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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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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

褚廷秀聞言, 眼中掠過一絲波動,立即放下手中的筆,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放春能如此深明大義, 朕心甚慰。巧得很,朕正臨帖習字, 你就在此處書寫信件吧。”

他沒等宿放春回答, 直接吩咐內侍就在書房一側的小案上鋪開信紙,隨後擡手道:“放春, 你過來。”

宿放春走到幾案邊,褚廷秀已屏退了左右,顧自負手踱到窗下,背對著她道:“你盡管安心措辭, 將道理好好說與宗鈺聽。”

宿放春看著素白的信紙, 寂靜的書房內,只有她和褚廷秀兩人,但門外就是肅立等候的禁衛。

她的目光又移到褚廷秀的背影上,此刻他從容站在窗下,隨手拿起一本書籍翻看,似乎只是在打發時間。但宿放春知曉,自己在此的一舉一動, 都在褚廷秀的眼中。

她只能斟酌字句,寫下勸降信。信中無非是陳述“弘正帝”不計前嫌、山東大勢已定、兗州孤城難守,望宿宗鈺能為全城百姓以及定國公府的安危考慮, 審時度勢, 開城歸順雲雲。

她寫得緩慢,字跡略顯沈重,仿佛內心經歷著巨大的掙紮。

許久之後, 宿放春放下筆,默默垂首。

此時褚廷秀才擱下書冊,轉身問:“寫完了?”

“是。”宿放春有些疲憊地點點頭。

褚廷秀走過來拿起信紙,裝作隨意地看著,卻已在極短的時間內檢視了整封信。

信中沒有任何隱語或暗號,內容也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這才滿意地頷首,喚來侍衛,令其以最快速度將信送至兗州,交予龐鼎,令其設法送入城中。

侍衛恭謹地帶著信件離開了。房門一關,褚廷秀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甚至親自為宿放春倒了一杯熱茶:“希望你這一封信,能令宗鈺幡然醒悟。這樣一來,你也能與他早日團聚。”

“陛下會信守承諾嗎?”宿放春看著杯口上方氤氳的白霧,神色寂然,“我這是壓上了宗鈺的性命,若他真的率眾歸順,陛下卻出爾反爾,那我也決意赴死了。”

褚廷秀一怔,驚愕反問:“你為何會這樣想?朕多次表達過誠意,豈是出爾反爾之輩?他若是真能率眾來歸,朕惜之不及,又怎會做出那違背良心之事?”

宿放春此時才擡起臉,看著他道:“但願只是我多想了。”

“朕希望你也能真正放下戒備,不要總是疑神疑鬼。”褚廷秀緩緩走到宿放春身邊,將手輕輕放在她肩頭,微一俯身,“你獨身一人為了宿家殫精竭慮,也該有人與你一同分擔這重任了。朕自從第一次在那荒野雨中見到你,便銘記在心,心想著總有一日要報答你的恩情……”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眸光明澈,望之情真意切。

宿放春不敢直面他的目光,身子也微微僵硬。褚廷秀輕笑一聲:“你風裏雨裏追隨於朕,從南京到廣西都不怕,怎麽現在反而拘束起來?其實那時你暗中追隨,我心中也是感懷萬千。若無情意,你又怎會不辭千裏送我去桂林,你說是不是?”

宿放春心中忐忑,神色也有幾分尷尬,卻只得默默點了點頭。

褚廷秀長舒一口氣,攏了攏她的肩膀,溫柔道:“你能不再回避對我的情意,這樣就很好。”

此時恰有內侍前來叩門,說是有別處的軍報送達。宿放春本還想留在此處,褚廷秀卻道:“你先回院中休息,待我處理完政事,再叫人來喚你。”

宿放春知道他不過是想支開自己,於是起身告辭。褚廷秀將她送到門口,忽又想起了什麽,對外面的內侍道:“將濟南送來的箱子取來。”

內侍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和另一人搬著一個樟木箱來到堂前。

宿放春疑惑地看著那箱子,只聽褚廷秀道:“這是濟南保國公府送來的,說是餘夫人擔心思瑩獨自在外缺少用度,故此整理了一箱衣物送到此處。其實她也是多慮了,朕留思瑩住下,豈能不照顧好她的衣食住行?不過慈母關切愛女也是人之常理,你順道給她帶去吧,以安慰她們母女思念之情。”

