桐油迅速滲入木頭的紋理，形成一層保護膜。
“這玩意兒，防蟲蛀，也防潮。”
張留季一邊塗抹，一邊對張留意解釋：“木料最怕兩樣，火和蟻蛀，抹上桐油，蟲子不愛啃，木頭也能用得更久些，就是這味兒有點沖，得晾晾。”
張留季把塗抹好桐油的木料分開晾著，等它慢慢陰幹滲透。
他洗了手，張留意早已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
一盤土豆炒肉片，土豆煎得邊緣微焦，肉片裹著醬汁，香氣撲鼻，一碟剛出鍋的烙餅，金黃酥脆，還有一盆熱乎乎的菜湯。
“哥，快吃，累壞了吧？”張留意給堂哥盛了滿滿一大碗飯。
“瞧我妹這手藝。”張留季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來：“香，我吃著比縣城館子還好吃呢！”
“這就誇過了哥，你那是幹活累了，吃啥都香。”
兄妹倆圍著小桌，吃得熱火朝天，一天的疲憊仿佛都融化在這熱乎的飯菜裏。
“舒坦！留意，你這手藝，開攤子真是屈才了。”他拍拍身上的木屑，起身告辭：“累了一天，我回去歇著了，明兒一早，咱把架子裝起來！”
“行，哥你慢走，路上當心點黑。”張留意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身影融入夜色，這才轉身回屋。
張留意沒急著收拾碗筷，一頭紮進了備料間。
她挽起袖子，開始了大掃除，先把那些壇壇罐罐、布袋竹簍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裏暫放，接著把這些日子積的灰給掃掉。
掃完地，她又去竈房燒了一大鍋滾燙的開水，這時熊子祥回來了，菜還溫在竈臺邊。
“回來啦？餓了吧？菜還溫著，快吃吧。我去給你盛碗熱湯。”留意趕忙招呼他。
“嗯，回來了。”熊子祥應了一聲，脫下厚棉襖掛好，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他掀開菜碗的蓋子，土豆炒肉的香氣立刻濃郁地散開，還帶著鍋氣。
“架子料都弄好了，桐油也上了，明兒就能裝起來，我尋思著趁這空檔，把裏頭徹底掃掃沖沖，幹幹凈凈的，等架子一裝好，東西就能歸置得利利索索。”
“水還在竈上呢，子祥哥你看著點，別叫溢了，我去趟茅房。”她站起安頓熊子祥，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腰背。
熊子祥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三兩口把剩下的餅和菜掃進肚子，湯也喝了個幹凈。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徑直走向竈房，把燒開的開水倒入桶中。
等張留意回來，熊子祥已經彎腰拎起了那桶沈甸甸的熱水，舀起開水，潑灑在備料間墻角。
得，自家夫君搶活幹，那我還是收拾吧。
收拾停當，熊子祥把空桶放好，洗了手出來。
張留意已經把碗筷簡單收拾了，兩人洗漱完畢，鉆進暖烘烘的被窩。
張留意剛躺下，就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只覺得腰背又酸又乏。
還沒等她調整好姿勢，一只溫熱、帶著薄繭的大手就輕輕按在了她的後腰上。
“嗯？”她有些意外。
“別動。”熊子祥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那只大手在她緊繃的腰背肌肉上揉按起來，手法算不上多精巧，但力道有控制。
起初有些疼，張留意忍不住輕哼了一聲，但很快，力道就揉開了僵硬的肌肉，帶來一種酸麻過後的極致舒坦。
