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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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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

方棠頂撞太後、以下犯上,降為嬪位,仍居長寧宮。

“砰——”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不公平!憑什麽降我的位份!我不服!”方棠回宮之後摔了一地的杯盞,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無寵而瘋的女人。

接下來她更是沒閑著,幹出了包括但不限於掌摑妃嬪、辱罵太後、大鬧禦書房,短短一個月之內位份一降再降,從貴妃到了才人。但神奇的是,不管她怎麽鬧,沈璋既不見她,也不治她死罪,反而還一直讓她一個人住長寧宮,哪怕她的位份早已擔不起一宮主位。

不過如今的長寧宮也與往日不同了,雖然主子沒變,但宮人從近百個銳減到了只剩八個,再加上方棠一天到晚瘋瘋癲癲,對下完全不管,按制分給她的八個也幾乎都跑了,只剩下一個含芳還對她不離不棄。

盛夏宮裏的水池開滿了荷花,不少宮女都會去采一些插瓶,含芳也湊熱鬧采了一把回長寧宮,“娘娘,奴婢給您放在房裏吧!”

方棠坐在桌子旁,一只手擱在桌子上支著腦袋,空空地看著含芳手中的荷花道:“荷花都開了啊,快三個月了吧……”

“什麽?”含芳忙著給花瓶灌水沒有聽清,回身看見方棠在喝水,連忙道:“娘娘,這水是昨天的!今天的水我燒好了還沒來得及放涼。”

“沒事,要真不幹凈,喝死了倒解脫了,總好過現在這樣生不如死。”

像是一語成讖,方棠自從喝了那杯水之後就開始生病,先是嘔吐,然後是發暈,最後甚至開始嘔血。

天氣炎熱,皇上太後皇後,包括一些位份高的妃嬪都在清涼園避暑,後宮諸事暫且由麗嬪打理。

含芳去求麗嬪請太醫好幾回,宮中值錢的東西也拿的差不多了,可還是沒有音訊,他們總是讓她等,她能等,娘娘卻等不了了啊!

七天後,方棠已成油盡燈枯之態,麗嬪終於帶著太醫來了,隔著珠簾,方棠蓋著厚被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麗嬪以為她在對自己擺臉色,柳眉一豎,轉身就走,“方才人既有這股子勁頭在,想必是能夠不藥而愈了,我們走!”

“娘娘誤會了!”含芳趕緊將人攔住,“我們娘娘實在是病得不省人事了,絕不是有意要對娘娘不敬,奴婢給您磕頭了,求您讓太醫給我們娘娘看看吧!”

“是嗎?”麗嬪俾倪著含芳,“要是待會兒太醫把脈不是這麽回事,別怪我連你一起治罪!”

“謝娘娘開恩!”含芳起身掀開珠簾,將方棠的手從被子裏拿出來,仔細覆上白絹,讓太醫診脈。

太醫三指並攏放在方棠的脈上,力道不自覺變大,過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只手重新按脈,半晌都未說話,只是眉頭也越來越深。

麗嬪來回撥弄著自己新染的指甲,實在等的不耐煩,“究竟怎麽樣?”

太醫收起手,“脈息微弱幾不可查,加之紊亂無根,是油盡燈枯、氣散脈絕之兆。”

“真要死了?”麗嬪走上前看了方棠一眼,擡手掩住口鼻像是在遮擋晦氣,“人可不能死在宮裏,小翠,你快去通知宮外的吉安所,今天就把人送過去。”

“不要!”含芳給麗嬪下跪,“麗嬪妃娘娘您行行好,別送我們娘娘出宮!吉安所裏都是有病的將死之人,去了那裏就真的活不成了!”

“松手!”麗嬪見新制的衣裳被含芳拽出了褶皺,厭惡地踹了她一腳,“剛才太醫說的你也聽到了,不是我見死不救,是方棠她自己沒救了,我要是放任人死在宮裏,等太後和皇後回來,就該治我的罪了,你是想害死我嗎!”

方棠已經進入無知無覺的狀態,自然是任人擺弄。長寧宮地方偏僻,無論鬧出多大的動靜都不會引人註意,含芳最終只能看著方棠被人裹在被子裏擡走。

等盛夏過去,主子們回宮,含芳立刻去乾清宮找沈璋。但今時不同往日,禦前侍衛們哪裏會讓一個宮女擅闖乾清宮,驚擾陛下,“站住!再敢往前一步,小心刀劍無眼!”

含芳被架在脖子上的大刀逼退,只得在跪在殿外的長階下一遍一遍大聲道:“陛下!方才人病重,被送去吉安所了,求您派人去看看她吧!”