宿放春心中一動,面上恭敬應下:“是,陛下。”

*

兩名內侍擡著衣箱跟隨宿放春去了偏院。虞慶瑤見衣箱送來,先是驚訝,待等聽宿放春說了原委之後,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原來是母親送來的。”她連忙讓內侍將箱子搬入房間。“我還正發愁天氣越來越冷,當時跟著父親來的時候,只帶了幾件薄夾襖。”

宿放春附和了幾句,待等那兩名內侍離去後,便關上了房門。

“怎麽樣了?”虞慶瑤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寫信時他防備極嚴,幾乎寸步不離。”宿放春冷哂一聲,雙手環抱靠在床欄邊,“還真和我們事先想的一樣,根本沒法在書信裏做手腳傳遞訊息。”

“那是當然,他肯定怕你借著寫信的名義,把一些重要訊息透露給宗鈺。”

虞慶瑤一邊說,一邊打開了樟木箱。只見上方整整齊齊疊放著綾羅衣裙,下方則是厚重的狐絨鬥篷,她正在查看之際,宿放春已轉過來道:“這箱衣物必定是和餘大人的信件同時送達府衙的,褚廷秀卻扣留下來。想必已被翻查過數遍,確認並無異樣才給到你手中。”

虞慶瑤看著那些華麗的衣物,眸中卻閃過一絲異色。“無緣無故的,他們為什麽會送一箱衣物?”她堅持道,“我們再仔細檢查一遍。”

兩人將箱中衣物一件件取出,從華麗的襖裙到貼身的寢衣,從厚實的鬥篷到輕薄的絹紗,每一件都反覆查看。衣物眾多,檢查起來耗時費力,直至蠟燭燃盡,仍一無所獲。

虞慶瑤重新點燃一支燭火,望著滿床綾羅發呆。

宿放春在床前走來走去,忽而又回首,望著那已經被撤空的箱子。“會不會是箱子有玄機?”

虞慶瑤被點醒了,一下子來了精神。於是兩人又查看半晌,宿放春甚至找來剪子發力撬動木板,然而箱子榫卯契合,竟無可以拆下的餘地。

“這是怎麽回事?”宿放春也不禁納悶。

虞慶瑤雖然累得夠嗆,卻還是不甘心。她再次翻看滿床衣物,當她拿起一條湖綠色馬面裙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上精致的刺繡。那上面用銀線繡著滔滔江水,波浪翻滾,工藝極佳。然而,當燭光斜斜映照而來時,虞慶瑤的心頭卻猛地一跳。

先前只顧著翻找蛛絲馬跡,竟沒察覺到,這銀線繡成的江水底部隱隱泛著紅色,仿佛蓮花舒展,無聲綻放。

這是……她為追隨褚雲羲而來,沈入江底時看到的景象。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能知曉這一景象的,只有另一人了。

“怎麽了?”宿放春看出異樣,不禁取來燭火,為她照亮。

虞慶瑤強壓住激動的心跳,拿過剪子小心翼翼地挑開江水底部的繡線。裏面填充著松軟的棉絮。

她用剪子輕輕撥開,終於在最深處發現了一小張薄紙。

紙上,是那俊逸的筆跡,正是褚雲羲親筆所寫:

“我已趕赴滁州。務必穩住兗州局勢,以待我返回。一切小心,盼再聚。 ”

燭火在不斷躍動,滿床錦繡耀著綺麗,虞慶瑤坐在其間,緊緊攥著這張紙條,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心中卻是翻江倒海般的激動與擔憂。

“他去了滁州!”她一把抓住宿放春的袖子,聲音微微發顫。

“誰?!”宿放春還未完全明白,然而再一看虞慶瑤這神色,不由壓低聲音追問,“難道是他?”

虞慶瑤用力地點點頭。“我也沒有想到,但這肯定是他寫的。”

“滁州必定防備森嚴,陛下此行太過危險了。”宿放春雙眉緊蹙,陷入憂慮,“就怕褚廷秀在那裏布下陷阱……”

“他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肯定也經過深思熟慮。”虞慶瑤又將那紙條看了一遍,隨即塞入懷中,“從濟南出發去滁州,再找到水牢位置救人,大概需要多久?”

