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公主與花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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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公主與花魁（10）
北疆前來迎接的人在第一天的晌午如約而至。
兩人在酒樓裏用了餐,拾掇好行囊跟著北疆使者走了，楊瀟涵一路上並沒有遇到自己所擔心的事，相反,那位北疆使者就連對她都很客氣，在聽說是九公主的摯友後更是感謝她一路以來對謝如卿的照顧。
楊瀟涵這才知道了謝如卿的本名。
穆莎薩。
“穆”是北疆開國皇帝的姓氏,“莎”是北疆的一種生長在荒漠裏的美麗花卉，這個名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取的,意為像荒漠中盛開的鮮花一樣美麗又堅強的女子。
無論是謝如卿還是穆莎薩都很好聽，但楊瀟涵叫慣了她在大周的名字,就不大想再喊原名了。更況且“謝如卿”這個名字也沒什麽羞辱含義，她本人也不介意，楊瀟涵就當做是自己獨有的稱呼來叫。
穿過那片沙地後又走過幾座城池,縱然趕路的速度很快，幾乎都沒怎麽休息,還是經過了有七八天才來到北疆皇城。
北疆是一個在沙漠草原上誕生的民族，開國元老原本只是已經覆滅的沙果國的養馬奴,沙果國皇帝昏庸無度,北疆元老竟是以卑微之身聚集人馬發動政變,經過鏖戰創建北疆。
當時第一個響應初代北疆王的竟是一名禦馬苑裏的宮女,後與北疆王結為伉儷，在建立王朝後，王後共同建立法規，給了當地女子很大的自由,無論是讀書、考功名、上戰場都是與男子同樣的權力,甚至女子還可以休夫。
北疆的皇宮也是建立在草原上，遠遠看上去像是蒙古包，但建築恢弘,內裏雖然不如大周皇宮氣派，但也不小，住處錯綜覆雜，行走在裏面像是迷宮一樣。
據說這是為了隨時應戰而做的建造，兩邊設置甬道方便戰爭來臨時士兵進出。
楊瀟涵的住處與謝如卿的並沒有被安排在一起，九公主既然回到了北疆，那就要恢覆公主的待遇，住在自己的地方。楊瀟涵作為客人，只能與她住的相鄰，再加上謝如卿堅持要求，就讓她與那些公主們住在了一起。
謝如卿在大周待了五六年，最淒慘的時候堪稱是形銷骨立，而北疆王倒是一直身體健康，甚至在這幾年內不甘寂寞地納了幾個新妃，又有了幾位孩子。
最小
的那位今年才四歲，是十七公主，娘親是位波斯國與北疆的混血美人，北疆話說的並不利索，也不愛與人來往，如今就一個人住著，漸漸失去了北疆王的寵愛。
楊瀟涵就住在十七公主的鄰裏，次日清晨起來，看見有幾個年輕女子有說有笑過來，身上穿著勁爽的騎裝，長發綁成馬尾，長相都與那北疆王有幾分相似，鼻梁高挺。
她一眼就認出這些應該是謝如卿的妹妹們。
畢竟當時北疆王讓謝如卿前去大周的理由是她的姐姐們要麽已經成親，要麽已經有了婚約。在北疆，成親的人還是會搬出去獨立住的，眼前這些姑娘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歡聲笑語不斷，一看就是十幾歲的年紀。
對於這種朝氣蓬勃的姑娘們，楊瀟涵沒什麽惡感，但自然也沒什麽話題，頷首打了個招呼就算是過去，但卻聽到了有人對她不加掩飾的討論。
“她就是莎薩帶回來的那個大周女人？”
“據說是青樓裏出來的，長得也就那樣嘛，很尋常。”
“青樓風塵之地，以身侍人，莎薩能跟這樣的人玩到一起，可見在大周這麽些年是與那些大周人學的滿肚子壞水了。”
那幾個人說話都不好聽，楊瀟涵這一路上下來能對北疆話聽懂個七七八八了，立馬就明白是在嘲諷自己，言語間也充滿了對謝如卿的不屑。
“而且看莎薩在大周過得也不錯，人都圓潤了一圈回來，誰知在大周是不是享福的呢。”
今天清晨，謝如卿就被北疆王給叫去跟他一起用早膳噓寒問暖了。北疆這裏的親情並不如大周般濃郁，並沒有家人齊聚在一起用膳的習慣，謝如卿一回來就能過去，與父王共同用膳，對於公主來說也是一種嘉獎。
這些年輕姑娘們並不知道謝如卿在大周究竟是受了多少的折磨，謝如卿被送走的時候她們都還小，沒什麽記憶，只知道父王現在看起來很喜歡謝如卿的樣子，個個都有些妒忌。
即使那些人再說些酸話，卻也不敢直接上來找楊瀟涵的麻煩，楊瀟涵就也不會跟幾個十幾歲的孩子計較。倒是謝如卿疲憊地從北疆王那裏回來以後，聽到了有侍女在嚼舌根，說早晨那些人聚在一起嘲笑楊瀟涵的事。
謝如卿當即就冷了臉，把那幾個公主全部叫過來，
罰了每人抄寫《北疆律》。十幾歲的小姑娘年輕好動，最怕的就是在原地什麽也不能做抄寫那些密密麻麻的枯燥文字，但就算是不服氣，她們也對謝如卿沒法違抗。
那幾個小公主臨走之前你看我我看你的，眼裏充斥著對謝如卿的厭惡。
不過對於一回來就招人討厭這一點，謝如卿還真沒什麽感覺。
“讓姐姐不開心了，下次我一定常常陪在姐姐身邊，不讓她們來欺負姐姐。”
在把那些人給趕走以後，謝如卿就立馬過來，小貓粘人似的靠在楊瀟涵的身側，微微擡起視線來盯著她看。楊瀟涵換了一身北疆的服飾，更顯得清爽利落，配上她的纖長身材特別合適，說是北疆女兒也有人信。
謝如卿越看楊瀟涵這樣越覺得順眼，哪怕她在大周的暖音閣裏化著花魁的覆雜妝容，頭頂妝飾繁雜不計其數，也沒有現在這樣簡簡單單的一根木簪子顯得好看。
那木簪就是光禿禿一根沒什麽修飾，謝如卿就在她的鬢邊簪了一朵幹花，是蝴蝶蘭，制成幹本後色澤依舊鮮艷。楊瀟涵的一頭烏發大半紮起來，剩下的也披了些在後腰，溫婉與颯爽結合並不顯得突兀。
她看著謝如卿笑笑：
“沒有的事，我也不會與幾個尚未及笄的孩子計較。”女人說話間眼波流轉，擡起指尖為她擦去唇瓣上多餘的一點胭脂，照常抵在了自己的唇上添補顏色，唇珠艷得分明飽滿，“說到底還是孩子太多了些，就容易生事端。”
“若是像有些尋常人家一樣，實行一夫一妻制，自然就能少許多紛爭了。”
這個朝代無論是哪個國家，娶妻納妾都是正常事，楊瀟涵說的是大周的窮苦人家，男子養不起妾室與更多的孩子，就會只與妻子白頭偕老。
這世上有許多事本就是因為男子貪心不足納妾才引起的。