但乾清宮又豈是可以大聲喧嘩的地方,沒等含芳喊完兩遍,就被侍衛們架住胳膊給脫了出去。而殿中的沈璋只是皺眉問了一句,“來福,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說話?”

來福出來瞧了一眼,偌大的殿前廣場,除森嚴的守衛外,空無一人,“回陛下,外面沒有人,您應該是勞累過度心神不寧了,奴婢這就讓人去端安神湯。”

一切重新歸於平靜,下半年的皇宮喜事連連,先是皇後平安誕下皇長子,緊接著又是賢妃、麗嬪被接連診出有孕,沈璋初為人父,心中喜悅非常,繼大婚那次後,再次下令大赦天下。

除夕夜,沈璋酒後於禦花園中經過,於鑾駕上聽見遠處似有刀劈斧鑿聲,隨口問道:“那麽大動靜是在幹什麽?”

來福領著人立刻趕過去,聲音很快便停止了,又過了一會兒,來福上前回話,“陛下,是一顆海棠樹,不知道為什麽枯死了,因為把死樹留到下一年不吉利,這才除夕夜砍樹。”

“這樣的事功夫在平常,拖到最後一天才清理,可見負責打理花木的人不上心。”

來福:“奴婢這就去處理管理花木的人。”

“算了,大過年的就不要見血了。”沈璋按了按被酒精刺痛的頭,“對了,你剛才說,是什麽樹來著?”

來福似有所感,低頭道:“是海棠樹。”

“海棠樹……今天你在席上看見貴妃了嗎?”

貴妃?自從方棠被奪此位,宮中再未立過貴妃。來福心頭一跳,小心去查看沈璋的臉色,見他果然神色縹緲,醉眼迷離,稍稍放下心來,小心答道:“奴婢並未看見。”

“你也沒看見。”沈璋點點頭,望向西邊,“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麽,明天傳含芳過來問話吧。”

“是。”縱使知道沈璋說的是醉話,可能明天他自己都記不得了,但來福還是立刻便派人去長寧宮傳話。畢竟沈璋當初對方棠有多上心他可是看在眼裏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後來會突然冷落,可酒後吐真言,剛才口口聲聲叫的貴妃二字,足以讓方棠覆寵了。

這不去不知道,一去嚇一跳。派去長寧宮的人來給來福回話,“幹爹,含芳姑娘說方才人今年夏天生了一場重病,半年前就被麗嬪娘娘送去宮外的吉安所了。”

“什麽?!”來福大驚失色,想起這是在乾清宮外,又忙壓低了聲音道:“那還不趕快派人去吉安所找去!”

送去吉安所的都是等死之人,從設立至今還從未有人活過三個月,來福當然知道方棠兇多吉少,可他一想到沈璋口中所喚的那一聲貴妃,就忍不住心生僥幸。老天保佑,貴妃可千萬不能有事!

這世上的事往往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來福在天亮之前收到了幹兒子送來方棠去世的確切消息。最壞的可能還是發生了,來福神色一凝,道:“去,將所有涉及此事的宮女內侍都查清楚,擬出一個名單來呈給我。”

內侍有些不忍,“幹爹,他們中間有好些人都只是奉命辦事……”

“陛下的怒火總要有人來承受,他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來福背著手仰頭望向剛剛從地平線升起的初日,瞳孔被映照成一片血色,半晌,方斂眸往殿內走,“希望陛下不要想起來吧……”

大年初一雖不用上朝,但其忙碌程度卻遠甚平常。沈璋天不亮就起床,先是祈福,緊接著是祭祀,之後又要受朝賀,受完朝賀還有闔宮宴飲。等輾轉各宮忙完這一切,時間已經到下午了,沈璋靠在椅子上任由來福給他按壓頭部的穴位,突然道:“長寧宮的人到了嗎?”

終於還是來了,來福定了定神,收手走到沈璋前方三步遠的地方,跪下道:“陛下容稟,娘娘在去年夏天生了一場重病,被送去了吉安所,當天晚上就仙逝了,如今葬在宮人墓。”

沈璋好像難以理解來福的話,半晌沒有反應,“你是說……方棠死了?”

沈璋的楞怔與空茫讓來福把頭埋得更低了,“是,娘娘在半年前就仙逝了,陛下、節哀!”

方棠怎麽可能會病死?她身體那麽好,初夏時她大鬧乾清宮逼他見面時,她的聲音分明中氣十足,怎麽可能轉眼就病死了!

沈璋不相信方棠真的死了,可空蕩蕩的長寧宮、一長串的名單與口供都在告訴他方棠已經死了,而且死了無人問津!

“陛下,麗嬪不肯自縊,鬧著一定要見您一面。”

麗嬪的父兄皆是得用之人,若是直接殺了難免會失忠臣之心,沈璋捏了捏眉心,“帶她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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