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公主與花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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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公主與花魁（11）
大火……把這裏都燒盡了？
謝如卿原本還憋著一件事沒與楊瀟涵說,她們北疆最出名的不是牛奶而是馬奶，而她奶娘最擅長制馬奶酥，做出來的又香又甜沒有半點腥味。
她原本還想到時候讓奶娘做了，直接拿給楊瀟涵嘗嘗,等到她露出驚艷神色時再自豪地告訴楊瀟涵這是北疆的特產。
而奶娘那麽溫柔,從小到大都能理解她的想法,謝如卿不打算對北疆王,或是任何一人說起自己的秘密，可她找到了一個女子相伴終生這回事，說給奶娘聽,奶娘一定能理解。
可眼前這老和尚卻告訴她，奶娘沒了，住在這裏的人全部消失在一場大火中被燒得幹幹凈凈。
不對，不一定是奶娘，或許是時間門隔得太久她記錯了地方。
謝如卿甚至來不及去問這裏是什麽時候有的大火，為什麽好端端又會燃起火來，只一把拽住老和尚的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氣，讓他想掙脫都掙脫不開。
老和尚的袈裟都被謝如卿的大力給扯得皺了,就在他皺著眉想要喊人時，忽而對上謝如卿陰冷的眼神,像是一條盤踞已久的在叢林裏蟄伏的毒蛇,嘶嘶吐信。
老和尚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謝如卿也沒感覺到自己的失態，只下意識把他推倒在地，居高臨下地問：
“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從北疆皇宮裏出來的，約莫四十幾歲的婦人,她姓樊……”
“樊、樊芷茗？”老和尚在她的催促下像是想起什麽來了，連忙道，“姑娘說的要是那位女施主，她以前常常來廟裏上香，為自己的孫女與九公主祈福，據說是九公主以前的奶娘！”
“後來那條街上有人目睹樊施主某日去集市上回來時被人尾隨奪財，反抗後就被歹人給傷了，家裏人趕過去時已經流血過多不治而亡。”那和尚小心翼翼看著她，見謝如卿沒說話，示意他繼續說，才敢講下去，
“那位夫人的丈夫正好在前些時日去世了，但家中兒子孝順，且有個小功名，家中有些小財，知道老夫人的身體不好，從不讓她受累，甚至還雇了個人專門來照顧老小。誰知那日孫女生辰，老夫人難得出門一趟卻遇害了。”
“她兒子與鄰裏關系好，要去報官，鄰裏都願意去做個見證。誰知還沒多久，一天晚上有家忽然走水，大火就將那條街給吞沒了……”
老和尚的聲音說到這裏就漸漸低了下去，哪怕是說“忽然”，天底下又哪來這樣巧合的事情？偏偏她奶娘難得出去一趟就被盯上劫財，偏偏要報官，就有人家裏走水燒毀了一整條街？
她奶娘的家裏謝如卿知道個大概，大兒子有點本事，小兒子當時是出生早夭，無奈之下才進宮當奶娘補貼家用的。
可就是這樣的家裏又能有多少錢能讓賊人記掛至此？
謝如卿的呼吸已經開始不穩，竭力忍了下來，才問老和尚那條街還有沒有活口殘存。
老和尚想了很久才告訴她一個大概的名字，謝如卿再也沒了東逛西逛的心情，轉身就走。
楊瀟涵最後瞥了眼在地上顫巍巍想爬起來的老和尚，駐足一下後才扭過身去找謝如卿。
這件事明顯就不可能是一個偶然，必定是有人在身後指使。但她的奶娘也不過是個奶娘而已，既不知道什麽秘密，又沒什麽身份，又能礙得著誰的路？
而且就算是故意把她奶娘殺了來惡心她，這件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了，那人又怎麽能料到她是否會在之後回到北疆來。
謝如卿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北疆皇宮後，謝如卿就直接出去了，並沒有回到寢宮。楊瀟涵在房間門裏休息了一會後才出來，朝侍女打聽了謝如卿所在的地方。