楊瀟涵對北疆王本就沒什麽好印象，現在得知謝如卿在大周蹉跎的那些年，他竟是還納入新人生了孩子，看來是一點也不知道焦急，更是視送過去的兩個孩子如無物。
豪言壯語是他自己放的，吃了敗仗後不思悔改，將子女送去。畢竟他大大小小的孩子加起來有一十來個，這北疆王就如種馬一般，孩子對他來說或許只是個數字而已。
送出
去兩個當然不心疼。
謝如卿也是女子，並且也不是什麽思想根深蒂固的人，聽到楊瀟涵這麽說，眉頭皺了皺，但到底是沒在她的面前說出自己父王的壞話來。
兩日後，北疆王設宴款待謝如卿，給她接風洗塵，但在宴會上絕口不提謝如卿在大周的事，仿佛小姑娘去了那邊五年只是在游歷山川般。
至於六皇子，因為死的早，也沒有生母撐腰，早就被這些人遺忘在腦後。
在宴席開始之前，北疆王就苦口婆心地對謝如卿說，這些年來北疆布局雜亂，內政不穩，又有其他小國的人在，為了不讓那些人看不起北疆公主，不讓大周俘虜北疆人的事跡傳出去丟人，他就不會主動提起謝如卿這些年的經歷。
但謝如卿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全部都記掛在心裏，等到來日必定償還女兒對北疆的一片拳拳之心。
北疆王話說的很是好聽，謝如卿回去以後就與楊瀟涵說了。在提起北疆王時，小姑娘的眼裏滿是孺慕神色，還有著終於被父親所重視了的歡欣。
這讓楊瀟涵不得不擔心小姑娘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只可惜她是個外鄉人，在這樣的宴席上自然是插不上什麽話的。
北疆的美食與大周的截然不同，這裏的陳年佳釀要更為厚重，如北疆的風一樣烈，而不是大周那種緩緩將人醉倒了的綿長回味。
酒過三巡以後，北疆的舞女就開始上場，臉上塗抹著鮮艷色彩的少女赤足載歌載舞，仿佛一派盛世和樂景象。清脆的鈴鐺聲在夜色中飛旋，擊碎了外界夜間狂風嗚嗚呼嘯的聲浪。
楊瀟涵對北疆的歌舞沒什麽興致，只是出於禮貌擡頭看著，剛夾了一筷子羊肉，還沒放到嘴裏，卻就聽到有人在喊謝如卿的名字。
是位人高馬大有著絡腮胡子的男子，楊瀟涵記得謝如卿之前與自己介紹過一些重要的藩王，其中這一位就是北王，封地靠近波斯國，北疆王的那位混血妃子就是他獻來的。
據說北王早些年為北疆南征北伐，與波斯國的建交就與他分不開關系，可隨之帶來的也是北王愈發驕縱的個性，並不把謝如卿一位年輕的公主放在眼裏。
他給自己灌了口熱酒，一雙淩歷鷹眼微微瞇起，將視線投向了一直很安靜的楊瀟涵
。
北疆皇宮裏的人都知道，謝如卿這次回來帶了一名大周女子。所幸是女子不是男子，不然流傳開來的風言風語會更多更難聽，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早就蠢蠢欲動，欲要給她帶來的這位大周人找點麻煩。
北疆與大周不合已久，這些年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但實際上都在操練士兵，只等著有朝一日再度尋找理由開戰，畢竟上一次打的誰也不服誰，北疆更是對大周打到自己腹地耿耿於懷。
這些年來北疆兵力愈發雄厚，再加上與波斯國友好往來，時而聯合，形成對抗之勢也無懼大周。
“向來只聽大周煙花柳巷裏的名妓風流，光是講話都能讓男人軟了骨頭，那歌舞更是不一般，活脫脫像是褒姒再現，能勾人的魂。”
有皇子看穿了北王的心思，不等他有所動作，自己就主動招惹起楊瀟涵來，似笑非笑問了她一句，還拽著幾句大周的口音，故意把話給說的文縐縐。
“不知我們能否讓這位姑娘賞個臉，也讓我們這些在塞外吹風的聽聽大周青樓裏花魁唱的纏綿小曲啊？”
“四皇子，這人還是花魁？”
“四皇子這可就太客氣了，要我說，大周的青樓□□不過是丟點銀兩就能打發的主，能讓她給我們表演已經是高擡，還用什麽‘請’字？”
那位少年老成的皇子不過一十來歲的年紀已經成家了，但哪怕有夫人在身側，眼神也直勾勾盯著楊瀟涵看。就算是在民風開放的北疆，對於許多男子來說，實際上也不過是把女子當作個物件來看，哪怕眼神色瞇瞇的並不禮貌，卻因她是大周女人，而惹得一片笑聲。
謝如卿面上神色不變，握著酒杯的手卻緊了緊。
“好了好了，那是莎薩的客人。”
一皇子見謝如卿似乎有些不悅，連忙就想打圓場制止。
但楊瀟涵卻一步從後方跨出。
被他們肆無忌憚談論的女人今日打扮得清雅素淡，穿著與北疆人無異的常服，一根長帶將腰身圍系，顯得不堪一握。楊瀟涵的眉毛不畫而濃淡適宜，與眼尾都是微微上挑，有著狐貍般天然的嫵媚妖嬈，腳踩高幫長靴，長腿一擡輕松幾步就來到了中央，絲毫不見怯場。
那幾個赤足的少女還在圍著火圈手舞足蹈
，跳的是圍獵慶賀時的簡單舞蹈，其中一人手中還持著一把軟劍，白皙手指拂過光滑劍身，將灑了水的長劍於火中拖過。
就在少女變換舞姿把劍放下的剎那，楊瀟涵眼疾手快一把將軟劍奪了過來。
“砰！”
尖端掃過火焰撞上木柴，濺起熱燙的火星，嚇得幾個少女急忙跳開。楊瀟涵邊旋身邊一手舞劍，流水般的軟劍在手中挽出了幾道劍花，並不淩厲的劍氣掠過衣擺，女人長腿一擡，順勢借力躍開幾步從中央岔開。
空出來的場地全成了她一人表演的舞臺，四皇子看得興起，拍手使勁喊了幾句“好”，下一刻竟是從地上撿起一條軟帶朝楊瀟涵甩了過去。
柔軟的彩帶恰巧纏上女人的腰身，勾住向裏一旋，巨大的沖力讓楊瀟涵不得不順著勁被拽去。青樓舞女會一些看似厲害的花拳繡腿是常事，畢竟也有不少人愛看女子舞劍，不過對於真練過的人來說當然是雕蟲小技。
四皇子並不覺得楊瀟涵一介青樓女子能有什麽真本事，不過是有個名頭唬人罷了，笑瞇瞇地就欲要扯動彩帶把人給拽到懷裏，來欣賞這大周女子驚惶無措的狼狽模樣。
在臨近他身側時，楊瀟涵就手快地擰開腰間彩帶，腳尖在地上一點輕松站穩。
不等四皇子反應，楊瀟涵忽而將他面前桌子狠狠一拍，盛滿了的酒水嘩啦啦四濺，流的滿桌都是。女人白皙的五指捏住酒杯往他面前一遞，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四皇子，語氣卻是平淡：
“不是想讓奴家敬酒嗎，這一杯滿上了，四皇子幹不幹？”
四皇子臉色一黑。
她的五指纖長，捏著玲瓏酒杯唇角掛笑的模樣也是賞心悅目，但不知怎麽，看著楊瀟涵那笑盈盈的虛偽眼神，四皇子卻忽然失了興致，原本要來摟住她腰身的手也沒動彈。
