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第二百十六章 命懸一線 “你會醒的,……

關燈
第216章 第二百十六章 命懸一線 “你會醒的,……

粉身碎骨的劇痛, 如萬鈞巨石碾壓而來,淩遲著他的全身。

一刀一刀,一錘一錘, 剜開肌膚,砸斷骨節, 仿佛要將他的生命一絲一絲全都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僅存的意識飄蕩在半空, 天與地顛倒又混亂,轟隆隆的聲音響徹耳畔,忽而又充斥著喧嚷急促的叫喊,紛雜淩亂的腳步。

重重疊疊的人影不斷晃動, 他竭力想要呼救, 卻發現自己什麽聲音都發不出。

有人慟哭著沖過來,撕心裂肺叫著。

“南昀英!南昀英!褚雲羲——”

他的心仿佛被鑿穿了,痛楚中想給予回應,只是喉嚨裏一股猩熱泛起,血從口中不斷湧出,然後,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

虞慶瑤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城樓上沖下來的, 或許是跌了許多次,也或許是崴到了腳踝,每一步都跌跌撞撞, 疼痛無比。

淤泥未盡的城樓下, 他就那樣倒在殷紅的血泊中,眼睛似合未合,唇角血跡蜿蜒。

她驚慌失措地撲上去, 叫他南昀英,叫他褚雲羲,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發現無論他是誰,自己都不願意看著他死在眼前。

“為什麽要這樣做?!”她緊緊攥著他的手,哭得痛不欲生。

他還在沈重的呼吸著,像是想要睜開眼看她一下,可是才微微一動,口中就湧出更多的鮮血。

她手忙腳亂想去捂住,溫熱的血就從她指縫滴滴答答流下來。

那一瞬間,讓她仿佛回到當日,目睹母親被刺倒在家中的情形。

虞慶瑤渾身冰涼,四周的將士們呼喊著,奔忙著,很快有人強行將她拽開,又有人七手八腳地要去將他擡起來。

“不要動他!”她猛然驚醒,瘋了似的重新撲過去,擋在他身前,“他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你們貿然搬動,反而會要了他的命!”

“那不然呢?眼睜睜看他躺在這裏?!”“人命關天你還阻攔?!”心急火燎的將士覺得她是促使南昀英跳下城樓的罪魁禍首,含著怒意朝她喊。

“軍醫沒來,誰也別動他!”她正悲憤交集,城門方向湧出一大群人,宿放春與羅攀等將領都聽聞此事,驚愕萬分地奔了過來。

“這是怎麽回事?!”“剛才不是好好的在進城,一眨眼的功夫怎麽成了這樣?!”兩人皆難以相信所見的一切,尤其羅攀更是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一把將隨行飛奔而來的軍醫推上前:“快啊!”

軍醫戰戰兢兢跪伏下來,檢查傷者情形。虞慶瑤癱坐在地,連手都在發抖,羅攀還在不斷追問原因,宿放春見她瀕臨崩潰,當即道:“先趕緊將主帥送回城去,別的話現在不急著問!”

軍醫此時才也緩過神來,連忙招呼將士們去取簡易的擔架,隨後又命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昏迷的主帥挪了上去。

很快的,這一群人又簇擁著擔架急速往城內去,虞慶瑤渾渾噩噩地跟隨在後,宿放春一邊奔跑,一邊回首望到了她,忍不住來到她身邊,抓住虞慶瑤的手腕,低聲問:“到底怎麽了?我聽來報信的人說……是他自己跳下了城樓?!”

虞慶瑤臉上淚痕冰涼,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卻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

“怎會如此?!”宿放春睜大眼睛,不知說什麽才好了。

*

他被送入了寶慶府衙的後院,宿放春甚至還派人去將寶慶城內殘存的各大醫館的大夫全都請了來。

虞慶瑤頹然坐在門口,看著眾人進進出出,神情或沈重或慌張,她幾次想要進入房間,卻都被人阻在了外面。

他們說裏面滿是血汙,且又要給主帥脫衣詳查,身為女子的她不能進去。

她不想為這而發生爭執,癱坐在那裏,無法想象如果最壞的結果發生,自己將如何面對。可腦子裏又不斷湧現他從高高城樓一躍而下的情形。

她非常後悔,非常非常,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察覺他的決絕之意,更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在城樓上還說那些話。

“他為什麽要那樣做?”宿放春眉間緊蹙,一撩戰袍,坐在了她身旁。

虞慶瑤已經無力詳細解釋,只是怔然望著前方,過了許久,才啞聲道:“因為我……要他放棄,讓他離開褚雲羲的身體。”

宿放春楞住半晌,難以置信地低聲問:“就為了這?”

虞慶瑤痛苦地垂下眼睫,不再說話。

“可是,可是他這樣,不也等於要斷送了天鳳帝的命?”宿放春扶額搖頭,“難道是他不想活了,就想讓天鳳帝也死?簡直是匪夷所思!”

又過了許久,房門一開,羅攀急匆匆走了出來,神色黯然。

虞慶瑤來不及站起,就急問:“他怎麽樣?”

羅攀濃眉緊鎖,將兩人叫到旁邊的書房裏,關上門才道:“很不好。”

虞慶瑤幾乎要站不住了:“很不好……是什麽意思?”

“從數丈高的城樓墜下,現在還有一口氣已經算是命大了。軍醫和其他郎中都說很難救治。”羅攀頹喪道。

“可是我剛才明明看到他還想試圖睜開眼,還想跟我說話!”虞慶瑤緊攥著手,眼淚彌漫上來,呼吸都是冰涼的,卻還硬撐著加以分析,“他本來就是武將,身穿堅硬盔甲,城樓下方還有淤泥沒有清理,這些都足以挽救他的性命!”

