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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盡是荒唐言 這樣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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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盡是荒唐言 這樣愛你……

這輛馬車又是一路顛簸疾行, 虞慶瑤已是渾身形如散架,也實在無力再去抗爭。她起初還堅持坐著,不久後就倚靠在車壁一角, 頭暈困乏間,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頭上再度受傷而大傷元氣, 也或許是因為先前卷入突襲身心俱疲, 虞慶瑤在渾渾噩噩中幾次意識迷離,想要睜開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 然而掙紮過後始終如陷夢魘。

夢中忽而是火焰撲簌,硝煙彌漫,她獨自踽踽行於遍地殘骸間,天地晦暗無垠, 仿如巨大的蠶繭將她籠罩在內。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 江流浩蕩,而她與另一人坐在船頭,遠處晚霞綺麗,如朱砂染就,一輪斜陽隱在雲後,只露出赤橙光暈。

與她並肩而坐的那個人,在夢中披著青色的長袍, 他久久望著浩渺雲天,又側過臉,輕聲向她說著話。

虞慶瑤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麽, 可是恍惚中聽到他的聲音, 久已疲憊動蕩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潤。她很累很累,累到幾乎看不清他的容顏, 可是在她僅存的意識中,她覺得,那就是褚雲羲。

——褚雲羲。

虞慶瑤在夢中低聲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沒有船夫,也沒有其餘過江之人。

水天茫茫,霧霭濛濛,那世界裏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舊,有些簡陋,應該是歷久了風霜,早已被人棄置不用。可是此時卻承載著她與他,在浩蕩江面緩緩飄蕩。

她很想念褚雲羲了。

於是就那樣輕輕倚靠在他的身邊,也不奢望他能擁她入懷,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那樣清冷浩渺的天地裏,有所慰藉,有所依托。

可是他的一身青衫,卻不知緣何漸漸幻化成墨黑,腰帶嫣紅如血。

——虞慶瑤。

他依舊望著遠處濛濛水霧,帶著喟嘆喚她。

她的心臟驚跳起來,暈眩的感覺也越來越重。

眼前的人越發看不真切,只餘下溫熱的呼吸留在臉側。他擡手,撫上她的眉梢,指尖慢慢下滑,一直抵達唇間。

呼吸就此頓促,她覺得自己仿佛被雲霧裹挾,什麽都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

——你在害怕什麽?

他的語聲含著調笑,又有幾分自嘲。

——你害怕我,因為覺得我是瘋子,是嗎?

——可是你明明對褚雲羲說,你相信他,你說他並沒有瘋。

——他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為什麽在你眼中的他才是正常的,我卻只是一個虛無荒誕的影子?

她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這一句一句的輕言笑問,直接擊穿了她長久以來的戒備,讓她的思緒紛亂不堪。

水聲起伏,浪高浪低,這天地間唯一的渡船上,他微微低下頭,以從未有過的溫柔占據,攫住了她的唇。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靜中,不知何處傳來輕微聲響,轉眼間淅淅瀝瀝的雨從天而降,煙霧般彌漫了整個江面。

虞慶瑤只覺自己好似被某種力量拖拽出了那個霧蒙蒙的畫面,眼看渡船江面如碎片紛紛飛散飄舞,她的心猛然一震,繼而又忽覺自己被另一個力量使勁拖了回來。

非但如此,她的身子忽然一輕,竟好似懸浮在了半空。

虞慶瑤驚惶之中,終於掙紮著睜開了眼睛。

四周依舊是漆黑一片,然而蟲聲低回,夜風撲面。她竟是已經不在車中,而是被人抱著行走於荒野。

熟悉的呼吸聲就在上方。

她慌亂間低聲問:“南昀英?”

他不說話,只是悶哼一聲,算是回答。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四下茫茫,她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衫。

他似是低頭看了看她,旋即又平視前方。前方有渺茫的一點光亮,那是引路人的燈火。在那燈火後,則是暗夜疾行的隊伍。

“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漫不經心地說,“看你這樣沒用,頭都破了還昏昏沈沈的,怎麽跟著我去攻打蒙山縣城?”