楊瀟涵在心中默念數了幾聲。
等到第三聲落下，四皇子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的時候，楊瀟涵猝不及防將手裏的獸頭酒杯丟到了地上。
那只沒碰過的獸頭酒杯是純銀制成，“哐當”一聲落地的清脆聲響在靜謐中爆炸開來。
大殿上原本歌舞升平，此刻那些舞女都沈默著，膽戰心驚地看著佇立在四皇子身邊的女人。四皇子性格暴躁，且有北王
這個姨夫撐腰，在宮內除了北疆王之下幾乎都是橫著走的，又何嘗有人膽敢在他的面前撒野？
楊瀟涵冷嗤一聲，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腳踹開那獸頭酒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如果不是看在謝如卿的面子上，她這一杯就要直接潑在四皇子的臉上了。
四皇子氣得臉色鐵青，但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發飆，尤其是一皇子已經爽朗地大笑起來，他總不能不給自己哥哥面子。
一皇子面露敬佩地看向楊瀟涵，遠遠朝她敬了一杯：
“瀟涵姑娘遠道而來，代表我北疆歡迎你。若是姑娘喜歡劍，我那裏有北疆最好的工匠，姑娘不嫌棄，可以讓九妹帶你去鍛造一把。”
北疆有許多專門鑄劍的工匠，從沒有人會說“女兒家不該舞槍弄棒”的閑話，這就是北疆比大周要自由的地方，對女子的束縛會相對小一些，再加上謝如卿到底是這裏的公主，起碼表面上是要對她保持尊重的。
不管一皇子究竟是因為謝如卿的面子對自己客氣，還是確實被她剛才的舉動給折服，楊瀟涵伸手不打笑臉人，也客氣地回了一杯，與對四皇子的態度截然不同。
謝如卿瞥了眼四皇子，沒作聲，等楊瀟涵回到座位上後又給她親自倒酒。
四皇子比她大的不多，但在北疆時她就不喜歡這位哥哥，那時候大家都還小，四皇子就愛欺負她，明裏暗裏打壓使壞。
謝如卿實際上對這些兄弟姐妹都沒什麽感情，就算是一皇子也不過是稍微好些罷了。不過明面上還是笑得靦腆，一如當年黃發垂髫時在一皇子背後的羞怯模樣，聲音放軟：
“還是一皇兄疼我。”
看足了臺下的一場鬧劇，北疆王才打圓場讓大家繼續喝酒，又讓舞女退下去，換了新的一批來唱歌。至於剛剛那把軟劍，楊瀟涵嫌臟，也沒什麽殺傷力，拿著也沒用，就直接丟到火堆裏去了。
很快就有奴仆過來幫忙把那些都清理幹凈。
謝如卿剛回到北疆，想與她湊近乎的不少，但因為生母去得早，在宮中也沒什麽熟識的人，推脫了幾輪虛情假意的以後就借口不勝酒力，要離開了。
她一走，楊瀟涵當然也不會在席間繼續坐下去。
今晚北疆的月色很亮
，皎潔月色下的沙灘細碎如銀，走在上面還會有“沙沙”的輕微聲響。
疾風掠過草地，一眼看不到邊緣的濃沈深碧隨著風聲輕緩起伏，偶爾能看見一只沙漠狐貍的身影在月光下躍動，謝如卿每次看到這樣的小走獸，就會興致勃勃拽住楊瀟涵的手，聲音激動：
“你看，小狐貍！”
楊瀟涵起初以為她因為太久沒回家了，對草原上的一切都比較想念，才會如此激動。但慢慢就發覺了謝如卿其實是指給自己看的，看她沒什麽興趣後就有點垂頭喪氣的。
謝如卿其實也早就過了對小動物會感興趣的年紀了，北疆的孩子從小就與這些打交道，不僅不會害怕興奮，還人人都會狩獵。
“姐姐，”見楊瀟涵不答話，興致也不是很高的樣子，謝如卿起初那股亢奮過去了，就慢慢走著偏過頭去看她，“你喜歡北疆嗎？”
“還行。”
哪裏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個任務的世界而已，北疆不是她的家，大周也不是她的家，楊瀟涵談不上對哪邊有歸屬感。
所以哪怕小姑娘不想聽假話，她說的也就是“還行”，中規中矩的回答。
“你想大周了？”
“不想。”
“那我為什麽覺得姐姐來了北疆以後不開心？”
謝如卿思來想去實在是找不到讓她不高興的理由了。
楊瀟涵反問：
“那你開心嗎？”
謝如卿一楞。
她本以為自己回到北疆應該是很開心的。
現在她每日都會去北疆王那邊，與父王報備在大周的事情，包括太子容華被閹了，此生子嗣無望，男人嘛，對男人總歸是會最理解的，北疆王自己就那麽多孩子，包括謝如卿被帶走關押，也沒影響他跟那些女人花天酒地，可見北疆王對子嗣很看重。
北疆王聽到這裏才露出點真切笑意來，他以為是謝如卿做的，哈哈大笑就來拍這位女兒的肩膀。闊別已久，他才發現女兒長高了那麽多，當年小丫頭才到自己的腹部，現在都已經只比他矮了一個頭了，似乎還有再長的趨勢。
畢竟等到秋季才是十八歲，女子十八一枝花，及笄後才是長得最快的。
北疆王的態
度其實讓謝如卿覺得有些不大舒服，她在大周被關押那麽久，的確對與人相處這回事有些遲鈍了沒錯，可跟朝思暮想的父王說話，竟是還沒有和瀟涵姐姐共處一室時快樂。
她在楊瀟涵的身邊，楊瀟涵雖然會調戲她逗弄她，可卻也對她真正關懷，謝如卿遲鈍，但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楊瀟涵對自己很好。
父王反倒是與她客套疏離。謝如卿初次見到父王，實在忍不住委屈掉了幾滴眼淚，哭訴自己在大周的不易，父王卻先尷尬地讓周圍人退下才來哄她兩句，態度敷衍，雖然也掉了幾滴淚，可謝如卿不是沒感覺到他並沒有多傷心。
而後謝如卿出去時，就看到七皇子進去請安了，她在那邊沒走，聽見父王與七皇兄說什麽女兒家矯情。
謝如卿沒敢告訴楊瀟涵，那日她沒早點回去是因為出去悄悄哭了一會。小時候她的奶娘還會安慰她，等到她回來時，奶娘卻已經被遣散出宮，就連住在哪裏都不清楚。
北疆是她的家，可這個家卻如謝如卿心中最恐懼的那般變得她開始有點不認識了。
她在大周皇宮裏時從不會這樣想，每每都會發瘋想念北疆的濃醇佳釀，想念北疆的大草原，與跑馬場、射箭場，與把自己帶大的奶娘。
謝如卿搖搖頭，把煩亂的思緒丟出腦海。她想自己可能是不太適應，過幾天就好了，在北疆她很留念的是她的奶娘，其實在大周時，她對暖音閣的人也不怎麽討厭，總覺得那嘴硬心軟的綠娘有些像是她奶娘。
綠娘對瀟涵姐姐就像是她奶娘對她一樣好。
瀟涵姐姐離開了大周，綠娘應該也會想她的吧。