“確實如此,但畢竟城樓那麽高……”宿放春嘆息一聲,又轉而問羅攀:“他現在到底傷了哪些地方,他們查明了嗎?”

“渾身都是傷……”羅攀連連嘆息,“骨頭斷了裂了,都不算大事,最怕就是內傷。我們瑤寨以前也常有人不慎掉下山谷,就算救上來了,也……”

虞慶瑤緊緊抿著唇。

此時外面傳來敲門聲,羅攀打開房門,原來是之前為褚雲羲查傷的那位軍醫,身後還有其他郎中。

“將軍,這是我們商量很久才開出的藥方。”軍醫躬身奉上藥方,“我已命人去調配外敷的藥物,另一張是內服的方子,其中有不少草藥是罕見之物,我剛才問過醫館的人,說不一定有……”

“我們會想辦法。”宿放春沒等他說完就追問,“吃了這藥,能保住性命?”

軍醫與其他幾位郎中皆面露難色,虞慶瑤忽然道:“一定能。”

“其實……”軍醫看了看她,為難地道,“南將軍此時尚處於昏迷中,我們將他摔斷的左腿脛骨已做了固定,但他性命堪憂,能否熬過這一關還不好說。”

“他能挺過來的。”虞慶瑤出乎意料地沒再崩潰痛哭,只是噙著眼淚,甚至還笑了笑,“他曾經沖鋒陷陣所向披靡,吃過那麽多苦,受過那麽多傷,這次……也一定能化險為夷。”

幾名大夫對視一眼,不敢再往下說,虞慶瑤擡手抹去眼角淚花,顧自出了書房,去了隔壁那間房。

宿放春見她已走,才低聲又問:“幾位看南將軍能保全性命的幾率有多大?”

大夫們更是躊躇,羅攀催促道:“實話實說,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不會責怪你們!”

“大概……”軍醫艱難地道,“十之一二吧,要不是他身穿鎧甲,再加地面尚有淤泥未清理幹凈,恐怕當場就斷了氣。”

“而且……”另一名最年長的大夫嘆息道,“縱使保住性命,也可能再也無法自如行動……”

羅攀忍不住一拳砸在門框,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點頭道:“我們知曉了,這些話不要再對剛才那位虞姑娘說。”

眾人點頭答應,宿放春隨即安排手下跟隨大夫外出取藥,待等事情告一段落,才轉身向羅攀道:“如今主帥重傷,生死懸在一線,但朝廷派來鎮壓的軍隊,卻很快就要到來。羅將軍有何打算?”

羅攀用力摸了摸臉頰,強行讓自己振作起來,道:“是了,這寶慶城城墻都還沒修好,裏外一團糟,我們必得馬上做好迎戰的準備,否則定是要被按著打。”

“我也是這樣想的。”宿放春從懷中取出地形圖,迅速在書桌上鋪開,“大軍已沿著湄江迫近寶慶,依照前日探得的行程,我估計他們現在大概位於這裏。”

羅攀蹙著眉看向她指著的地方,但見簡單繪著江流山形,不由問:“這附近也都是山林?”

“湄江畔有綿延數十裏的山林,觀音崖、仙人府、龍泉峽等險要峰巒都在附近。”宿放春看向羅攀,“與你們黔江畔的大瑤山應該有些類似。”

羅攀雙臂撐著書桌,盯著那地圖不語,過了片刻才擡頭看著宿放春:“對方號稱五萬大軍,雖然被水患阻擋了一些時日,但要是被他們長驅直入趕到寶慶城下,我們連主帥都沒了,恐怕……”

“是,現在不能死守。”宿放春斂容道,“我們能聚集到寶慶城的兵力,還不到對方一半。”

“我帶人出去阻擊。”羅攀斬釘截鐵道,“只要我自己的瑤軍,五千人。剩下的人,都由你安排,守城或是做其他事,聽你的。”

“五千?”宿放春愕然,“你確定夠用?”

“夠用。我那些兄弟,打架砍殺從不比誰人多。”羅攀活動了一下雙臂,“只看誰更狠。”

*

濃郁的草藥氣息充斥著整個房間。

窗戶微開,陽光無聲鋪灑而下,虞慶瑤坐在床前,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躺在那裏,臉色發青,嘴唇都發白,整個人除了還會呼吸之外,讓她感覺不到一點生命的跡象。

她在宿放春等人面前,是那樣堅定地表示,相信他一定會安然無恙地醒來。可誰又能知道,她在說著那些話的時候,手都在不住發抖。

以至於她走進這房間,關上房門後,幾乎虛脫癱倒。

如今她坐在這裏,守著僅剩輕微呼吸的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時空中的母親,是不是也這樣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守著昏迷不醒的自己?

眼淚再度漫起,模糊了視線。

虞慶瑤深深呼吸著,竭力控制著情緒,然後慢慢的,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長,掌心有些粗糙,那是一雙自幼持刀舞槍又因征戰多年而磨出薄繭的手掌,而今卻微微發冷,無力地半開,就連她的相觸,都沒有等到他有任何反應。

“陛下。”她在淚影裏望著他的臉龐,望著他緊閉的眼。

然後,伸出左手,沿著他的鋒銳眉梢,劃到堅毅下頜。

“你會醒的,是不是?”

她這樣問他,也問自己,只希望他睜開眼睛,無論是作為褚雲羲,還是南昀英,又或是其他人。她知道他應該叫做褚雲暎,哪怕世上再無旁人知曉,就連他自己都因某些過於痛苦的經歷而被迫遺忘了過去,成了後來的模樣。

可是在這樣的時刻,她只要他活著,就足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