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公主與花魁(14)

關燈
第 61 章 公主與花魁(14)

謝如卿稍微有點別扭,但很快這樣的情緒就被壓了下去。想到她最近查到的那些事,心情逐漸又沈重了起來。

“我奶娘在我走後並沒有立即出宮,而是被調到了另外一處做工,等到孫女出生了以後才回去。後來我去找了那天跟奶娘一起做工的婆子,有些已經去世了,有些回了家,就找到一個,現在是在都城附近流浪。”

在北疆皇城裏上工的人,雖說不會大富大貴,但維持最基本的生計肯定還是能做到的,不知為什麽能淪落到得在外面流浪。

而且謝如卿能把她給找到應該也很不容易,北疆皇城附近的小鎮繁多,誰又知道有這麽個人在。

那個婆子被找到的時候已經有些神志不清,嘴裏在不住念叨著些瘋話,住在一個破舊的寺廟裏,與一些乞丐相伴為生。

這些乞丐裏不乏家道中落走投無路,又不肯去賣身為奴的女子,見她獨自一人年紀不小又瘋瘋癲癲,某日在外面楞著淋雨,就把人給硬是拖了進來。

那幾位女子被帶著與謝如卿隔著屏風相見,說起話來毫不含糊,條條是道,清楚地給她解釋了她們當天遇見那婆子的場景。

婆子邊在滂沱大雨裏走著,時而跪在地上磕頭,口中念念有詞在求佛保佑自己。後來給帶進來烤火,休息了幾天後才從她口中問出來,原來是這婆子在給人做工時看見了一顆人頭,嚇得魂不附體,從主人家逃了出來卻不知道該去哪,這才被她們給找到。

謝如卿追問起人頭是什麽模樣,那人只能簡略地說個大概,說是個女子,但當時也不敢多看,嚇得直接就跑了。

但經過循循善誘,謝如卿總算是問出了那顆人頭的地點所在。婆子說完這一點之後就再也不肯說什麽了,只是說當時有人陪著她一起上工,但那些人基本都死了,死無對證。

“現在那位婆子呢?”

謝如卿說到這裏,默契如楊瀟涵其實已經猜到了她的做法,果不其然,謝如卿道:

“我懷疑這個婆子不是真瘋,只是為了逃避才故意用這樣的說辭。”

不然那些關鍵又是怎麽會在她的盤問下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真瘋了的人是不可能會表現出來的。

謝如卿倒是能理解這位婆子的做法,畢竟如果她在那種朝不保夕的環境下,或許也得靠裝瘋子來逃過一劫。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婆子也是個聰明人。

謝如卿發現與自己對話的幾位女子其實也是冰雪聰明,應該是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沒有說穿。她給那些女子都安排了住處,讓她們這段時間門都在那邊好好休息著,無家可歸的女子們自然是感激不已。

楊瀟涵用杯蓋刮去茶沫,抿了口熱茶笑笑:

“你倒是越來越會關心人了。”

“哪有?”謝如卿下意識反駁,目光一轉,“我只是覺得該利用的就利用起來罷了,免得到時候這些人再把我的秘密給透露出去,麻煩。”

她話雖然是這麽說,但實際上楊瀟涵也明白,小姑娘是個心軟的人。後來她尋到了婆子說的地點,當天晚上就悄悄命人開挖,還真在那邊的院子裏發現了一具屍體。

確切來說,是被人已經分屍了的殘軀。

那顆頭顱已經被碎成了無數份埋在花園裏成了養料,殘軀則是毫無章法地四處丟棄,顯然處理的人也不大願意去看那樣可怖的屍體。

這座院子還是前朝時就破落了的,以前住著一位因失去孩子而變得瘋癲的女子,那女子在院子上吊了,聽說這裏鬧鬼,因此極少有人願意過來。

久而久之院落荒廢下來,是有一日宮中大掃除,一些婆子進宮晚,並不知道這件事,糊裏糊塗進來了,打掃了一圈後就不慎發現了那顆已經被毀壞到面目全非的光禿禿腦袋,嚇得尖叫起來引來了大內總管。

但沒過多久,那群婆子就離奇地開始陸續死亡,其中就有謝如卿的奶娘,後來返鄉的時候,掌事姑姑還給她多發了些錢財,說是照顧九公主有功。

“我懷疑北疆王那麽急著要把當時的人全都殺幹凈的緣由,是這個。”