瀟涵姐姐又會不會想綠娘和暖音閣的姐妹們，想桃柳和祺夏那兩個對她忠心耿耿的丫鬟？
要是她能把大周打下來，送給瀟涵姐姐就好了。
謝如卿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旋即想到要打也不是她來打，而是北疆王。現在父王身體力壯，正是盛年，他在位期間哪怕休養生息，打仗這事也會交給下一任。
至於下一任是誰，那些皇兄們明爭暗鬥，今天一皇兄幫自己說話也不過是惡心四皇兄罷了。雖然兩人小時候玩得好，可數年不見，又怎麽保證一皇兄對她依然如故？
“在想什麽，發呆那
麽久。”
胡思亂想時，楊瀟涵的臉忽然湊上來，離得很近，謝如卿猝不及防對上險些碰上去，被她嚇得心臟突突直跳。
謝如卿一邊努力平覆心情一邊向後退了點，拉開與她的距離後才直接承認道：
“在想你為什麽不開心。”小姑娘的語氣有點委屈，還有點不解，直接逗樂了楊瀟涵。
她靠近一步，把兩人的距離又拉了回來。小姑娘最近又長高了點，都已經到她的眼下了，不知道過兩年會不會攆上自己。離得近的時候這樣的差距才會有些明顯，楊瀟涵眸中堆起笑意，額頭稍稍低下去，抵著她的額頭，讓謝如卿沒法避開。
在北疆冷冽的晚風中，感受著小姑娘腦袋的溫熱，楊瀟涵盯著她一字一句緩慢道：
“我喜歡你呀，難道你看不出來？你開心我不就開心了？”
“喜歡”兩個珍重的字被她說的如此輕快，從紅唇間迸出，在心間歡快地跳躍。這兩個字對謝如卿來說還有些陌生，即使她早在那天浴池裏，楊瀟涵手把手教她如何取悅自己的身體時就該明白，謝如卿還是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正在跳躍的心臟仿佛多了股輕柔的力量將它緩緩壓下又浮上來，先是沈入水底，繼而被無盡的歡喜鋪滿。
“你在說真的嗎？”
“要我證明給你看？”
謝如卿楞了片刻，不知如何是好的辦法就是湊上去吻她。她現在親上楊瀟涵的嘴唇沒那麽費勁了，只消一踮起腳尖就能觸碰到柔軟的唇瓣。
與楊瀟涵料想的不同，小姑娘的吻很輕，沒有任何欲望的宣洩，只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在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楊瀟涵摟住了她的肩膀，防止她站不穩，小姑娘就趁機抱住了她緩緩倒在了草地上。
謝如卿並沒有在朔風凜凜的草原上想做些什麽，只是反覆確認這件事般去吻楊瀟涵，親得她嘴唇都有點痛了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親完以後謝如卿立馬如脫韁的野馬般跳起來跑了，楊瀟涵喊了她幾聲她都沒理，一直回到自己的宮殿裏不肯出來。
楊瀟涵無奈笑笑。
但她的腦袋實在是有些暈乎乎的。
她中毒了。
**
北疆沒
有對謝如卿下手，但不知為什麽反倒是對她出手了。
在發覺到酒中有毒時，252就第一時間告訴了楊瀟涵，但楊瀟涵詢問過得知是慢性藥物而不是鶴頂紅之類一擊斃命的毒藥時，就直接喝了下去。
252被嚇得不行。
楊瀟涵對它說：
“怕什麽，反正又不會死。”
她不知道是誰下的藥，252只能告訴她酒裏有毒，但不可能開啟全部的上帝視角讓這個世界變成毫無難度。楊瀟涵猜測要麽是北疆王，要麽是那些居心叵測的皇子們。
但在把帶了毒藥的酒給喝下去的剎那，酒水入喉時楊瀟涵就忍不住在想，要是她喝的是穿腸劇毒，當即倒在了小姑娘的面前，小姑娘會怎麽樣？
楊瀟涵承認她是有些惡趣味，上次是在小姑娘面前受傷，逼迫她親自砍了自己，這次又是在小姑娘的眼皮子底下喝了那碗酒。
252說那種毒藥無色無味看不出來，只有醫術比較好的大夫才能通過把脈測出，而且須得毒素在身上堆積起來。
那個時候倒是不至於病入膏肓，只是會讓身體愈發虛弱，時間久了就會讓思路都開始呆滯，變得癡傻，形同廢人。
楊瀟涵自然不會等到那個時候才讓謝如卿發現自己的異常，但她剛中毒，也不是現在。
小姑娘回到北疆後頭一次這樣開心起來，昨晚明明是自己跑了的，次日天還沒亮就過來找楊瀟涵，要帶她去看北疆的日出。
楊瀟涵睡得正迷迷糊糊呢，謝如卿就直接進房間鉆到了她的被窩裏來。
小姑娘先前對她還算是有點小心翼翼的，從不會做這種不合規矩的事，可隨著昨晚她在月夜下表白，被小姑娘薅著親了一頓後，楊瀟涵立馬就感覺謝如卿膽子大了起來。
她要是不起床，謝如卿就在被窩裏撓她，楊瀟涵招架不住，只得強撐著起來，好在昨夜睡的也不算太晚，今天精神還行。
謝如卿高高興興地告訴她今天的計劃：
“我與我父王告假了一日，帶你在北疆好好玩玩，早上先去沙海看日出，之後去吃羅城的早點，我記得奶娘的家鄉就在羅城，我走的那年她小孫孫都快出生了，現在應該不小了，我帶你去找他們看看。”
楊瀟涵知道謝如卿生母去得早，是被奶娘給帶大的，與奶娘關系篤厚，就像是她這具身體的原主人與綠娘一般，甚至關系更要親密。
小姑娘很少與人提及奶娘，以前在大周的時候也沒有與她說過，這還是第一次，是把自己也當成家人的表現，楊瀟涵自然應允。
沙海不是一片海，而是一片紅沙形成大海似的廣闊無垠的區域而得名。日出東山時噴薄而出的光線將紅沙映得滾滾如血，綿延不絕的沙丘都在光華下宛如緩緩流動，的確是難得一見的自然壯闊景象。
楊瀟涵在以前的任何一個世界都沒在沙漠草原地帶生活過，因此跟著謝如卿這麽認真玩下來還挺新奇。
兩人一路上都是有說有笑，直到吃完早茶後到了那座城鎮上尋著記憶去找她的奶娘。
楊瀟涵還是頭一次在謝如卿臉上看到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情緒，並不是回到北疆，而是在找她奶娘的時候有種羞澀無措。
謝如卿是大概記得奶娘住在什麽地方的，可卻記不清楚太具體的，因此只得挨家挨戶找。不過這裏住著的人一直都不是很多，總體看著比較破舊，也不知道奶娘還鄉之後是否有搬家。
可在兩人尋著記憶找到那處地方時，卻發現那一整條街都空了下來，竟是都沒人住。謝如卿焦急地隨意找了個住在離這不太遠的老和尚問了問，得到的答案卻是：