小姑娘去了跑馬場散心，騎著一匹馬馳騁在遼闊的地帶，手中長鞭揮舞虎虎生風。
北疆人對馬都有一種特殊情懷，小姑娘並沒有因為撒氣就把鞭子抽打在馬背上，而是砸起地面上大片的草屑風塵，遠遠看去像是一片小小的暴風卷。
謝如卿的禦馬術很好，或許是每個北疆人與生俱來的特質，他們在這方面都很擅長。小姑娘的輕功也是數一數二，或許如果早點學習武術的話，現在武術也能更上一層樓。
哪怕是在大周關押了那麽多年，也沒有讓謝如卿明珠蒙塵，反倒是磨練了她的耐心。北疆王儲之爭還沒有結束，一般來說其實只有男子才會參與這種鬥爭，從古至今女子手握權柄的都很少，但北疆好一些的是，開國功勳裏也有女子，女子的地位就不會太低。
起碼有能跟男人鬥爭的資格。
楊瀟涵從不覺得謝如卿就應該居於人下，當個平安幸福的小公主，無憂無慮過上一生就行。或許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在古代這樣是個很好的選擇，可謝如卿出生北疆，她是北疆的公主，生來就是要在紛爭裏長大的。
只有把權力牢牢握在手上，才能避免所有的悲劇。
奶娘的死對於謝如卿來說顯然是個很大的打擊。
謝如卿是被奶娘帶大的，一直帶到十二歲，她親娘走得早，謝如卿幾乎是把奶娘當成了親生的來看。直到北疆戰敗，謝如卿與六皇子要去做人質，奶娘本來想跟著一起去的，謝如卿舍不得她去遭罪，就把人留在了皇宮。
而且當時奶娘的小孫孫快要出生了，謝如卿也不想她已經當奶奶了還要跟著自己顛簸流離到異國去。本來想，這次回來能給奶娘的孫兒都帶著玩玩，也賞賜些金銀，當時她走得急，沒法再給奶娘安排，誰知道那一走竟是成了永別。
那幾日她都茶不思飯不想，就算楊瀟涵親自過來餵飯，謝如卿也只是勉強吃兩口而已。小姑娘本來身體就沒那麽好，雖然在調養下恢覆了許多，但瘦的也很快。
二皇子過來看望過謝如卿一次，是想要她跟楊瀟涵去選工匠鑄劍的，但看著謝如卿的臉色很差勁，問怎麽了，她也不說，楊瀟涵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她對北疆人除了謝如卿以外沒有一個是信任的，哪怕二皇子似乎和謝如卿關系很好。
“你這樣不吃那樣也不吃，每天就喝兩口水，不怕把自己給活生生餓死？”
二皇子以為謝如卿時胃口不好，給她帶了糕點過來，是北疆最近最時興的一種牛乳奶糕，小丫頭們都喜歡吃，因為特別甜。在當著二皇子的面謝如卿吃了兩口，但等人走了就放在那看也不看一眼。
楊瀟涵問過252，這糕點沒毒，就抓起來嘗了口，邊吃邊略有怒氣地問謝如卿。
謝如卿就是把自己現在給活生生折騰著也沒什麽意義，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再難過也不可能讓她的奶娘回來。
倒不如想辦法讓傷害她奶娘的人付出代價。
但楊瀟涵也知道，作為一個局外人，她有時候會顯得太過清醒，對於小姑娘來說奶娘是無可替代的就算是長大以後遇到了她，那也是親情缺失了的一部分。
“姐姐，我想吃馬奶酥。”
謝如卿很少會對她提什麽要求，但只要提出來了楊瀟涵都會盡量去滿足，只是吃一塊馬奶酥而已，楊瀟涵立馬就叫外面的侍女去做。
這些侍女起初還對有點看不起楊瀟涵，但漸漸意識到兩人極其要好的關系之後，就對她稍微好一些了。
尤其是謝如卿這兩天安頓下來之後，就把自己之前的心腹給調了回來。她以前畢竟是在北疆生活了十二年，也有跟著奶娘一起照顧自己的人，甚至還有外祖父那邊送過來的侍女。
謝如卿回來以後才發現，外祖父送過來的侍女被調到了其他地方去，現在在幹一些臟活重活。沒有人撐腰的侍女在宮中就會是這樣的下場，其實在皇宮中也極其殘忍，並不是外面所想的那樣，進了皇宮就能衣食無憂。
在謝如卿找到她們之後，那些幹了好幾年臟苦活的侍女都感激涕零。她們本以為就要這樣一輩子下來了，沒想到主人回來以後還會把她們給要回去。