“……你還要去打蒙山?那剛才是……”

“剛才?”南昀英哂笑,“是其他地方派來支援蒙山的騎兵,我們探得了訊息,自然要攔住剿滅。”

虞慶瑤沈默片刻,暗夜中,急行的腳步聲沙沙作響,已漸漸遠去。

“南昀英。”她攥著他的衣襟,盡力貼近他的身,放低了聲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他腳步微微一緩,隨即又恢覆如先前。

“為什麽?”南昀英難得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反唇相譏,而是淡漠地問了一句。

虞慶瑤感覺自己仿佛抓住了轉機,本來疲憊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幾分力氣。她努力抱著他的肩膀,認真地道:“你先前生氣,是因為我沒跟你告別就私下走了,是不是?那現在我已經又回到你身邊了,你還需要耗費力氣打什麽蒙山,打什麽桂林?”

南昀英頓滯一瞬,很快冷哼道:“什麽叫做又回到我身邊?明明是被抓到了,不得不屈從於我。哪來一點心甘情願的樣子,還想要來勸說我放棄計劃?”

“你是非要打個沒完沒了?”虞慶瑤不甘心地問,“只是因為褚雲羲不想看到戰爭了,而你偏偏要跟他對著幹?”

南昀英忽又停下腳步,手上力氣緊了緊,仿佛生怕她跳下來逃走一樣。“不要將我想得那麽幼稚,是,我以前是處處和他作對,可我又並非為他而活!我喜歡征戰四方,喜歡馳騁沙場,他當年坐穩了江山就不思進取,我卻不是!眼下這樣的亂局豈不是正為我而創設,如果我在太平盛世裏挑起事端,你心有不滿也就罷了,如今本就風雨飄搖,我只不過順勢而為,你又喋喋不休勸阻個什麽?!”

“……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在那之後又想做什麽?”虞慶瑤反問,“這天下總要有人治理,你恐怕不是合適的人選!”

他不由發笑,大步走向前方:“虞慶瑤,你少操心這些,再這樣追根究底問這問那,我就不喜歡你了。”

虞慶瑤又為之氣結。

“誰要你喜歡了!你真是……”

“那不然呢?要我討厭你?”他故意湊近了,氣息咻咻,拂在她臉上,讓虞慶瑤忽然想到了之前那個夢。

她抿住嘴唇不敢出聲了。

南昀英卻又笑,帶著幾分計謀得逞的狡黠。“膽小鬼!沒出息!”

她心裏郁悶,索性反擊道:“又是膽小鬼又是沒出息,你還盯著不放,還說喜歡?!為什麽不趁早放了我?!”

這一下,他卻啞口無言,過了許久,才道:“我願意,與你何關?”

*

遇到這樣頑固又無賴的南昀英,虞慶瑤也只能偃旗息鼓。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輸的,就算是理屈詞窮,也會蠻不講理大發雷霆。

在固執己見的這點上,他倒是與褚雲羲又有那麽幾分相似。

既知不能強攻,虞慶瑤便索性閉上眼睛不再啰嗦。

她就這樣被南昀英抱著走了很遠,甚至就在他懷裏又睡了會兒,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喚醒,睜開眼睛才發現原先的沈沈黑暗已稍稍淡退,天邊雲層後隱隱顯露白光。

遠處是灰黑綿延的城墻,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裏宛如蟄伏的長龍,伴著蜿蜒環繞的護城河安然靜臥。城墻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平添肅殺蕭索。

南昀英抱著她,站在起伏的山巒下,近旁碩大的樹葉掩蔽下來,垂在他肩頭,拂在虞慶瑤的身側。

“這是?蒙山縣城?”她恍惚著問。

他只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尋到一處低陷的地方,將她放了下來。

四周皆是叢生的雜樹野草,這個角落就像一個小小的窩,她茫然坐在那裏,南昀英俯身迫近,正視著她,借著微弱的光亮,還輕輕撫過她額頭上的傷處。

虞慶瑤下意識地躲了躲,眼神中流露幾分不安。

“你要好好地待在這裏,哪裏也不準去。”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舊是那樣毫不掩飾,此時對著她說話,又像是在告誡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墨黑的眸子緊盯著她。