“你找這裏的人家？丫頭你是什麽人？”老和尚明顯不認識謝如卿，搖頭感慨，“自從那一日的大火將這裏燒盡之後，旁人都嫌晦氣，再也不敢來這裏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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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前來迎接的人在第一天的晌午如約而至。
兩人在酒樓裏用了餐,拾掇好行囊跟著北疆使者走了，楊瀟涵一路上並沒有遇到自己所擔心的事，相反,那位北疆使者就連對她都很客氣，在聽說是九公主的摯友後更是感謝她一路以來對謝如卿的照顧。
楊瀟涵這才知道了謝如卿的本名。
穆莎薩。
“穆”是北疆開國皇帝的姓氏,“莎”是北疆的一種生長在荒漠裏的美麗花卉，這個名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取的,意為像荒漠中盛開的鮮花一樣美麗又堅強的女子。
無論是謝如卿還是穆莎薩都很好聽，但楊瀟涵叫慣了她在大周的名字,就不大想再喊原名了。更況且“謝如卿”這個名字也沒什麽羞辱含義，她本人也不介意，楊瀟涵就當做是自己獨有的稱呼來叫。
穿過那片沙地後又走過幾座城池,縱然趕路的速度很快，幾乎都沒怎麽休息,還是經過了有七八天才來到北疆皇城。
北疆是一個在沙漠草原上誕生的民族，開國元老原本只是已經覆滅的沙果國的養馬奴,沙果國皇帝昏庸無度,北疆元老竟是以卑微之身聚集人馬發動政變,經過鏖戰創建北疆。
當時第一個響應初代北疆王的竟是一名禦馬苑裏的宮女,後與北疆王結為伉儷，在建立王朝後，王後共同建立法規，給了當地女子很大的自由,無論是讀書、考功名、上戰場都是與男子同樣的權力,甚至女子還可以休夫。
北疆的皇宮也是建立在草原上，遠遠看上去像是蒙古包，但建築恢弘,內裏雖然不如大周皇宮氣派，但也不小，住處錯綜覆雜，行走在裏面像是迷宮一樣。
據說這是為了隨時應戰而做的建造，兩邊設置甬道方便戰爭來臨時士兵進出。
楊瀟涵的住處與謝如卿的並沒有被安排在一起，九公主既然回到了北疆，那就要恢覆公主的待遇，住在自己的地方。楊瀟涵作為客人，只能與她住的相鄰，再加上謝如卿堅持要求，就讓她與那些公主們住在了一起。
謝如卿在大周待了五六年，最淒慘的時候堪稱是形銷骨立，而北疆王倒是一直身體健康，甚至在這幾年內不甘寂寞地納了幾個新妃，又有了幾位孩子。
最小
的那位今年才四歲，是十七公主，娘親是位波斯國與北疆的混血美人，北疆話說的並不利索，也不愛與人來往，如今就一個人住著，漸漸失去了北疆王的寵愛。
楊瀟涵就住在十七公主的鄰裏，次日清晨起來，看見有幾個年輕女子有說有笑過來，身上穿著勁爽的騎裝，長發綁成馬尾，長相都與那北疆王有幾分相似，鼻梁高挺。
她一眼就認出這些應該是謝如卿的妹妹們。
畢竟當時北疆王讓謝如卿前去大周的理由是她的姐姐們要麽已經成親，要麽已經有了婚約。在北疆，成親的人還是會搬出去獨立住的，眼前這些姑娘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歡聲笑語不斷，一看就是十幾歲的年紀。
對於這種朝氣蓬勃的姑娘們，楊瀟涵沒什麽惡感，但自然也沒什麽話題，頷首打了個招呼就算是過去，但卻聽到了有人對她不加掩飾的討論。
“她就是莎薩帶回來的那個大周女人？”
“據說是青樓裏出來的，長得也就那樣嘛，很尋常。”
“青樓風塵之地，以身侍人，莎薩能跟這樣的人玩到一起，可見在大周這麽些年是與那些大周人學的滿肚子壞水了。”
那幾個人說話都不好聽，楊瀟涵這一路上下來能對北疆話聽懂個七七八八了，立馬就明白是在嘲諷自己，言語間也充滿了對謝如卿的不屑。
“而且看莎薩在大周過得也不錯，人都圓潤了一圈回來，誰知在大周是不是享福的呢。”
今天清晨，謝如卿就被北疆王給叫去跟他一起用早膳噓寒問暖了。北疆這裏的親情並不如大周般濃郁，並沒有家人齊聚在一起用膳的習慣，謝如卿一回來就能過去，與父王共同用膳，對於公主來說也是一種嘉獎。
這些年輕姑娘們並不知道謝如卿在大周究竟是受了多少的折磨，謝如卿被送走的時候她們都還小，沒什麽記憶，只知道父王現在看起來很喜歡謝如卿的樣子，個個都有些妒忌。
即使那些人再說些酸話，卻也不敢直接上來找楊瀟涵的麻煩，楊瀟涵就也不會跟幾個十幾歲的孩子計較。倒是謝如卿疲憊地從北疆王那裏回來以後，聽到了有侍女在嚼舌根，說早晨那些人聚在一起嘲笑楊瀟涵的事。
謝如卿當即就冷了臉，把那幾個公主全部叫過來，
罰了每人抄寫《北疆律》。十幾歲的小姑娘年輕好動，最怕的就是在原地什麽也不能做抄寫那些密密麻麻的枯燥文字，但就算是不服氣，她們也對謝如卿沒法違抗。
那幾個小公主臨走之前你看我我看你的，眼裏充斥著對謝如卿的厭惡。
不過對於一回來就招人討厭這一點，謝如卿還真沒什麽感覺。
“讓姐姐不開心了，下次我一定常常陪在姐姐身邊，不讓她們來欺負姐姐。”
在把那些人給趕走以後，謝如卿就立馬過來，小貓粘人似的靠在楊瀟涵的身側，微微擡起視線來盯著她看。楊瀟涵換了一身北疆的服飾，更顯得清爽利落，配上她的纖長身材特別合適，說是北疆女兒也有人信。
謝如卿越看楊瀟涵這樣越覺得順眼，哪怕她在大周的暖音閣裏化著花魁的覆雜妝容，頭頂妝飾繁雜不計其數，也沒有現在這樣簡簡單單的一根木簪子顯得好看。
那木簪就是光禿禿一根沒什麽修飾，謝如卿就在她的鬢邊簪了一朵幹花，是蝴蝶蘭，制成幹本後色澤依舊鮮艷。楊瀟涵的一頭烏發大半紮起來，剩下的也披了些在後腰，溫婉與颯爽結合並不顯得突兀。
她看著謝如卿笑笑：
“沒有的事，我也不會與幾個尚未及笄的孩子計較。”女人說話間眼波流轉，擡起指尖為她擦去唇瓣上多餘的一點胭脂，照常抵在了自己的唇上添補顏色，唇珠艷得分明飽滿，“說到底還是孩子太多了些，就容易生事端。”
“若是像有些尋常人家一樣，實行一夫一妻制，自然就能少許多紛爭了。”
這個朝代無論是哪個國家，娶妻納妾都是正常事，楊瀟涵說的是大周的窮苦人家，男子養不起妾室與更多的孩子，就會只與妻子白頭偕老。
這世上有許多事本就是因為男子貪心不足納妾才引起的。
楊瀟涵對北疆王本就沒什麽好印象，現在得知謝如卿在大周蹉跎的那些年，他竟是還納入新人生了孩子，看來是一點也不知道焦急，更是視送過去的兩個孩子如無物。