這些人既然能被她外祖父親自挑選過來照顧她，必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起碼個個都會點功夫。
謝如卿當時直接提拔了一位當大宮女，那位也是個潑辣性子，把身邊的人都管得服服帖帖的，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對她這個從外面回來的九公主敷衍了事。
但當馬奶酥端過來以後，謝如卿咬了口，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漸漸泛起紅。
她在楊瀟涵面前偽裝了很多情緒，但唯獨對於奶娘的感情，讓她沒法做任何的虛假表現。
楊瀟涵話也沒說，只是緊緊攥住了謝如卿的手，過了一會後，謝如卿才後知後覺地把已經有點涼的馬奶酥給放下。楊瀟涵看著謝如卿發呆，也並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像是在給小姑娘順毛一樣。
“這東西涼了，拿下去你們熱一下分著吃吧，上點飯菜過來，我餓了。”
楊瀟涵很快就叫來了侍女，因為她說的是自己餓了，而不是謝如卿，謝如卿也不會果斷拒絕。
用這樣的方法逼著她稍微吃了一點飯，這頓飯的時間門用了很長。在用完午膳後，謝如卿所有的悲傷都被漸漸隱藏起來，從椅子上站起，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臉。“姐姐說的對，的確不應該耽溺在過去，這樣對我來說也沒有絲毫的用處。”謝如卿頓了頓，“我倒是要看看誰非得跟一個尋常的婦道人家過不去，難不成就單純因為她帶著我長大，又是誰對我有這麽大的恨意？”
這幾天來，謝如卿其實是愧疚多於難過的。可這麽想著，又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如果僅僅是有人因為厭惡她而殺了奶娘，可為什麽不把她身邊的一些侍女全部都殺幹凈？
當年那些侍女只是少了一兩個，其他全部都健在，而少了的是因病去世。
謝如卿現在對於這個說辭已經不那麽相信了，畢竟在大周的時候，她的六哥哥就是也以這樣的由頭去世，可卻是被人下了慢性藥。
更況且，在北疆應當沒有恨她恨到如此地步的人。她跟那些公主並沒有多少沖突，最多也是平時發生過一點口角，而皇子就更不用提了，幾乎是沒有皇子會與公主發生太大爭執的，他們之間門並沒有生死沖突。
那究竟是為什麽才會對她奶娘下手呢？
而且把她奶娘給殺了也就罷了，那一整條街的人都不放過。
謝如卿起初沈浸在悲傷情緒中，只覺得是自己影響到了奶娘，可現在這麽想想，或許是奶娘發現了旁人的什麽秘密，也未必沒有可能。
就算她是一個普通的婦道人家無權無勢，可在宮中總是會撞破一些人難以言說的秘密的。
謝如卿想到這裏時眼神就暗了暗。
要是她能早些回來就好了，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可過去的確已經過去，人還是要向前看。在楊瀟涵的安撫下，謝如卿很快就從悲傷中走了出來，派人去查當年那件事。
既然是有人去那邊放火，而且燒了一整條街，不可能這件事就莫名其妙那麽過去了的，除非是上面有人給壓下來。
與此同時，謝如卿也派人在尋找當年留下來的那一位活口。
功夫不負苦心人，過了一段時間門之後，還真被她給找到了那個留下來的人。
那人當年還只是個年輕的少年郎，如今卻已經有了妻兒，回想起當時的那一場大火，還是很害怕。
他並不知道謝如卿就是九公主，謝如卿也並沒有坦白自己的身份，只是讓他看起來自己應當是一位世家小姐，因此也不敢太怠慢，隔著屏風恭恭敬敬地與她說了自己當時的記憶。
當時的一場大火是發生在夜裏，白天住在那條街上的百姓們都還在因為死了個人而忙碌著。小鎮的鄰裏關系是很好的，平日裏都會互相幫忙，忽然遇到這種事，誰都很難過。
可那天半夜大家忙碌到睡著了之後，卻突然聽到了一陣動靜，似乎是有人在外面走動。
更夫一般不會在這個時辰還出來了，就有人探頭探腦地出來看，結果剛剛出門，就看到沖天而起的火光吞噬了黑夜裏房屋的輪廓。