“哪怕日夜不停地趕路,往返也要十餘天。”宿放春沈吟道,“一來一回那麽多天,褚廷秀這邊卻已經急不可待。阿瑤,這十幾天內,兗州絕不能有失!我們必須拖住褚廷秀,不能讓他攻破兗州,更不能讓他察覺陛下的行動。”

“你那封信送去兗州後,不知道小公爺會做出怎樣的反應……現在最難的就是我們無法將信息傳遞過去。”虞慶瑤看著不斷晃動的燭火,心思也起伏不定,“要怎樣才能保住兗州,又不讓褚廷秀察覺異常呢?”

*

兗州城下,夜色茫茫。漆黑一片的護城河畔,有人故意大聲喧嘩,手中火把來回搖晃。

守城衛兵持刀厲喝:“幹什麽?!”

“將這信交給你們的主將!”

說時遲那時快,宿放春的那封勸降信,被龐鼎派出的神射手綁在箭矢上,精準地射入了兗州城樓。

守軍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將信送到了宿宗鈺的住所。

燭光下,宿宗鈺正擦拭著明利的劍身,忽然接到了來自宿放春的書信,心頭便是一驚。

他來不及將寶劍入鞘,一把抓過信封拆了開來。然而看著那熟悉的筆跡,書寫的卻是一句句勸降的話語。什麽當遵正統,恪守本分,迷途知返,語氣雖懇切,卻陌生得令他心中堵上了厚厚的冰。

他惶惑不安,郁結憤懣,用力抓著信紙,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

房門被急切叩響,程薰匆匆趕來了。“小公爺,我聽說城下有人送來一封信?是誰的?”

宿宗鈺擡目看看他,疲憊地將信紙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話都沒說。

程薰見他神色有異,心裏不免忐忑,取過信紙細細一看,不免訝然。

“是宿小姐……”他倒是未像宿宗鈺那樣憤懣,不僅如此,還微微松了一口氣地道,“如果這信是她親手書寫,至少證明她目前還安全無虞。”

“可是你看信中寫了什麽,我不信她真會歸順了褚廷秀,還幫他來勸我率領全城軍民投降。”宿宗鈺眼中布滿血絲,連日守城的疲憊占據了全身,對宿放春處境的憂慮又令他頭痛無比,“定是褚廷秀脅迫於她,逼迫她寫下這等言辭!程薰,姑姑如今應該就在兗州附近,我們想個辦法將她救出來,這樣就無後顧之憂了!”

程薰又將信件仔細看了一遍,沈聲道:“小公爺息怒。信確是宿小姐筆跡無疑,觀其言辭,雖為勸降,言語仍有昔日正氣。褚廷秀讓她寫信,無非是想動搖我軍心,逼您就範。您若此刻因憤怒而貿然出擊,或因此方寸大亂,才是正中其下懷,屆時非但救不了宿小姐,反而會害了她,更會葬送這滿城軍民。”

宿宗鈺攥緊了手指:“那你說,如果姑姑被押到兗州城下,我又該如何面對?褚廷秀那道貌岸然的東西,說不定最後就會這樣做!”

“眼下唯有堅守,”程薰輕輕放下了信紙,在燭火下目光郁然,“兗州城在我們手中多一日,宿小姐便多一分價值,褚廷秀便不敢輕易動她。”

*

倏忽兩日已過,寒意更濃,滿城枯葉飄飛。褚廷秀率領麾下兵馬,攜宿放春、虞慶瑤等人,浩浩蕩蕩離開曲阜,抵達兗州城外的龐鼎大營。

旌旗招展,甲胄鮮明,聲勢浩大。

龐鼎聞訊,連忙帶著手下出營迎接。看著褚廷秀身後那規模不小的隨行軍隊,龐鼎心中不由一沈。

“末將龐鼎,恭迎陛下聖駕!”龐鼎單膝跪地,姿態恭謹。

褚廷秀端坐馬上,目光掃過連綿的營寨和遠處依舊巍然矗立的兗州城墻,語氣聽不出喜怒:“龐將軍辛苦了。這兗州城……看來甚是堅固,難怪將軍久攻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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