語聲裏難得帶了幾分柔和情意,可隱約又含著威脅。

“你要幹什麽去?”虞慶瑤警覺地看著他。

他癡癡地笑,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近乎執著地撫過她的鬢發,一直延續到臉頰。

“去打蒙山呀。”南昀英的眼神迷亂又執拗,他竊竊私語,就像要與她分享某種秘密,“你身上都是土,頭發也亂了。等我回來,帶你進城好好梳洗打扮,換上新裙子,就又是美麗的虞慶瑤。”

虞慶瑤感覺背後泛起陣陣涼意。

唇邊卻還浮出牽強而虛假的笑。

他不知是沒在意,還是根本不能體會,看到她笑,便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一揚手,龍紋長刀已出鞘,寒亮生光,攝人心魄。

那一道銀白逐漸隱沒於暗沈山林間,四周唯有風聲蕭颯,一切都沈寂如初。

*

虞慶瑤獨自留在了那個山坳裏,野外的涼意讓她不由得抱緊了雙臂。

天光一分分放亮,山巒影廓漸漸清晰,碧綠葉間鳥雀躍動輕鳴,安謐寧靜,好似與戰爭沒有一絲關聯。

然而很快的,遠處傳來了厚重低沈的號角聲,在灰白天幕下傳蕩縈回,壓抑而悲愴。

隆隆的聲響震顫傳播,虞慶瑤望不到那邊的景象,卻感覺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動。她奔出山坳,眺望遠方。

濃黑的煙幕彌漫長空,赤紅的火舌在濃煙中隱現,綿亙於大地遠端的城墻已被籠罩其間。

濃煙中,護城河上不知何時已被架起了狹長的索橋,無數黑影浪潮般沖向城墻的方向。哪怕至親仆倒殞命,身後的人也無暇顧及哭喊一聲,只是如被巨浪卷湧裹挾,不斷地往前,再往前。

廝殺聲鋪天蓋地湧來。

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許許多多的雲梯在煙霧裏豎立起來,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城樓上弓弩攢飛,不斷有人自半空墜落,化為渺小的黑點,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後繼者源源不絕,他們已經忘卻了害怕,又或者,在瑤民的心裏,本就對殞命看得輕微不足道。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運上了城樓,轟隆隆的聲響撼動天幕,無數尖利石塊如疾雨降臨,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

慘呼回蕩,不絕於耳。

然而攻城者們在每一道雲梯間橫生了繩索,冒著尖利石雨,依舊緊貼城墻迅疾上行。他們本就慣於在山崖斷壁間鋌而走險,身旁的人墜下雲梯,卻擋不住更多的人飛速向上。那木質器械依靠機括投射的石塊雖重,卻只能擊向斜下方,攀著繩索緣墻飛縱的瑤民們登上城樓,當即便與守城士兵拼到了一處。

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擊城門,在虞慶瑤的感知裏,灰白的天空仿佛快要傾斜崩碎。

她攥著衣襟,只是站在那裏看。

額頭上的傷口還在跳動抽痛,她的視線陣陣模糊,隨後,惡心暈眩的感覺奔湧襲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扶住什麽,然而終究還是沒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東西,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

……

迷離中,她覺得自己虛浮在半空,四周不再是徹底的黑暗,而是無盡的白亮。

雖然有光亮,但是那白光太過耀眼,以至於她還是什麽都看不清。

這個世界安靜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有些誇張。

一呼一吸間,似乎還帶著重重的回響。

她又回到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這一次,母親的呼喚並未響起,她只是安靜地躺在刺目的白光裏,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又仿佛從始至終一直都是這樣。

有紛雜的腳步聲自遠處而來,陸陸續續停在附近。

應該不止有一人吧,她恍惚著感知。

有一只手掰開她的眼簾,另一束更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來。

她想要躲避,可是靈魂似乎與身子相互分離,即便腦海中想要做些什麽,身體依舊沈重得無法動彈。

此時的虞慶瑤,就像是飄浮在半空的雲朵。

嗡嗡嗡嗡的說話聲此起彼伏,其間有個人的聲音最為洪亮,其餘人似乎只是在提出各自的疑問,再由他一一解答。

她很想聽清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也很想向他們呼救求助,可是她,發不出聲音。

窸窸窣窣的動靜靠近了,有人湊到她耳畔,低切而溫和地呼喚她的名字。

——虞慶瑤,你聽得到嗎?