那人就是現在這位唯一的幸存者，說自己當時只不過是想出來看一眼究竟是什麽情況，結果一看見就清醒了，嚇得衣裳都來不及穿好，連滾帶爬就出去了。
他沒有家人，家裏人早就去世了，自己一個人獨自住在這邊，慌忙想去叫那些鄰居，可卻看到了一隊黑衣人從遠處的一家窗戶裏翻了進去，手起刀落，將一個從屋子裏睡眼惺忪走出來的男人給砍翻在地。
當時雖然他年紀輕，可也不是個傻子，很快就明白這條街應當是被什麽人給盯上了，但那時候這人勢單力薄也不敢出去造次，在角落裏躲了一陣後，趁著他們不註意就跑了。
他甚至都不敢把那些街坊鄰居給喊醒，防止被黑衣人給發現，率先過來把自己給解決掉。
回憶起當時的血腥場景，男人一直在憋著情緒，說到這裏時就嚎啕大哭起來，顯然是對多年前的事情還是有很大的心理陰影。更況且他當時或許是有能叫人一起逃跑機會的，可卻因為太害怕而先跑掉了，這件事就像一根刺似的一直紮在心裏。
但其實這倒也不能怪他，要是當時悄悄去驅散百姓了，這人指不定還活不到現在。
哪怕現在謝如卿的心情並不好，但也不至於不管不顧地直接上來就責怪這個男人，而是耐著性子稍微言語安撫了兩句他的情緒。
“那你可還記得他們身上的特征，比如有沒有什麽標志之類的，還是說只有一身黑衣？”
站在謝如卿身邊原本不言語的楊瀟涵突然發話了，男子楞了一下，低頭仔細思索了一會，才搖了搖頭，認真看向她們。
“我要是知道肯定會告訴兩位姑娘，可當時不知是不是記憶混亂了，那些人竟都是些只穿著黑衣的，並沒有看到他們身上有什麽標志。”
男子話音剛落，謝如卿手中的茶杯啪的掉到了地上。楊瀟涵往她臉上瞥了眼，註意到小姑娘面部都在顫抖，自己上前兩步擋在了謝如卿的面前，不動聲色地用手悄然拂過少女的手背，同時彎下腰去，把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給收拾好撿了起來。
在楊瀟涵把杯子的碎片收拾打理好之後，謝如卿才勉強從情緒中回過神來，對那男子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又給他賞賜了一些金銀，就讓人回去了。
謝如卿沒料到自己回到北疆以後，情緒竟是會比在大周更要跌宕起伏。凝神平靜須臾後擡眸，她定定看向楊瀟涵：
“渾身只穿黑衣，而沒有任何其他的標志，殺人訓練有素，甚至屠殺一整條街都沒鬧出太多的動靜，能讓住在附近的人也不清楚，無論是在北疆還是大周我都只聽過一個人養了那樣的殺手。”
看到謝如卿這樣激烈的反應，楊瀟涵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猜測，但還是裝作什麽都不清楚的樣子，順其自然地問了出來。
“誰？”
“北疆王。”
謝如卿飽滿的紅唇一張一合迸發殺機，眼底陰雲繚繞，她這還是頭一次沒有叫“父王”，而是叫了這個疏離的稱謂。
話音剛落，謝如卿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編織好的藤椅也被她一腳踹倒。小姑娘其實性格很好，很少這樣發脾氣，可見此時心情的暴躁。
“北疆王……”
楊瀟涵想問的是北疆王為什麽要去殺謝如卿的奶娘，明明她的奶娘與北疆王應當也是無冤無仇的，按照奶娘那個地位，應該也不可能會得罪高高在上的北疆王。
而且以她父王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奶娘得罪了他，當場繩之以法給拖出去斬了也就罷了，為什麽又得費這樣大的力氣，還要去把那一條街的人都給屠殺了呢？
這其中必定是另有隱情，而且多半是與謝如卿有關系。
但她很快就在楊瀟涵面前冷靜了下來，不願意讓姐姐看到自己這樣暴躁的一面。
謝如卿最近本來是想找時間門帶楊瀟涵在北疆皇都附近好玩的地方轉轉的，畢竟千裏迢迢把人給帶來，若是只能把她拘束在皇宮裏，又與在大周那個四四方方的囚牢有什麽不同？
只可惜計劃被突如其來的變化給打破，若是別的事情也就罷了，這兩天發生的事讓她實在是沒有心情再去做別的。
謝如卿深吸了口氣：