張留意只覺得全身的疲憊都化開了，眼皮越來越沈，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甚至還夾雜著一點極放松的小呼嚕聲。
熊子祥聽著妻子呼吸的聲音，摟緊她，手不自覺的拍著對方，也陷入安眠。
第二天，桐油味淡了些，木料也幹透了。
張留季早早過來，和張留意一起，把院子裏晾著的因塗了桐油顯得更加溫潤有光澤的木料，一件件搬進拾掇幹凈的備料間。
備料間裏可以說得上是煥然一新。
“來，留意，幫我搭把手！”張留季招呼著。
他先拿起兩根做好的架子腿，穩穩地立在墻邊，找準位置。
然後拿起底層的橫檔，榫頭對準架子腿上預留的榫眼，拿起木錘。
“篤，篤。” 幾聲輕巧的敲擊，橫檔便穩穩地嵌入了架子腿中，嚴絲合縫，紋絲不動。
接著是第二根橫檔，同樣的步驟。
很快，一個穩固的口字形框架就立了起來，張留季又拿起中間層的橫檔，一層層地安裝上去，榫卯咬合。
張留意在一旁扶著，遞著木料，看著這架子的骨架一點點拔地而起，心裏充滿了成就感。
骨架立穩，張留季又拿出幾塊早已刨好、尺寸合適的杉木板，他比劃了一下，將木板平放在橫檔上。
木板邊緣和橫檔接觸的地方，他提前開好了淺淺的企口，能正好卡在橫檔上，這樣木板放上去就不會滑動。
他用手按了按，又用木錘輕輕敲打邊緣，確保每一塊層板都放得平整、穩固。
“成了！”張留季拍了拍手，退後一步，滿意地看著眼前這個嶄新不已，散發著桐油清香和木頭本色的四層大架子。
它穩穩地靠在墻邊，張留意看著這結實的架子，感覺日子更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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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一那日，祠堂翻修終於完成，濁河村熱鬧的和提前過年了似的。
新翻的梁柱還散發著松木的清香，褪去舊色的雕花窗欞重新敷上了朱漆，陽光下，煥發出一種沈靜而莊重的新生氣象。
祠堂門口，原本有些歪斜的木牌坊也重新扶正，加固。
坊額上雕刻的敦親睦族四個大字，被重新描金，顯得格外遒勁有力。
牌坊立柱上，新刻的祥雲瑞獸、松鶴延年圖案栩栩如生，寓意著家族綿延、福壽安康。
村裏老老少少都圍在祠堂外，裏三層外三層，伸長了脖子看，人群裏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王二虎嗓門大力氣也大，擠到前面，摸著新刷了桐油，光滑油亮的門柱，嘖嘖有聲：“好家夥，你們瞧瞧這柱子，這漆色！跟新蓋的似的，早先那柱子都糟了，蟲蛀得厲害，看著就懸心，這下好了，穩當，看著就提氣！”
旁邊抱著孩子的李老四媳婦接口道：“可不嘛二虎哥，你看那窗欞上的花兒鳥兒的，雕得多精細。早先那漆都掉光了，黑黢黢的，哪看得出模樣？這重新一描畫，嘿，真精神！看著就喜慶！”
她目光掃過牌坊上那對昂首的麒麟，又落在旁邊正和族老說著話的張留季身上，聲音拔高了些：“哎，你們瞧見沒？這牌坊上好多新雕的花活兒，聽說都是留季那孩子帶著人弄的，嘖嘖，這孩子的手藝，真是越來越精了，那榫頭卯眼的，嚴絲合縫的，那雕花，活靈活現的！”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叫栓子他爹也湊過來，一臉佩服：“我昨兒個還看見留季在那邊角上修整呢，那鑿子使得，又快又穩。那木頭在他手裏，聽話得很。這手藝，擱咱們村，是這個！”他豎起大拇。
王二虎一聽，眼睛更亮了，拍了下大腿：“嘿，我就說嘛，這活兒看著就地道,留季這小子，行！有出息，比他爹當年還強！”他嗓門洪亮，引得周圍人都看過來。