她在心底著急回應,我在,我聽得到啊!

——你如果可以聽到,能不能轉動一下眼睛,或者動一動手指?

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個人的要求去做,可是靈魂還飄飛虛浮,依舊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她急得想哭,卻連眼淚都沒有。

這個時候,她又想起了媽媽,為什麽媽媽不在身邊?

對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繼續低聲說:“虞慶瑤,你的媽媽前幾天因為操勞過度,在走廊裏暈倒了……現在還在七樓病區……”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呼吸也急促起來。

哢噠,哢噠,哢噠……

“主任,她的心跳上120了!……”

“她聽得到我們的聲音!”

“虞慶瑤!虞慶瑤——”

轟隆隆的聲音又碾壓過來,她分不清是遠處攻城之戰的聲響,還是在腦海深處震蕩的回音。她覺得有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不斷牽扯著自己的身體,就像——就像當日她在絕望中縱身躍下那座高橋,墜入湍急冰涼的江流,然後被水底漩渦卷入一樣。

她的身子猛然繃緊,如一支即將被拗斷的竹箭,只差那麽一點點外力,就會徹底掙脫現有的桎梏。

可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又有人緊緊抱著她,不住地喚著她的名字。

“虞慶瑤!虞慶瑤!”

那個聲音與剛才的截然不同,帶著十足的焦灼與悲傷,甚至隱含了哭音。

她急促地喘息,像條瀕臨死亡的魚。

然後,就感覺自己被深深擁入懷抱,不是虛幻縹緲,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讓人感知到溫度與呼吸的,強有力的懷抱。

她就在他懷中,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還聽到了他的心跳聲。

她下意識的攥著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虞慶瑤,你不要嚇我。”他恐慌著,將臉埋在她的頸側,近乎嗚咽地祈求。

她指節微微彎曲,腦海中雖還是混沌不清,心底卻縈回盤旋著一句話。

——我也……舍不得離開你。

*

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半昏迷狀態,模模糊糊地似乎聽到許多雜亂聲音,也能感知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車子上。

雖還是顛簸前行,可是他,一直都將她抱在懷裏。

虞慶瑤朦朦朧朧地想過一想,那到底是褚雲羲,還是南昀英。

但有那麽一瞬,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誰,或許是因為那懷抱太過安穩,以至於讓她沈湎其中,忘卻了所有的擔憂與不安。

她在那個懷抱中,聽著有力的心跳,安然睡去。

睡夢裏,從很遠很遠的天邊,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之前被稱為主任的聲音。

可是她的手緊緊攥著南昀英的衣襟,竟對這身邊的男人如此依戀。

眼角有些濕潤,淚水緩緩滑落。

——主任,她在流淚!

更為渺遠的聲音浮在雲端,又被風緩緩吹散,消失……

“虞慶瑤。”身邊的人低下頭,親吻她的臉頰,小心翼翼,極具虔誠,“我真喜歡你……你要永永遠遠的,留在我的身旁。”

她的心像被針刺一般地痛。

*

再睜開眼的時候,周遭卻還是一片漆黑。

虞慶瑤幾乎疑心自己還是陷於夢境,可是她吃力地擡了擡手,分明能感覺到手臂的沈墜與乏力,那應該是……真切的感受。

她的視線漸漸適應了四周的亮度,這才能夠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簾幔與桌椅的輪廓。

自己,應該是躺在某處的床上?

虞慶瑤想要再動一動,然而才緩緩側過臉,就發現了身邊還躺著一個人。

昏暗中,他側身而臥,緊緊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個依戀母親的孩童。

“……你?”她開了口,聲音喑啞。

話還未說出,身邊的人即刻醒了過來。他驚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湊近她的臉,氣息都不穩了。

“虞慶瑤?”他慌裏慌張地叫。

她還是極度疲憊,只啞著聲“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滯了,片刻之後,又驟然變得急促不定。

“虞慶瑤!”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喚了一聲,繼而顫抖著捧住她的臉龐,欣喜若狂地喊,“虞慶瑤!”