“姐姐你先出去歇著，等我平覆好了再來找你。”
她起碼不能在姐姐面前再露出剛才的模樣，其實謝如卿剛剛反應過來以後都有些心驚。
雖說她在之前與姐姐不熟的時候兩人相互懟過，但謝如卿從來都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危險性。
她在姐姐面前是一只把爪子給藏起來的小綿羊，要是過早地流露出自己的本性，且不說可能會把姐姐給嚇走，她就喜歡楊瀟涵看著自己時眼中遮蓋不住的保護欲，就是因為旁的人讓姐姐對她這樣的情感也變了，謝如卿會恨死那些人的。
但與她預料之中相反的是，楊瀟涵似乎並沒有因她這兩天有些暴躁反覆的態度就生氣或是不滿，而是兩步上前來將她攬在了懷裏。
雖然這段時間門來謝如卿個子長高了些，可在楊瀟涵的面前卻還是顯得稍微嬌小，尤其是兩人離近之後，就將身高的差距給拉大了。
溫熱的呼吸在楊瀟涵低下頭時恰好噴灑在她的臉頰上，有點酥酥麻麻的癢，但並不難受。謝如卿就喜歡這樣跟楊瀟涵接觸的感覺，姐姐離得越近，她才有一種重新活過來了的真切。
感受到女子懷抱的溫暖，謝如卿忍不住在她懷裏蹭了蹭，像只小狗似的，還貪婪地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才覺得安穩。直到被拍了拍脊背才後知後覺想起這個行為的尷尬，謝如卿連忙支棱起身子。
楊瀟涵忍不住在她臉上輕輕刮了下，感受著小姑娘肌膚鮮活柔軟的觸感，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
“從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會撒嬌呢。”
謝如卿被她問的稍微有點害羞，先前的種種負面情緒也因此而淡化了點，但還是忍不住強調：
“我都十七了，再過幾個月就要十八。”
女子十五歲及笄，她的這個年紀就都是能定親了，等到十七八歲都可以直接成親準備生小孩。像她這樣年紀並沒有定親的已經很少了，也就楊瀟涵還願意把她當個小孩子來看。
但謝如卿不知道的是，在現代社會十七八歲的確還是個沒有長成的小孩，哪怕是到了成年的年紀，也不過是在學校裏讀書的大學生罷了。
楊瀟涵在自己的修真界就活了不少歲數，看她的確是個小姑娘。別說是十七八歲，就算在七八十歲時，她們曾經還兩個老太太一起去旅游，手挽手慢悠悠登山，下了山以後就找一家稍微清淡點的火鍋店，還常常因為點鴛鴦鍋選的鍋底辣度而拌嘴。
想到在以前世界裏兩人的平靜生活，楊瀟涵眸中忍不住流露出些許懷念的情緒來，十七八歲還是個朝氣蓬勃的年紀，謝如卿又怎麽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呢？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本身就該是像初生的花朵般被呵護著的。
“有什麽事以後不許憋在心裏，要找我說出來，懂不懂？”
不過楊瀟涵能看得出小姑娘應該是有別的事情要做，既然是一開始就選擇了讓她在這個世界相對獨立一些，她就不會插手過多，而且她相信謝如卿的能力。
只是在走之前，楊瀟涵還是回過頭來在她腦門上戳了戳。
她希望小姑娘能獨當一面，但並不代表就可以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自己慢慢消化，有些事還是可以跟自己說說的。
人生漫漫，找個人陪著，總比自己一個人扛著要好得多，就算是她自己常常也會在孤獨與寂寞相伴時覺得了無生趣。
楊瀟涵原本只是把所有的世界都當成一個最普通的任務而已，可慢慢這樣過下來，有了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人陪在身旁，這樣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不過動搖的決心只是一瞬，楊瀟涵最後在謝如卿腦袋上輕輕拍了下後就轉身出去了。在門被關上的瞬間門，剛才的那點動搖似乎也就隨之化作了虛無。