王二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盤算起來：“哎，我說哥幾個，過了年開春，我家那廂房不是要拾掇拾掇嗎？我看啊，就請留季去，這手藝，這心細勁兒，找他準沒錯，工錢還好說。”
他這話像是點醒了眾人。
“哎，對呀，二虎哥說得在理！”李老四媳婦眼睛一亮：“我家那門框也有些晃悠了，正好年後也請留季去看看！”
“我家竈房也想打個新碗櫃…”栓子爹也琢磨開了。
一時間，眾人議論的話題，從祠堂的煥然一新，自然過渡到了年後請工的打算上。
這時，人群裏不知誰又提了一句：“不過，最難得的不是手藝好壞，你們想想，這修祠堂，從頭到尾，族老們可沒朝各家各戶攤派一個銅板，可全是公中出的錢！”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議論。
“公中出的？沒攤派？”
李老四媳婦睜大了眼，滿臉的難以置信：“哎呀我的娘！這得花多少銀子啊？木頭、磚瓦、工錢…這…這可不是小數目！”
“就是啊！”王二虎也收起了剛才的興奮，換上了由衷的敬意，他望向祠堂門口那幾位精神矍鑠的族老：“往年修個橋補個路，多少都得各家湊點，這回修祠堂這麽大動靜，族老們硬是沒張嘴，瞧瞧人家這擔當！”
”是啊是啊！”
“族老們辛苦了！”
“這份情，咱得記著！”
張留意也去看了一番熱鬧，祠堂如今舊貌換新顏，整個村子都跟著精神了幾分。
熱鬧看罷，人群漸漸散去。
張留意也回了家，剛回到家沒多久，院門就被敲響了。
打開門，是張留季，他額頭上掛著細汗，身上似乎還沾著點木頭碎子和清漆。
“留意！”
張留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祠堂那邊忙完了，我這趕緊過來了，瞅著你這備料間也該拾掇出來了吧？正好我現在有空，給你打幾個架子，省得你那些寶貝壇子罐子堆在地上，落灰不說，也省得天熱了老鼠惦記。”
張留意心裏一暖，這堂哥，活幹完了歇都不歇，就惦記著來幫她。
她趕緊把人讓進來：“哥，你瞧你這著啥急，活才幹完吧？快進來喝口水歇歇！”
“不歇了，不歇了！”
張留季擺擺手，徑直走向那間充當備料的小倉房：“活兒在哪我就在哪唄，歇什麽歇，我先看一眼地方，量量尺寸，心裏好有數。”
他走進備料間，裏面光線有些昏暗，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缸、瓦罐之類，還有秋天曬好的紅薯幹、蘿蔔條，滿滿當當的。
張留季找見下腳地方，一步一步的在裏面轉了兩圈，目光如尺，仔細丈量著墻壁的寬度和高度，又比劃了一下預留通道的位置。
“嗯。”他沈吟片刻，心裏有了計較，畢竟當時建這房子是他畫的圖紙，他心裏也有數。
“這地方，打四層架子最合適，靠墻打，不占地兒。”
“底下一層高點，放大缸重物，中間兩層放壇子罐子，頂上一層放輕便的幹貨袋子，這樣取用也方便，看著也清爽。”
“行！哥你說咋打就咋打！”張留意對堂哥的手藝一百個放心。
“那成！”張留季一拍大腿：“今兒天晚了，我先回去拾掇拾掇家夥什，明兒一早，咱上山砍料子去！得找點結實耐用的好木頭！”
翌日清晨，日頭正好，張留季背著斧頭和鋸子用一塊厚實的粗布包著，斜挎在肩上，手裏還拎著一捆結實的麻繩，來到了張留意家。
“哥，吃飯了沒？”張留意正往嘴裏塞著塊昨晚剩的餅子。
“吃了，你快吃，咱趕早不趕晚！”張留季精神頭十足：“山裏頭露水重，早去早回，木頭也趁濕的好扛！”
兩人一人背了個大背簍，帶上幹糧水囊，朝村後那座熟悉的山林走去。
張留季目標明確，帶著張留意在林子間穿梭。
他目光銳利，掃過一棵棵樹木，尋找著合適的材料。
做架子，尤其是承重的架子腿和橫梁，需要木質堅硬，紋理順直，不易變形開裂的硬木。
“留意，你看這棵松樹。”張留季指著一棵筆直的老松：“木質硬實，紋理也直，做架子腿最好來，還有那幾棵老杉木，樹幹直溜，做橫檔和層板合適，分量輕還防蟲！”
