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下)

關燈
初遇(下)

施蘭亭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看著眼前真誠邀請他一起上京的薛文起,這呆子,真對得起草包紈絝幾個字。

急色,愚蠢,浪蕩,沒腦子,不僅勾引劫持自己的人,引狼入室,甚至連被官府追捕的逃犯也不放過,當真是無法無天。

不過,他也正缺個入京的幌子。

施蘭亭剛要開口,就聽門外伺候的小廝喊道,“大爺,白管事找您。”

薛文起一怔,這才想起白山之前說下午有事要與他商議,轉頭朝墻上的西洋鐘一看,已經未正二刻了。

“方二哥,且安心在這養病,我去去就回。”薛文起緊忙和施蘭亭告辭,出門時又囑咐了伺候的采蘋幾句,才跟著錢旺去前院。

荔枝旺季,每天做成的罐頭大大小小能有百八十壇,七、八天下來原本準備的倉庫就放不下了。

這個時候沒有防腐劑,但德州這邊有檸檬,檸檬酸是天然的防腐劑,荔枝罐頭裏加了檸檬汁,調色、調味,還能起到一定的防腐作用。

只是僅僅有檸檬酸還不夠,熬煮密封好的罐頭儲存在地下室,地下室做成了冰室,低溫保存,延長保鮮期。

“莊子東邊臨河,地下水位高,挖不深就能見水,不適合挖地下室。西邊走汙水,地下也不能動。南邊、北邊,能挖的已經挖了地下室。”白山解釋道,“若是再買地,不在莊子裏,又離莊子遠,不方便。”

“這倒是不好辦了。”薛文起皺眉。

“薛公子,老朽倒是有個辦法。”村裏的裏正突然提議。

薛蟠的爹在世時,每年都要從三溝村收購大量的荔枝運往京城。這次薛文起在三溝村建罐頭廠,更是讓村民直接從他手裏賺了不少錢,薛文起是個大方的,從不占村民百姓一文錢的便宜。是以,三溝村從牙牙學語的嬰孩到白發滿頭的老人,一說起薛家總是滿臉笑意的。薛文起遇到麻煩,裏正自然是熱心幫忙解決的。

“您說。”薛文起恭敬道。薛家罐頭廠從買地、辦地契,到建廠、招人,從頭到尾,這位裏正沒少出力,幫著張羅。裏正是為了村裏百姓的利益,把他當“招商引資”的對象,但從結果上來說確實是幫到了他。

裏正笑瞇瞇地說,“咱們三溝村的土質特別適合挖山洞,村裏挨著山住的,幾乎每家每戶都會挖山洞儲存,當倉庫。山洞冬暖夏涼,有的人家還會專門挖一間大的山洞當屋子,冬天防寒保暖,夏天隔熱乘涼。”

薛文起眼睛一亮,拍手叫好,哪怕科技高度發展的後世,很多冷庫也是挖山洞建的。

幾人直接去了緊挨莊子的北山。

莊子就建在北山腳下,裝成品罐頭的倉庫開了後窗便是北山坡,十分便利。

裏正叫了村裏幾個經驗豐富的老人幫著選了開鑿山洞的位置,當天傍晚便從附近幾個村子招了力壯的漢子開工。

倉庫用的急,雇了兩班人,黑天白夜輪班作業。

南安郡王治下兵役嚴重,二去一,三去二,每家每戶最多只餘一兩個男性壯丁,薛文起出了比平時貴一倍的工錢,管事的和裏正跑了附近四五個村子才湊了不到三十人,加上薛家自己的護院、仆人和小廝,勉強湊夠了兩班人。

等薛文起回後院的時候已經過了酉時,一進了堂屋就見桌子上的飯菜還沒動,薛媽和寶釵坐在桌邊說話。

這是在等自己吃飯呢,薛文起心裏一熱,笑問,“媽和妹妹怎麽不先吃,等我幹什麽。”

薛文起一進屋裏便有丫鬟端水給他洗手。工地裏挖山洞灰塵大,薛文起就著丫鬟捧的水盆,用香皂洗了臉和手。

邊洗邊聽薛媽說,“我和你妹妹嘗了些錢旺帶回來的點心,也不餓。和你封姨媽打發走了前院幹活的婆子媳婦,給人結了今日的工錢,又去你院子裏看了看你那救命恩人,再回來,和你妹妹沒說兩句體己話,你就回來了。”

說到施蘭亭,薛文起擦臉的手一頓,這才想起自己屋裏還撿了個乞丐媳婦兒,忙了一下午,竟然把人忘了。

薛文起有些急著想回去看看施蘭亭的狀況,因問道,“他怎樣了?”