謝如卿卻楞怔著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她剛剛在自己額頭上點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存著女子手指溫暖的觸感。
就好像那一夜溫柔地一點點教她探索一樣。
謝如卿輕咳一聲，趕走不合時宜的古怪想法，旋即臉色冷了下來。
確定楊瀟涵走遠之後，謝如卿才不緊不慢地從袖口裏掏出了一支小笛，斷斷續續不成調地吹奏起來。聽到笛聲不一會後，謝如卿只覺得眼前一晃，就有人落到了她面前的地上，似乎是從房梁上下來的，但卻像一片落葉般寂靜無聲。
這座大陸上最好的影衛在北疆，北疆最好的影衛則是她外祖父培養的。
雖說在多年前，北疆王已經取締掉了影衛，不允許任何一個人暗自養著，但外祖父手裏為數不多的那些影衛還是安排了一個在她的身旁。
當年謝如卿去大周時並沒有帶上這個人，防止花了巨大代價培養的隱衛反而折在了異國，事實證明她的猜想也是正確的。
謝如卿平日裏用不到他，但影衛一旦認主之後就無比忠誠，甚至與死士一樣不分上下，但又比死士的腦袋要靈活的多，只不過這種極其難培養。
雖然以前謝如卿沒有想過要與自己的父王敵對，可狠下心來也是一瞬間門的事，她早在回來時其實就有了這樣的擔憂，當擔憂一點點變成了現實，需要接受的時間門也不是太久。
“你今天替我去放哨，我要去父王那邊看看卷宗，查一下當年的縱火案。”
影衛的學識並不高，平日裏也不學這些東西，所以由她自己來看最為穩妥。謝如卿身為公主以前還是會學一些政務相關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在書房中查閱這些記載會很快。
她把當年的縱火案簡單與這人說了一下，但影衛常年都是深居簡出，以防被人發現，對當年的事也並不知道。
謝如卿本來也沒指望他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也並沒有再露出絲毫不安情緒的外洩。
**
夜半三更時，與影衛約定好的時間門差不多了，謝如卿謹慎地先用香藥將周圍的那些侍女給迷暈。
雖然她對這些人相對來說還是比較信任的，但這種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y
皇宮的夜裏不常點太多的燈，不像大周那般奢華。在大周的皇宮裏謝如卿後來能行動自如之後，就發現這裏夜間門也是燈火長明，不知有多浪費。
而北疆的財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地大物博的大周朝相較的。
皇宮裏除了一些比較重要的地方，用的都是世代相傳的動物油脂燈，並沒有那麽亮，而且能在空氣裏聞到一股略微刺鼻的氣味。
原本謝如卿對這些氣味是沒什麽感覺的，她可沒那麽嬌貴。可不知為什麽今天輕手輕腳地走在走廊上時，她總是會想起那一日闖入暖音閣中的溫香，鼻腔總是縈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她的五感向來敏銳，尤其是耳力與嗅覺都特別好，對香料比較敏感，北疆人沒有點熏香的習慣，在這裏也買不到，可在過來的時候楊瀟涵一路上帶了不少，估摸著能用一段時日。
謝如卿甚至想著等哪天有空了，跟她回到大周與北江交界的邊緣去，從西域那邊買一些熏香來，所以說不如在大周皇城那邊買的好用，可她就喜歡聞楊瀟涵身上那股香氣。
而且身上那股味道她從未在別的女子身上聞到過，並不是如出一轍，似乎是楊瀟涵自己調配出來的。
謝如卿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北疆巡守的侍衛後，就來到了書房。
書房坐落在北疆皇宮的邊角一隅，北疆王不像大周皇帝那麽愛看書，每天晚上都會拉著一兩個文臣在自己的禦書房內挑燈夜讀。