她皺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他難以自抑地笑,整個人都在發抖,笑著笑著,又轉為悲愴痛哭,溫熱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

“我知道你會醒過來的。他們都在騙我,只有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一遍一遍親吻她的眉心,甚至不敢接近唇角。

“這是哪裏……”虞慶瑤近似囈語地問。

“蒙山縣。”

“不是還在攻城嗎?”她使勁回憶,記得自己當時正站在山邊,望到遠處戰火紛飛。

“攻城?”他癡怔地笑著,“早就打下了,我們現在是在城裏。”

他頓了頓,又道:“你已經昏睡了五天五夜。”

她楞怔住了。

南昀英到這時才翻身下床,摸索到近旁桌邊,點燃了蠟燭。

燭火躍然舞動,滿室紫檀雕花,錦屏畫暖,珠簾依依,菱窗緊閉。

而他站在幽幽燭光下,眉眼如昔,孤峭中蘊含不羈的戾氣,偏偏那雙眼眸卻墨黑純澈,清亮只如懵懂孩童。

長袍朱紅,發帶綴金,盤龍繡鳳,祥雲連綿。

虞慶瑤望著眼前這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忽又回過神來,往自己身上一望,果然自己竟也穿著彩繡紛呈的衣裙,與他身上的,恰是成雙成對。

“這衣服……”她幾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或是還回到了在瑤寨的時光。這分明是瑤寨眾人為著她和褚雲羲的新婚而準備的喜服。

而此刻,他卻光明磊落地穿在身上,在燭光映襯下,竟有一種詭異的驚艷。

“怎麽?我穿著是不是也很好看?”他一反常態,展開雙臂給她瞧,興致盎然,毫無芥蒂。

虞慶瑤艱難地回憶,那一次,他殺了客商,惹下大禍回到瑤寨,知道了自己要與褚雲羲成婚,還發現了放在床上的婚服。那時的南昀英暴怒不已,恨不能將婚服徹底粉碎。

而也正是在那個夜晚,她忍住內心的痛楚,正式請求他離開。

又或者是說,第一次那樣直接地告訴他,他只不過是個虛幻而病態的人格,是不健全的分身,他本不該存在於現實,為了彼此不再痛苦,他應該,認清自我,然後就此放手,永遠消失。

那時他是如此憤怒又悲傷,他瘋了一樣地質問反駁,可是她知道,南昀英的內心,其實慌張荒蕪,猶如狼藉淩亂的貧瘠山野。

可現在,他居然又穿上了這件婚服,這件本來只屬於褚雲羲,不是為他準備的婚服。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又為了什麽,而將這婚服帶了出來。

“……你,難道又回瑤寨去,專門拿了這衣服?”虞慶瑤疲憊地問。

他逆著燈火,言笑晏晏地走向床邊。

“當然不是。我下山帶兵沖向潯州的時候,就將這衣衫帶出來了。”

她這才發現,燃燒著的蠟燭也通體鮮紅,描繪金紋,正是一對龍鳳紅燭。

“南昀英……”她驚愕地望著眼前的人。

他像是極為滿意這一切,臉上淚痕未幹,卻含著笑,單膝跪倒在床邊。

“我從蒙山城下回來的時候,你快要失去知覺了。是我把你帶進了城裏,抓來了所有的郎中為你治病,可是那些庸醫都不知你為什麽會那樣。”他癡癡地執著她的手,貼近自己臉頰,“所有的人都說你大概活不成了,我怎麽能信?每一天我都為你熬制湯藥,一勺一勺餵給你喝,這世上哪有治不好的病癥?你只是太累了太苦了,才暈倒在地,是我不好,又不聽話,又對你亂發了脾氣。可是你不會真正離開我,你還沒有見過我端端正正穿上婚服的模樣,又怎能就這樣不再醒來?”

他說著說著,又近乎天真地笑。“所以我布置了這個洞房,為你穿上婚服,我每天都陪在你身邊,要等你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這樣好看的房間,這樣愛你的我。”

“而現在……”他專心致志地望著她的眼睛,低聲道,“你終於醒來了,虞慶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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