豪言壯語是他自己放的，吃了敗仗後不思悔改，將子女送去。畢竟他大大小小的孩子加起來有一十來個，這北疆王就如種馬一般，孩子對他來說或許只是個數字而已。
送出
去兩個當然不心疼。
謝如卿也是女子，並且也不是什麽思想根深蒂固的人，聽到楊瀟涵這麽說，眉頭皺了皺，但到底是沒在她的面前說出自己父王的壞話來。
兩日後，北疆王設宴款待謝如卿，給她接風洗塵，但在宴會上絕口不提謝如卿在大周的事，仿佛小姑娘去了那邊五年只是在游歷山川般。
至於六皇子，因為死的早，也沒有生母撐腰，早就被這些人遺忘在腦後。
在宴席開始之前，北疆王就苦口婆心地對謝如卿說，這些年來北疆布局雜亂，內政不穩，又有其他小國的人在，為了不讓那些人看不起北疆公主，不讓大周俘虜北疆人的事跡傳出去丟人，他就不會主動提起謝如卿這些年的經歷。
但謝如卿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全部都記掛在心裏，等到來日必定償還女兒對北疆的一片拳拳之心。
北疆王話說的很是好聽，謝如卿回去以後就與楊瀟涵說了。在提起北疆王時，小姑娘的眼裏滿是孺慕神色，還有著終於被父親所重視了的歡欣。
這讓楊瀟涵不得不擔心小姑娘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只可惜她是個外鄉人，在這樣的宴席上自然是插不上什麽話的。
北疆的美食與大周的截然不同，這裏的陳年佳釀要更為厚重，如北疆的風一樣烈，而不是大周那種緩緩將人醉倒了的綿長回味。
酒過三巡以後，北疆的舞女就開始上場，臉上塗抹著鮮艷色彩的少女赤足載歌載舞，仿佛一派盛世和樂景象。清脆的鈴鐺聲在夜色中飛旋，擊碎了外界夜間狂風嗚嗚呼嘯的聲浪。
楊瀟涵對北疆的歌舞沒什麽興致，只是出於禮貌擡頭看著，剛夾了一筷子羊肉，還沒放到嘴裏，卻就聽到有人在喊謝如卿的名字。
是位人高馬大有著絡腮胡子的男子，楊瀟涵記得謝如卿之前與自己介紹過一些重要的藩王，其中這一位就是北王，封地靠近波斯國，北疆王的那位混血妃子就是他獻來的。
據說北王早些年為北疆南征北伐，與波斯國的建交就與他分不開關系，可隨之帶來的也是北王愈發驕縱的個性，並不把謝如卿一位年輕的公主放在眼裏。
他給自己灌了口熱酒，一雙淩歷鷹眼微微瞇起，將視線投向了一直很安靜的楊瀟涵
。
北疆皇宮裏的人都知道，謝如卿這次回來帶了一名大周女子。所幸是女子不是男子，不然流傳開來的風言風語會更多更難聽，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早就蠢蠢欲動，欲要給她帶來的這位大周人找點麻煩。
北疆與大周不合已久，這些年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但實際上都在操練士兵，只等著有朝一日再度尋找理由開戰，畢竟上一次打的誰也不服誰，北疆更是對大周打到自己腹地耿耿於懷。
這些年來北疆兵力愈發雄厚，再加上與波斯國友好往來，時而聯合，形成對抗之勢也無懼大周。
“向來只聽大周煙花柳巷裏的名妓風流，光是講話都能讓男人軟了骨頭，那歌舞更是不一般，活脫脫像是褒姒再現，能勾人的魂。”
有皇子看穿了北王的心思，不等他有所動作，自己就主動招惹起楊瀟涵來，似笑非笑問了她一句，還拽著幾句大周的口音，故意把話給說的文縐縐。
“不知我們能否讓這位姑娘賞個臉，也讓我們這些在塞外吹風的聽聽大周青樓裏花魁唱的纏綿小曲啊？”
“四皇子，這人還是花魁？”
“四皇子這可就太客氣了，要我說，大周的青樓□□不過是丟點銀兩就能打發的主，能讓她給我們表演已經是高擡，還用什麽‘請’字？”
那位少年老成的皇子不過一十來歲的年紀已經成家了，但哪怕有夫人在身側，眼神也直勾勾盯著楊瀟涵看。就算是在民風開放的北疆，對於許多男子來說，實際上也不過是把女子當作個物件來看，哪怕眼神色瞇瞇的並不禮貌，卻因她是大周女人，而惹得一片笑聲。
謝如卿面上神色不變，握著酒杯的手卻緊了緊。
“好了好了，那是莎薩的客人。”
一皇子見謝如卿似乎有些不悅，連忙就想打圓場制止。
但楊瀟涵卻一步從後方跨出。
被他們肆無忌憚談論的女人今日打扮得清雅素淡，穿著與北疆人無異的常服，一根長帶將腰身圍系，顯得不堪一握。楊瀟涵的眉毛不畫而濃淡適宜，與眼尾都是微微上挑，有著狐貍般天然的嫵媚妖嬈，腳踩高幫長靴，長腿一擡輕松幾步就來到了中央，絲毫不見怯場。
那幾個赤足的少女還在圍著火圈手舞足蹈
，跳的是圍獵慶賀時的簡單舞蹈，其中一人手中還持著一把軟劍，白皙手指拂過光滑劍身，將灑了水的長劍於火中拖過。
就在少女變換舞姿把劍放下的剎那，楊瀟涵眼疾手快一把將軟劍奪了過來。
“砰！”
尖端掃過火焰撞上木柴，濺起熱燙的火星，嚇得幾個少女急忙跳開。楊瀟涵邊旋身邊一手舞劍，流水般的軟劍在手中挽出了幾道劍花，並不淩厲的劍氣掠過衣擺，女人長腿一擡，順勢借力躍開幾步從中央岔開。
空出來的場地全成了她一人表演的舞臺，四皇子看得興起，拍手使勁喊了幾句“好”，下一刻竟是從地上撿起一條軟帶朝楊瀟涵甩了過去。
柔軟的彩帶恰巧纏上女人的腰身，勾住向裏一旋，巨大的沖力讓楊瀟涵不得不順著勁被拽去。青樓舞女會一些看似厲害的花拳繡腿是常事，畢竟也有不少人愛看女子舞劍，不過對於真練過的人來說當然是雕蟲小技。
四皇子並不覺得楊瀟涵一介青樓女子能有什麽真本事，不過是有個名頭唬人罷了，笑瞇瞇地就欲要扯動彩帶把人給拽到懷裏，來欣賞這大周女子驚惶無措的狼狽模樣。
在臨近他身側時，楊瀟涵就手快地擰開腰間彩帶，腳尖在地上一點輕松站穩。
不等四皇子反應，楊瀟涵忽而將他面前桌子狠狠一拍，盛滿了的酒水嘩啦啦四濺，流的滿桌都是。女人白皙的五指捏住酒杯往他面前一遞，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四皇子，語氣卻是平淡：
“不是想讓奴家敬酒嗎，這一杯滿上了，四皇子幹不幹？”
四皇子臉色一黑。
她的五指纖長，捏著玲瓏酒杯唇角掛笑的模樣也是賞心悅目，但不知怎麽，看著楊瀟涵那笑盈盈的虛偽眼神，四皇子卻忽然失了興致，原本要來摟住她腰身的手也沒動彈。
楊瀟涵在心中默念數了幾聲。
等到第三聲落下，四皇子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的時候，楊瀟涵猝不及防將手裏的獸頭酒杯丟到了地上。