這裏的守衛也不算多，畢竟北疆是在馬背上打出來的天下，也不是靠這些書籍典藏。有些書謝如卿記得自己看的時候都落了灰也沒人清理，輕手輕腳地繞上了房頂，險些被房頂上那股灰給嗆得打噴嚏。
可就在她準備把一張瓦片給揭開時，卻難得聽到了一陣說話聲。
謝如卿被底下的聲音給嚇了一跳，險些就從房頂下栽了下去，同時又看見了影衛已經過來了，藏匿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連忙朝他做了一個手勢，讓人不要說話。
對於北疆王的聲音，她還是能輕易辨別出來的，另外一個似乎是前幾天宴會上面見過的一位大臣，是前朝的武將。仔細趴在房頂上辨認了一會後，謝如卿才發現那是北王。
雖說北王在表面上表現出來的有些不敬皇帝，可每次也只是針對部分皇子公主而已，謝如卿就是上次被他針對的那一個。
她對這北王的印象很不好，聽著他們說了幾句之後，北王忽然壓低了聲音問皇帝打算什麽時候讓兵部去把事給收尾。
“藥都準備好了？”
北疆王淡淡地問了句。
“準備好了，為做測驗，先在那大周女人的身上下了，近日看她也不怎麽出來，雖說平日裏出來的次數也不多，可聽那些伺候的婢女話語裏說似乎是身體不適，臣之前派人去打聽了，聽說那女人早上起來還險些要吐，也沒什麽胃口，正是中了藥的癥狀。”
北王得意洋洋，這件事是北疆王讓他去做的，做得好他自然就是大功一件。果不其然，北疆王對他辦事也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孤是相信你的，先前你從大周那邊兌來的藥，就幫了孤一個大忙，此次若是能將這兵權徹底收回，孤就再也無懼了。”
“陛下也是為了能騰出手去對付大周，鏟除後顧之憂，相信九公主屆時必定能理解您的苦心。”
在提到“九公主”時，北疆王似乎有些不大高興，仿佛說的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是旁人一般，不過很快就岔開了話題。
但現在謝如卿已經顧不上聽得雲裏霧裏，什麽兵權，後顧之憂，都不在她關心的範圍內。
在聽到這兩人竟是給楊瀟涵下了藥以後，謝如卿就險些沒按捺住，想掀開房上的一片瓦給推了下去，手微微發抖，好不容易才克制了。在聽到兩人要從密道裏下去看時，謝如卿再也忍耐不住，輕飄飄跳到了下面就要推門進去。
但在她將手搭上木門的一剎那，肩膀卻被人從後面一把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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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把這裏都燒盡了？
謝如卿原本還憋著一件事沒與楊瀟涵說,她們北疆最出名的不是牛奶而是馬奶，而她奶娘最擅長制馬奶酥，做出來的又香又甜沒有半點腥味。
她原本還想到時候讓奶娘做了，直接拿給楊瀟涵嘗嘗,等到她露出驚艷神色時再自豪地告訴楊瀟涵這是北疆的特產。
而奶娘那麽溫柔,從小到大都能理解她的想法,謝如卿不打算對北疆王,或是任何一人說起自己的秘密，可她找到了一個女子相伴終生這回事，說給奶娘聽,奶娘一定能理解。
可眼前這老和尚卻告訴她，奶娘沒了，住在這裏的人全部消失在一場大火中被燒得幹幹凈凈。
不對，不一定是奶娘，或許是時間門隔得太久她記錯了地方。
謝如卿甚至來不及去問這裏是什麽時候有的大火，為什麽好端端又會燃起火來，只一把拽住老和尚的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氣，讓他想掙脫都掙脫不開。
老和尚的袈裟都被謝如卿的大力給扯得皺了,就在他皺著眉想要喊人時，忽而對上謝如卿陰冷的眼神,像是一條盤踞已久的在叢林裏蟄伏的毒蛇,嘶嘶吐信。
老和尚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謝如卿也沒感覺到自己的失態，只下意識把他推倒在地，居高臨下地問：