薛媽笑道,“我讓張晨和他小兒子在那邊守著呢,沒事兒。剛又讓廚房給他送了參湯和血燕窩,既然救了你,那就是咱們家的貴人,合該對人好些。”

張晨是薛爹的小廝,早些年薛爹在的時候,時常跟著薛爹外出行商,有幾分治病救人、辨藥材的本事。他小兒子張曦也擅於此道。

說到張晨父子,薛媽略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滿,“今兒個,他又提給小兒子換籍的事了。這原是你爹活著時候答應過的,如今他小兒子既然拜了師傅,趕明兒再問你,就應了他。”

張晨是薛家的家生子,娶的媳婦也是薛家的家生子,他們生的兒子自然也是薛家的家生子。這個時代的家生子和奴才是沒有人權的,和主人家養的貓貓狗狗、牛馬騾子並無甚區別。何況,張晨父子的本事也是薛家為了方便有用,才花錢花精力讓這父子倆學的,可學成了,竟讓這對父子生了野心。

但凡換個心黑手狠的主人家,這樣生了異心的奴才,早亂棒打死或者重新發賣了。

家生子沒有贖身這回事,想要換良籍,全靠主人家的恩典。

如再造父母,這真是天大的恩典了。

默了會兒,又聽薛媽說,“把他們一窩子都放出去吧。他小兒子放出去了,這一家子有了牽掛,日後未必再忠心。家裏人不夠用,明兒讓白嬤嬤去牙行看看,多挑幾個,給你甄妹妹和封姨媽也挑幾個使喚。”說到封家母女,薛媽不由笑起來,她和封氏情意相合,處的像嫡親的親姐妹。

薛文起笑道,“這簡單,到時讓兩個妹妹跟著去,都跟著白嬤嬤學學怎麽辨人。再讓白伯領著錢來一起去,家裏女眷多,看能不能挑幾個手腳利落的護院,實在挑不出來就等著回了金陵再說。”

餐桌上,母子三人合計著家裏這兩天的事。

說到施蘭亭,薛媽讚道,“我看那孩子斯文有禮的,樣貌人物更是一等一的好,又有孝心,家裏沒什麽人了,怪可憐的,我想著,要不要認了幹兒子,等上了——”

“咳——咳——”薛文起差點兒被米飯嗆死,忍著咳意掙紮道,“不行!不行!”

這幹兒子可認不得,認什麽幹兒子,這是兒媳婦!

薛文起的反應太大了,讓薛媽和寶釵都是一楞,薛媽之前才認了香菱做幹女兒,也沒見薛文起反應這麽大啊。

薛文起也覺得自己剛剛的反應有些突兀,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掩飾道,“人家本來是咱家的救命恩人,若是認了幹兒子,這不平白的降輩兒了嗎。”

薛媽頓了頓,什麽降不降輩兒的,這方二也也就比薛蟠大三歲,不過,幹兒子和救命恩人確實不一樣哈。

薛媽道,“不認就不認,他年紀也不小了,又沒人給他張羅,等到了京城,就給他置些田宅家產,娶房媳婦,把日子過上。”方二也這般的人物樣貌,若是能中個舉人進士,她都想把寶釵或者香菱嫁過去了。嫁男人過日子,天天見面,不看臉看什麽,她家又不缺錢。

薛文起慢慢吸了口氣才忍住立馬出櫃的沖動,他好不容易看中這麽一個媳婦兒,他媽就不能省點兒心嗎,總想著把人往外推。

“他娘去年才過世,您可別當著他面提娶親的事。”薛文起借口道。薛媽如果要給方二也置田宅,也行,那就當聘禮吧,橫豎這人早晚是他的。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薛文起三步並兩步,急急忙忙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進院子,迎頭遇上張晨。

張晨恭敬道,“大爺。”

薛文起微微點了點頭,“方公子那邊還好嗎?有沒有發熱?”

“服了藥,已經睡下了,都還好,並沒有發熱,張曦在屋裏守著呢。”張晨欲言又止,頓了會兒,終是問了出來,“大爺,關於張曦換籍的事。”

“太太那邊應了,趕明兒,等方公子痊愈了,就放他走。” 薛文起道。但並沒有直接告訴放他一大家子出去,提前知道的太多,容易讓這一家子再起別的心思。

薛文起進了屋,施蘭亭那邊果然已經熄燈睡下。

罐頭廠這邊建的急,院落屋子並不是很多,就把施蘭亭安排在了他的書房,一個黃梨木的碧紗櫥隔開,中間一個堂屋,另一頭就是他的臥房。

薛文起以往睡前總要臨摹幾幅字帖,或者看幾頁書,讀幾首詩,以免日後“唐寅”“庚黃”不分,鬧出大笑話。

今日——

薛文起站在堂屋裏,看著書房的方向,微微勾了嘴角。

白術壓低聲音問,“要不我悄悄進去給您拿出來?”她白天在前院忙,只留了采蘋一人在這邊伺候,手忙腳亂,新添一個人,還是重傷的病人,哪能想到把字帖提前搬出來的事。

薛文起擺擺手,小聲道,“不必了,今兒忙累了,犯困,直接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