他選定要砍的樹，放下背簍，抽出斧頭。
張留季掂量了一下斧頭，深吸一口氣，對著樹幹根部，有力地揮了下去。
張留季動作麻利，經驗豐富，知道從哪個角度下斧最省力，避開不好砍的樹疤。
很快，一棵碗口粗的松樹就被放倒了。
接著是杉木，留意也來幫忙，兄妹倆偶爾的交談一兩句幹活反倒不累了。
等砍倒了，張留季便拿出鋸子，將樹幹鋸成便於扛運的段木。
張留意則負責把鋸好的段木用麻繩捆紮結實。
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露水也幹了。
兩人背起沈甸甸的木頭段，踏上了歸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尤其是背著沈重的木料。
張留季走在前面，步子穩健，張留意跟在後面，也穩穩當當。
傍晚時分，兩人終於將木料扛回了張留意家的院子。
張留季顧不上歇息，只灌了幾大口水，就立刻在院子裏清理出一塊地方，鋪開他的木匠家什，準備開工。
他先挑出那幾段最粗壯、木質最堅硬的松木段，這是做架子腿的主料。
用墨鬥拉出筆直的墨線，彈在木料上，然後用大鋸順著墨線，將木料鋸成四根一般粗細、一般長短的方柱。
接著是橫檔和層板的木料，主要是杉木。
張留季同樣用墨線定好尺寸，鋸成需要的長度。
然後，他拿起了刨子，將原本粗糙的木材表面，一點點刨得光滑如鏡，紋理清晰可見，木屑花在他腳下堆積。
張留意幫不上這精細的忙，偶爾遞個工具，或者幫堂哥擦擦汗。
刨好料，就是最關鍵的榫卯結構了。
張留季拿出鑿子和木錘，他先用墨鬥在需要連接的地方精確地畫出榫眼和榫頭的形狀和位置。
然後，左手握鑿，右手執錘。
鑿刃精準地切入木頭，一點點剔除多餘的部分。
張留意看得屏息凝神，生怕打擾了堂哥。
只見他時而用鑿子小心修整，時而拿起榫頭在榫眼裏比劃試探。
榫卯結構做好，張留季並未急於組裝。
他拿出一個瓦罐，裏面裝著散發著特殊氣味的桐油。
他用刷子蘸取桐油，仔仔細細、裏裏外外、均勻地塗抹在每一根木料上，尤其是榫卯接口處。
桐油迅速滲入木頭的紋理，形成一層保護膜。
“這玩意兒，防蟲蛀，也防潮。”
張留季一邊塗抹，一邊對張留意解釋：“木料最怕兩樣，火和蟻蛀，抹上桐油，蟲子不愛啃，木頭也能用得更久些，就是這味兒有點沖，得晾晾。”
張留季把塗抹好桐油的木料分開晾著，等它慢慢陰幹滲透。
他洗了手，張留意早已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
一盤土豆炒肉片，土豆煎得邊緣微焦，肉片裹著醬汁，香氣撲鼻，一碟剛出鍋的烙餅，金黃酥脆，還有一盆熱乎乎的菜湯。
“哥，快吃，累壞了吧？”張留意給堂哥盛了滿滿一大碗飯。
“瞧我妹這手藝。”張留季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來：“香，我吃著比縣城館子還好吃呢！”
“這就誇過了哥，你那是幹活累了，吃啥都香。”
兄妹倆圍著小桌，吃得熱火朝天，一天的疲憊仿佛都融化在這熱乎的飯菜裏。
“舒坦！留意，你這手藝，開攤子真是屈才了。”他拍拍身上的木屑，起身告辭：“累了一天，我回去歇著了，明兒一早，咱把架子裝起來！”
“行，哥你慢走，路上當心點黑。”張留意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身影融入夜色，這才轉身回屋。
張留意沒急著收拾碗筷，一頭紮進了備料間。
她挽起袖子，開始了大掃除，先把那些壇壇罐罐、布袋竹簍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裏暫放，接著把這些日子積的灰給掃掉。
掃完地，她又去竈房燒了一大鍋滾燙的開水，這時熊子祥回來了，菜還溫在竈臺邊。