那只沒碰過的獸頭酒杯是純銀制成，“哐當”一聲落地的清脆聲響在靜謐中爆炸開來。
大殿上原本歌舞升平，此刻那些舞女都沈默著，膽戰心驚地看著佇立在四皇子身邊的女人。四皇子性格暴躁，且有北王
這個姨夫撐腰，在宮內除了北疆王之下幾乎都是橫著走的，又何嘗有人膽敢在他的面前撒野？
楊瀟涵冷嗤一聲，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腳踹開那獸頭酒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如果不是看在謝如卿的面子上，她這一杯就要直接潑在四皇子的臉上了。
四皇子氣得臉色鐵青，但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發飆，尤其是一皇子已經爽朗地大笑起來，他總不能不給自己哥哥面子。
一皇子面露敬佩地看向楊瀟涵，遠遠朝她敬了一杯：
“瀟涵姑娘遠道而來，代表我北疆歡迎你。若是姑娘喜歡劍，我那裏有北疆最好的工匠，姑娘不嫌棄，可以讓九妹帶你去鍛造一把。”
北疆有許多專門鑄劍的工匠，從沒有人會說“女兒家不該舞槍弄棒”的閑話，這就是北疆比大周要自由的地方，對女子的束縛會相對小一些，再加上謝如卿到底是這裏的公主，起碼表面上是要對她保持尊重的。
不管一皇子究竟是因為謝如卿的面子對自己客氣，還是確實被她剛才的舉動給折服，楊瀟涵伸手不打笑臉人，也客氣地回了一杯，與對四皇子的態度截然不同。
謝如卿瞥了眼四皇子，沒作聲，等楊瀟涵回到座位上後又給她親自倒酒。
四皇子比她大的不多，但在北疆時她就不喜歡這位哥哥，那時候大家都還小，四皇子就愛欺負她，明裏暗裏打壓使壞。
謝如卿實際上對這些兄弟姐妹都沒什麽感情，就算是一皇子也不過是稍微好些罷了。不過明面上還是笑得靦腆，一如當年黃發垂髫時在一皇子背後的羞怯模樣，聲音放軟：
“還是一皇兄疼我。”
看足了臺下的一場鬧劇，北疆王才打圓場讓大家繼續喝酒，又讓舞女退下去，換了新的一批來唱歌。至於剛剛那把軟劍，楊瀟涵嫌臟，也沒什麽殺傷力，拿著也沒用，就直接丟到火堆裏去了。
很快就有奴仆過來幫忙把那些都清理幹凈。
謝如卿剛回到北疆，想與她湊近乎的不少，但因為生母去得早，在宮中也沒什麽熟識的人，推脫了幾輪虛情假意的以後就借口不勝酒力，要離開了。
她一走，楊瀟涵當然也不會在席間繼續坐下去。
今晚北疆的月色很亮
，皎潔月色下的沙灘細碎如銀，走在上面還會有“沙沙”的輕微聲響。
疾風掠過草地，一眼看不到邊緣的濃沈深碧隨著風聲輕緩起伏，偶爾能看見一只沙漠狐貍的身影在月光下躍動，謝如卿每次看到這樣的小走獸，就會興致勃勃拽住楊瀟涵的手，聲音激動：
“你看，小狐貍！”
楊瀟涵起初以為她因為太久沒回家了，對草原上的一切都比較想念，才會如此激動。但慢慢就發覺了謝如卿其實是指給自己看的，看她沒什麽興趣後就有點垂頭喪氣的。
謝如卿其實也早就過了對小動物會感興趣的年紀了，北疆的孩子從小就與這些打交道，不僅不會害怕興奮，還人人都會狩獵。
“姐姐，”見楊瀟涵不答話，興致也不是很高的樣子，謝如卿起初那股亢奮過去了，就慢慢走著偏過頭去看她，“你喜歡北疆嗎？”
“還行。”
哪裏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個任務的世界而已，北疆不是她的家，大周也不是她的家，楊瀟涵談不上對哪邊有歸屬感。
所以哪怕小姑娘不想聽假話，她說的也就是“還行”，中規中矩的回答。
“你想大周了？”
“不想。”
“那我為什麽覺得姐姐來了北疆以後不開心？”
謝如卿思來想去實在是找不到讓她不高興的理由了。
楊瀟涵反問：
“那你開心嗎？”
謝如卿一楞。
她本以為自己回到北疆應該是很開心的。
現在她每日都會去北疆王那邊，與父王報備在大周的事情，包括太子容華被閹了，此生子嗣無望，男人嘛，對男人總歸是會最理解的，北疆王自己就那麽多孩子，包括謝如卿被帶走關押，也沒影響他跟那些女人花天酒地，可見北疆王對子嗣很看重。
北疆王聽到這裏才露出點真切笑意來，他以為是謝如卿做的，哈哈大笑就來拍這位女兒的肩膀。闊別已久，他才發現女兒長高了那麽多，當年小丫頭才到自己的腹部，現在都已經只比他矮了一個頭了，似乎還有再長的趨勢。
畢竟等到秋季才是十八歲，女子十八一枝花，及笄後才是長得最快的。
北疆王的態
度其實讓謝如卿覺得有些不大舒服，她在大周被關押那麽久，的確對與人相處這回事有些遲鈍了沒錯，可跟朝思暮想的父王說話，竟是還沒有和瀟涵姐姐共處一室時快樂。
她在楊瀟涵的身邊，楊瀟涵雖然會調戲她逗弄她，可卻也對她真正關懷，謝如卿遲鈍，但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楊瀟涵對自己很好。
父王反倒是與她客套疏離。謝如卿初次見到父王，實在忍不住委屈掉了幾滴眼淚，哭訴自己在大周的不易，父王卻先尷尬地讓周圍人退下才來哄她兩句，態度敷衍，雖然也掉了幾滴淚，可謝如卿不是沒感覺到他並沒有多傷心。
而後謝如卿出去時，就看到七皇子進去請安了，她在那邊沒走，聽見父王與七皇兄說什麽女兒家矯情。
謝如卿沒敢告訴楊瀟涵，那日她沒早點回去是因為出去悄悄哭了一會。小時候她的奶娘還會安慰她，等到她回來時，奶娘卻已經被遣散出宮，就連住在哪裏都不清楚。
北疆是她的家，可這個家卻如謝如卿心中最恐懼的那般變得她開始有點不認識了。
她在大周皇宮裏時從不會這樣想，每每都會發瘋想念北疆的濃醇佳釀，想念北疆的大草原，與跑馬場、射箭場，與把自己帶大的奶娘。
謝如卿搖搖頭，把煩亂的思緒丟出腦海。她想自己可能是不太適應，過幾天就好了，在北疆她很留念的是她的奶娘，其實在大周時，她對暖音閣的人也不怎麽討厭，總覺得那嘴硬心軟的綠娘有些像是她奶娘。
綠娘對瀟涵姐姐就像是她奶娘對她一樣好。
瀟涵姐姐離開了大周，綠娘應該也會想她的吧。
瀟涵姐姐又會不會想綠娘和暖音閣的姐妹們，想桃柳和祺夏那兩個對她忠心耿耿的丫鬟？
要是她能把大周打下來，送給瀟涵姐姐就好了。