謝如卿攤開手掌,白皙的掌心裏有一只成色極佳的黃翡翠扳指。

楊瀟涵還是頭一次看見成色這樣好的黃翡翠,翡翠一般都是綠色,黃翡翠的種水大多都只能算是次品下檔,但謝如卿掌心的這一塊色澤剔透,如黃澄澄的蜜橘色均勻流散開來。

她對珠寶一類的不是很了解,只知道翡翠分為好幾個種類,能達到冰種的黃翡翠已經是少之又少,這種顏色特別清亮沒有一絲雜質的應該是玻璃種,屬於是黃翡翠裏極其珍貴,千金難換的。

“多年前波斯國與北疆貿易往來,曾經給我們送了一只黃翡翠扳指。黃翡翠的成色通常很差,與綠翡翠無法相比,但皇帝自古以來都喜歡明黃色作為代表,這只玉扳指極其珍貴,是被老北疆王珍藏著的。”

“他從不輕易拿出來示人,甚至自己都舍不得戴,說是要傳給下一任北疆王。可我自小到大,從未在我父王的手指上看到這個黃翡翠,按照他的個性,不太可能拿到了黃翡翠還不戴上,難不成繼續捂著,讓它化成灰?”

謝如卿的語氣充滿冷淡,眼神晦暗不明,但字字句句都是讓人心驚肉跳,有所指向。

她今天說的每一個字若是傳出去,怕不是都會死無葬身之地。而楊瀟涵深深地看了謝如卿一眼,神色從原先的饒有興致漸漸也收斂到冷下來。

“你的意思是說,你爹殺了你爺爺,才謀權篡來了這個位置?”

如果那個花園裏面埋著的是老北疆王的屍體……

楊瀟涵立馬就能理解為什麽要把謝如卿的奶娘也大費周章殺死了。

“當年在我走了之後沒多久,奶娘就告假返鄉,但她的家鄉也就是在都城這邊,離的不算遠。在皇宮中沒動手,可能是因為當時我外祖母也在,外祖母說奶娘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在宮中也不好有照應,不如就去她家裏做事。”

但奶娘當時的小孫女已經出生了,就沒打算繼續留在旁人家裏,就回去了。

當時謝如卿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就在外面悄悄寫信,問了她外祖母這件事。只不過問的比較隱晦,並沒有提及上面兩代皇帝的恩怨,只是像閑話家常一般。

就算被發現了,應該也不會牽連到太多。

她到底是不敢在北疆王的眼皮子底下與自己的外祖母互通書信太過頻繁,只是問了一次,把該問的一些都旁敲側擊問了。

這麽看來,如果是如謝如卿所想,那她奶娘的死倒也還是小事,這件事如果被翻出來,必然要將北疆鬧個天翻地覆。

首先當年與北疆王爭奪皇位的人就不會放過他,而所有人都因為這個爭執起來,其實也並不是件好事。皇權一旦大亂,實際上吃苦的也是百姓。

“我打算把這件事暫且壓下來,你也不要告訴旁人。”

這件事沒有萬全的證據貿然說出,只會讓北疆王治她一個不敬之罪,並且把所有的痕跡都給銷毀,甚至還可能會倒打一耙。

這是謝如卿不願意看到的,現在她外祖父與北疆王的關系本就十分緊張,北郊王就像是蟄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都可能過來咬她一口,她一切的行事只能小心再小心,在有把握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避開她要嫁過去的命運,北疆王現在肯定是想要讓她去跟了太子,這樣一來把這個不省心的女兒能給送走以絕後患,二來甚至可能會一箭雙雕。

雖然謝如卿早在那封信裏就已經給了隱晦的提醒,但萬一她外祖父聽說要和親按捺不住了,來到皇宮與他對峙,最終落得很可能不就是“意外身亡”。

就算北疆王也沒有搞得那麽明顯,也可以給他按一個行刺的罪名或是治個大不敬之罪。

謝如卿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北疆王這麽做的。

“其實我有一辦法,可以讓現在的局面迎刃而解。”

在謝如卿苦思冥想的時候,楊瀟涵卻放下茶杯緩緩站了起來,邊摩挲著她手中的那只小巧的黃翡翠玉扳指,邊垂眸看向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

謝如卿下意識擡起頭來與她對視,喉嚨動了動,問:“如何?”