“回來啦？餓了吧？菜還溫著，快吃吧。我去給你盛碗熱湯。”留意趕忙招呼他。
“嗯，回來了。”熊子祥應了一聲，脫下厚棉襖掛好，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他掀開菜碗的蓋子，土豆炒肉的香氣立刻濃郁地散開，還帶著鍋氣。
“架子料都弄好了，桐油也上了，明兒就能裝起來，我尋思著趁這空檔，把裏頭徹底掃掃沖沖，幹幹凈凈的，等架子一裝好，東西就能歸置得利利索索。”
“水還在竈上呢，子祥哥你看著點，別叫溢了，我去趟茅房。”她站起安頓熊子祥，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腰背。
熊子祥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三兩口把剩下的餅和菜掃進肚子，湯也喝了個幹凈。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徑直走向竈房，把燒開的開水倒入桶中。
等張留意回來，熊子祥已經彎腰拎起了那桶沈甸甸的熱水，舀起開水，潑灑在備料間墻角。
得，自家夫君搶活幹，那我還是收拾吧。
收拾停當，熊子祥把空桶放好，洗了手出來。
張留意已經把碗筷簡單收拾了，兩人洗漱完畢，鉆進暖烘烘的被窩。
張留意剛躺下，就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只覺得腰背又酸又乏。
還沒等她調整好姿勢，一只溫熱、帶著薄繭的大手就輕輕按在了她的後腰上。
“嗯？”她有些意外。
“別動。”熊子祥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那只大手在她緊繃的腰背肌肉上揉按起來，手法算不上多精巧，但力道有控制。
起初有些疼，張留意忍不住輕哼了一聲，但很快，力道就揉開了僵硬的肌肉，帶來一種酸麻過後的極致舒坦。
張留意只覺得全身的疲憊都化開了，眼皮越來越沈，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甚至還夾雜著一點極放松的小呼嚕聲。
熊子祥聽著妻子呼吸的聲音，摟緊她，手不自覺的拍著對方，也陷入安眠。
第二天，桐油味淡了些，木料也幹透了。
張留季早早過來，和張留意一起，把院子裏晾著的因塗了桐油顯得更加溫潤有光澤的木料，一件件搬進拾掇幹凈的備料間。
備料間裏可以說得上是煥然一新。
“來，留意，幫我搭把手！”張留季招呼著。
他先拿起兩根做好的架子腿，穩穩地立在墻邊，找準位置。
然後拿起底層的橫檔，榫頭對準架子腿上預留的榫眼，拿起木錘。
“篤，篤。” 幾聲輕巧的敲擊，橫檔便穩穩地嵌入了架子腿中，嚴絲合縫，紋絲不動。
接著是第二根橫檔，同樣的步驟。
很快，一個穩固的口字形框架就立了起來，張留季又拿起中間層的橫檔，一層層地安裝上去，榫卯咬合。
張留意在一旁扶著，遞著木料，看著這架子的骨架一點點拔地而起，心裏充滿了成就感。
骨架立穩，張留季又拿出幾塊早已刨好、尺寸合適的杉木板，他比劃了一下，將木板平放在橫檔上。
木板邊緣和橫檔接觸的地方，他提前開好了淺淺的企口，能正好卡在橫檔上，這樣木板放上去就不會滑動。
他用手按了按，又用木錘輕輕敲打邊緣，確保每一塊層板都放得平整、穩固。
“成了！”張留季拍了拍手，退後一步，滿意地看著眼前這個嶄新不已，散發著桐油清香和木頭本色的四層大架子。
它穩穩地靠在墻邊，張留意看著這結實的架子，感覺日子更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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