謝如卿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旋即想到要打也不是她來打，而是北疆王。現在父王身體力壯，正是盛年，他在位期間哪怕休養生息，打仗這事也會交給下一任。
至於下一任是誰，那些皇兄們明爭暗鬥，今天一皇兄幫自己說話也不過是惡心四皇兄罷了。雖然兩人小時候玩得好，可數年不見，又怎麽保證一皇兄對她依然如故？
“在想什麽，發呆那
麽久。”
胡思亂想時，楊瀟涵的臉忽然湊上來，離得很近，謝如卿猝不及防對上險些碰上去，被她嚇得心臟突突直跳。
謝如卿一邊努力平覆心情一邊向後退了點，拉開與她的距離後才直接承認道：
“在想你為什麽不開心。”小姑娘的語氣有點委屈，還有點不解，直接逗樂了楊瀟涵。
她靠近一步，把兩人的距離又拉了回來。小姑娘最近又長高了點，都已經到她的眼下了，不知道過兩年會不會攆上自己。離得近的時候這樣的差距才會有些明顯，楊瀟涵眸中堆起笑意，額頭稍稍低下去，抵著她的額頭，讓謝如卿沒法避開。
在北疆冷冽的晚風中，感受著小姑娘腦袋的溫熱，楊瀟涵盯著她一字一句緩慢道：
“我喜歡你呀，難道你看不出來？你開心我不就開心了？”
“喜歡”兩個珍重的字被她說的如此輕快，從紅唇間迸出，在心間歡快地跳躍。這兩個字對謝如卿來說還有些陌生，即使她早在那天浴池裏，楊瀟涵手把手教她如何取悅自己的身體時就該明白，謝如卿還是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正在跳躍的心臟仿佛多了股輕柔的力量將它緩緩壓下又浮上來，先是沈入水底，繼而被無盡的歡喜鋪滿。
“你在說真的嗎？”
“要我證明給你看？”
謝如卿楞了片刻，不知如何是好的辦法就是湊上去吻她。她現在親上楊瀟涵的嘴唇沒那麽費勁了，只消一踮起腳尖就能觸碰到柔軟的唇瓣。
與楊瀟涵料想的不同，小姑娘的吻很輕，沒有任何欲望的宣洩，只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在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楊瀟涵摟住了她的肩膀，防止她站不穩，小姑娘就趁機抱住了她緩緩倒在了草地上。
謝如卿並沒有在朔風凜凜的草原上想做些什麽，只是反覆確認這件事般去吻楊瀟涵，親得她嘴唇都有點痛了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親完以後謝如卿立馬如脫韁的野馬般跳起來跑了，楊瀟涵喊了她幾聲她都沒理，一直回到自己的宮殿裏不肯出來。
楊瀟涵無奈笑笑。
但她的腦袋實在是有些暈乎乎的。
她中毒了。
**
北疆沒
有對謝如卿下手，但不知為什麽反倒是對她出手了。
在發覺到酒中有毒時，252就第一時間告訴了楊瀟涵，但楊瀟涵詢問過得知是慢性藥物而不是鶴頂紅之類一擊斃命的毒藥時，就直接喝了下去。
252被嚇得不行。
楊瀟涵對它說：
“怕什麽，反正又不會死。”
她不知道是誰下的藥，252只能告訴她酒裏有毒，但不可能開啟全部的上帝視角讓這個世界變成毫無難度。楊瀟涵猜測要麽是北疆王，要麽是那些居心叵測的皇子們。
但在把帶了毒藥的酒給喝下去的剎那，酒水入喉時楊瀟涵就忍不住在想，要是她喝的是穿腸劇毒，當即倒在了小姑娘的面前，小姑娘會怎麽樣？
楊瀟涵承認她是有些惡趣味，上次是在小姑娘面前受傷，逼迫她親自砍了自己，這次又是在小姑娘的眼皮子底下喝了那碗酒。
252說那種毒藥無色無味看不出來，只有醫術比較好的大夫才能通過把脈測出，而且須得毒素在身上堆積起來。
那個時候倒是不至於病入膏肓，只是會讓身體愈發虛弱，時間久了就會讓思路都開始呆滯，變得癡傻，形同廢人。
楊瀟涵自然不會等到那個時候才讓謝如卿發現自己的異常，但她剛中毒，也不是現在。
小姑娘回到北疆後頭一次這樣開心起來，昨晚明明是自己跑了的，次日天還沒亮就過來找楊瀟涵，要帶她去看北疆的日出。
楊瀟涵睡得正迷迷糊糊呢，謝如卿就直接進房間鉆到了她的被窩裏來。
小姑娘先前對她還算是有點小心翼翼的，從不會做這種不合規矩的事，可隨著昨晚她在月夜下表白，被小姑娘薅著親了一頓後，楊瀟涵立馬就感覺謝如卿膽子大了起來。
她要是不起床，謝如卿就在被窩裏撓她，楊瀟涵招架不住，只得強撐著起來，好在昨夜睡的也不算太晚，今天精神還行。
謝如卿高高興興地告訴她今天的計劃：
“我與我父王告假了一日，帶你在北疆好好玩玩，早上先去沙海看日出，之後去吃羅城的早點，我記得奶娘的家鄉就在羅城，我走的那年她小孫孫都快出生了，現在應該不小了，我帶你去找他們看看。”
楊瀟涵知道謝如卿生母去得早，是被奶娘給帶大的，與奶娘關系篤厚，就像是她這具身體的原主人與綠娘一般，甚至關系更要親密。
小姑娘很少與人提及奶娘，以前在大周的時候也沒有與她說過，這還是第一次，是把自己也當成家人的表現，楊瀟涵自然應允。
沙海不是一片海，而是一片紅沙形成大海似的廣闊無垠的區域而得名。日出東山時噴薄而出的光線將紅沙映得滾滾如血，綿延不絕的沙丘都在光華下宛如緩緩流動，的確是難得一見的自然壯闊景象。
楊瀟涵在以前的任何一個世界都沒在沙漠草原地帶生活過，因此跟著謝如卿這麽認真玩下來還挺新奇。
兩人一路上都是有說有笑，直到吃完早茶後到了那座城鎮上尋著記憶去找她的奶娘。
楊瀟涵還是頭一次在謝如卿臉上看到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情緒，並不是回到北疆，而是在找她奶娘的時候有種羞澀無措。
謝如卿是大概記得奶娘住在什麽地方的，可卻記不清楚太具體的，因此只得挨家挨戶找。不過這裏住著的人一直都不是很多，總體看著比較破舊，也不知道奶娘還鄉之後是否有搬家。
可在兩人尋著記憶找到那處地方時，卻發現那一整條街都空了下來，竟是都沒人住。謝如卿焦急地隨意找了個住在離這不太遠的老和尚問了問，得到的答案卻是：
“你找這裏的人家？丫頭你是什麽人？”老和尚明顯不認識謝如卿，搖頭感慨，“自從那一日的大火將這裏燒盡之後，旁人都嫌晦氣，再也不敢來這裏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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