楊瀟涵紅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替嫁。”

這兩個字被她說的輕飄飄的,仿佛不是要替謝如卿去和親,只是出去一趟很快就能回來似的。謝如卿嘴唇動了動,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楊瀟涵慢條斯理地給她分析:

“你現在需要的是布局和掌握證據,最缺的恰好是時間門,我們到時候貍貓換太子,反正我與你的身形也差不了多少,容華對你沒那麽熟悉,不會輕易發覺。”

更何況他也不是真心實意想娶謝如卿,怕不是配合北疆王玩的一出把戲罷了,正符合謝如卿猜測的可能,就是讓她外祖父會按捺不住動手,到時候才能師出有名。

而屆時北疆王肯定是允諾了容華什麽好處,才會讓他願意跟進冒險。

既然能當上男主,容華在原劇情裏就不可能是個多簡單的人,他在原劇情中是幫助周武帝辦事的,不僅僅是周武帝親生兒子他才這麽喜歡。

周武帝有許多事情都放心地交給他來辦,因此,在大周,容華絕對是除了皇帝之外能涉及到機密最多的人。

不僅如此,皇帝的信任讓許多人都覺得容華能榮登大寶是鐵板釘釘的事,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如果不是他後來被傷了身體,皇帝肯定是會把皇位傳給容華的,只不過皇帝的身體還能再撐幾年,所以不是現在罷了。

現在太子已經沒了能夠登位的機會,皇帝不可能把皇位傳給一個身體有殘缺,不能再將親生血脈遺傳下去的人。可現在還讓容華穩穩坐在太子位置上,甚至是讓他出使北疆,楊瀟涵總是覺得不太信。

那唯一的一種可能,就是周武帝也被太子給控制住了。按照原劇情中對這位男主的描寫,他既然能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做出那種事來,也絕對是個極其殘忍的人。

而這個時候女主沒有出現,男女主是在原劇情裏也是糾纏了許久才產生感情的,按照他們現在這個進度,想關系緩和恐怕都非常艱難。

所以男女主現在應該在感情上還是沒什麽進展,甚至發展成了仇人也未必。畢竟女主嫁過去的時候,男主已經是殘廢之身,根本不像個正常的男人一樣。

楊瀟涵可不相信哪個正常人能容忍這一點。

太子府上要是夠亂的話,她也不介意去看看熱鬧。

但謝如卿明顯不是這麽想的,在聽說她要替自己嫁過去時已經有些不太痛快,可似乎這也是目前能解決的最好辦法。

若是放在以前,謝如卿可能還會拈酸吃醋,但現在做這些也毫無意義。

“我到時候會想辦法讓人與我外祖父聯系,聯姻須得在北疆成親,就算是不在皇城,也必須得選個折中地點。我會親自率領人去那邊埋伏……”

楊瀟涵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意思,無非就是擔憂自己的安危。容華是個笑面虎,在新婚夜她暴露時被容華發現必定很是危險,就算對方已經不是個完整人,不能對她做出那種事來,但也可能會要了她的命。

“把你那支匕首給我。”

她已經是第二次問謝如卿要那支削鐵如泥的匕首了,第一次時,謝如卿不肯出借,第二次則是珍重地捧到了她的手上。

鑲嵌著孔雀綠石的匕首鞘在昏暗的燭火下倒映出奇異色彩,匕首色澤清冷,表面黯淡,讓外人很難想象得到這是一支吹毛可斷的兇狠利刃。它有機關,按下那顆水汪汪的貓眼寶石後就會彈出匕首鞘來,出其不意地攻殺。

楊瀟涵細細欣賞了一會北疆良匠窮盡一生的得意之作,才把它插回匕鞘裏,“哐當”一道沈悶聲響。

“你也不必太擔心我,我既然要去,肯定也不是意氣用事給自己去送死的。”楊瀟涵語氣平靜,“記住你的當務之急,不要讓我的努力也白費,我會盡量活著來見你。”

楊瀟涵其實是會武功的,但此去一行的確是危機重重,就算是她也不確定是否能安全存活下來。劇情現在發生的改變巨大,雖然男女主還是在一起的,可其他的一切都幾乎偏離了原先的發展軌跡。

在沈默地看了楊瀟涵許久後,謝如卿緩緩地點了下頭。

容華果真沒有放棄求娶謝如卿,在幾次三番以後,北疆王推拒不得,以“大周北疆現在關系尚未完全修覆,攘外須得安內”來要求謝如卿對北疆做出貢獻。

她身為北疆九公主,欽定的和親人選,曾經也在大周住過那麽長的時間門,此次再去,是和親的身份,自然是有所保障,而且嫁過去是做太子側妃,屆時若是太子榮登大寶,她身為大周妃子,必定能給北疆帶來綿延百年的利益。

北疆王對自己這一套話術極為滿意,用現代的話來形容其實也就是“道德綁架”。謝如卿“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下來,但與他討價還價。

一來,她要在民間門宣揚自己的事跡,絕不肯做那個無名之輩;二來,她要在北疆與大周找個能折中的地方,容華自然是不願意在北疆皇宮裏成親的,想回到大周,但謝如卿不同意。

容華起初不太樂意,但北疆王也不願意太過得罪自己這位女兒,怕萬一到時候謝如卿來個裝病,這親可就結不成了。

北疆王巴不得謝如卿趕緊跟著容華走掉,要不是情況不允許,恨不能自己親自把女兒送上花轎,這樣的他的計劃才能順利進行。

當北疆九公主與容華太子的親事定下以後,謝如卿的畫像也隨之流傳入千家萬戶,是她派遣的人馬去分發的。

起初還擔心她是有什麽計劃,別忘記派人悄悄跟在後面去看了,結果看著只是她在紙上面寫了一些對自己的讚美之詞,還將那畫像弄得十分精致,不過是一些小女兒家的玩意罷了。

北疆王忍不住笑著罵了句虛榮。

他這個九女兒一看就不是能成大事的人,竟是如此小家子氣,好在當年他也沒有把寶壓在她的身上。

之前把她和六皇子送去大周做人質,北疆王本來還想著靠六皇子能得到一些消息,只可惜六皇子進入大周之後就被他們給忌憚,竟是活生生給弄死了,為此北疆王還惋惜了一段時間門。

不過謝如卿到底還是那個老東西的外孫女,天賦很好,雖然他沒讓人去仔細教導,但就算是自學,謝如卿也將輕功竟是練的爐火純青獨一無二。

但當時他就沒有太指望這個女兒能做出什麽大業績來,只不過是看她竟是悄悄獲得了自由,才從中協助一二,看能不能為北疆再做出些貢獻來。

現在看來就是她為北疆而獻身的時候了,北疆王毫無憐惜地想。

身為北疆公主,北疆養了她這麽長時間門,他在謝如卿和她母親身上也花費了不少心血,而那個老家夥一直都是冥頑不靈,蟄伏了那麽多年終於能夠收網,北疆王這才有一種江山全部落入自己手中的快意。

**

九公主與大周太子的婚期被安排在一個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對於常年在草原上生活的民族來說是個重要無比的日子,使者驛站內燈火通明,處處掛著刺目的大紅燈籠,穿梭其中的有北疆侍女,也有大周的宮人在來來回回。

大周太子娶側妃雖不如娶太子妃那般隆重,但也應當是三媒六聘,當做半個正妃般對待。但不知為什麽,那些繁瑣的禮儀全部都被太子要求給省略掉了,說是千裏迢迢趕路而來不想累著九公主,但實際上宮人早在竊竊私語,說這次的側妃是個不得寵的。

甚至問名納采交換八字這些環節太子都不甚在意,活脫脫一副娶親是為了旁人娶的架勢,讓那些向來就習慣捧高踩低的宮人更不願意在旁邊伺候。

這次的成親並沒多少人在,一對新人帶著北疆王的祝福來到了邊關,也沒什麽認識的親友。當皎潔的月躲在了樹梢後頭時,那些宮人多半都是趁機喝醉了躲懶,唯有一襲素雅打扮的太子妃匆匆走在別院中,低著頭,險些與傭人撞上。

這些傭人對太子妃淩青郡主的印象極佳,她嫁到了太子府上後從不對下人立規矩,待人和氣也大方,仆從們能是侍奉到這樣的女主人自然是感恩戴德,因此對太子娶了這位聽聞脾氣暴躁的北疆公主一點也不滿意。

“太子妃,夜間門風大,您小心著涼。”

一位撞到了她的小丫鬟好心提醒道。她看太子妃也沒帶什麽人,竟是自己一人在院子中穿行,這必定是傷心了。也難怪,今晚就是太子殿下與新人的洞房花燭夜,太子妃身為女子,必定還是會吃醋的,唉。

範將靈點點頭,說自己餓了,催促著宮女去前院做些菱蟹包子給她送去,一定要熱乎的。蟹肉包子很難做,做起來得一個時辰起步,但小宮女連忙應了,快步朝與這裏相反的小廚房去了。

範將靈眸中閃過一道覆雜神色,發覺沒人註意自己後才拎著裙子小心翼翼地朝新婚的院落小跑去。

**

深夜的寒風無孔不入的侵襲讓在驛站不遠處埋伏的侍衛縮縮脖子,但他們訓練有素,縱然在冰天雪地裏也能穩得住神。

只是其中為首的那位看向謝如卿,推測著時辰越來越近,也不禁緊張道:

“公主,您親自在這裏等待,可眼下要是真按照您所言,都城將要大亂起來,而您不在當場,怕是不妥吧?”

謝如卿扶住腰間門懸掛的一柄短刀,清秀眉眼也被蒙上一層北疆夜間門凝結的寒霜般凜冽。她擡眸望向那四四方方的院墻,輕嗤一口氣掠過刀鋒:

“我來接我的妻子回去,有何不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