“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從北疆皇宮裏出來的，約莫四十幾歲的婦人,她姓樊……”
“樊、樊芷茗？”老和尚在她的催促下像是想起什麽來了，連忙道，“姑娘說的要是那位女施主，她以前常常來廟裏上香，為自己的孫女與九公主祈福，據說是九公主以前的奶娘！”
“後來那條街上有人目睹樊施主某日去集市上回來時被人尾隨奪財，反抗後就被歹人給傷了，家裏人趕過去時已經流血過多不治而亡。”那和尚小心翼翼看著她，見謝如卿沒說話，示意他繼續說，才敢講下去，
“那位夫人的丈夫正好在前些時日去世了，但家中兒子孝順，且有個小功名，家中有些小財，知道老夫人的身體不好，從不讓她受累，甚至還雇了個人專門來照顧老小。誰知那日孫女生辰，老夫人難得出門一趟卻遇害了。”
“她兒子與鄰裏關系好，要去報官，鄰裏都願意去做個見證。誰知還沒多久，一天晚上有家忽然走水，大火就將那條街給吞沒了……”
老和尚的聲音說到這裏就漸漸低了下去，哪怕是說“忽然”，天底下又哪來這樣巧合的事情？偏偏她奶娘難得出去一趟就被盯上劫財，偏偏要報官，就有人家裏走水燒毀了一整條街？
她奶娘的家裏謝如卿知道個大概，大兒子有點本事，小兒子當時是出生早夭，無奈之下才進宮當奶娘補貼家用的。
可就是這樣的家裏又能有多少錢能讓賊人記掛至此？
謝如卿的呼吸已經開始不穩，竭力忍了下來，才問老和尚那條街還有沒有活口殘存。
老和尚想了很久才告訴她一個大概的名字，謝如卿再也沒了東逛西逛的心情，轉身就走。
楊瀟涵最後瞥了眼在地上顫巍巍想爬起來的老和尚，駐足一下後才扭過身去找謝如卿。
這件事明顯就不可能是一個偶然，必定是有人在身後指使。但她的奶娘也不過是個奶娘而已，既不知道什麽秘密，又沒什麽身份，又能礙得著誰的路？
而且就算是故意把她奶娘殺了來惡心她，這件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了，那人又怎麽能料到她是否會在之後回到北疆來。
謝如卿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北疆皇宮後，謝如卿就直接出去了，並沒有回到寢宮。楊瀟涵在房間門裏休息了一會後才出來，朝侍女打聽了謝如卿所在的地方。
小姑娘去了跑馬場散心，騎著一匹馬馳騁在遼闊的地帶，手中長鞭揮舞虎虎生風。
北疆人對馬都有一種特殊情懷，小姑娘並沒有因為撒氣就把鞭子抽打在馬背上，而是砸起地面上大片的草屑風塵，遠遠看去像是一片小小的暴風卷。
謝如卿的禦馬術很好，或許是每個北疆人與生俱來的特質，他們在這方面都很擅長。小姑娘的輕功也是數一數二，或許如果早點學習武術的話，現在武術也能更上一層樓。
哪怕是在大周關押了那麽多年，也沒有讓謝如卿明珠蒙塵，反倒是磨練了她的耐心。北疆王儲之爭還沒有結束，一般來說其實只有男子才會參與這種鬥爭，從古至今女子手握權柄的都很少，但北疆好一些的是，開國功勳裏也有女子，女子的地位就不會太低。
起碼有能跟男人鬥爭的資格。
楊瀟涵從不覺得謝如卿就應該居於人下，當個平安幸福的小公主，無憂無慮過上一生就行。或許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在古代這樣是個很好的選擇，可謝如卿出生北疆，她是北疆的公主，生來就是要在紛爭裏長大的。
只有把權力牢牢握在手上，才能避免所有的悲劇。
奶娘的死對於謝如卿來說顯然是個很大的打擊。
謝如卿是被奶娘帶大的，一直帶到十二歲，她親娘走得早，謝如卿幾乎是把奶娘當成了親生的來看。直到北疆戰敗，謝如卿與六皇子要去做人質，奶娘本來想跟著一起去的，謝如卿舍不得她去遭罪，就把人留在了皇宮。
而且當時奶娘的小孫孫快要出生了，謝如卿也不想她已經當奶奶了還要跟著自己顛簸流離到異國去。本來想，這次回來能給奶娘的孫兒都帶著玩玩，也賞賜些金銀，當時她走得急，沒法再給奶娘安排，誰知道那一走竟是成了永別。
那幾日她都茶不思飯不想，就算楊瀟涵親自過來餵飯，謝如卿也只是勉強吃兩口而已。小姑娘本來身體就沒那麽好，雖然在調養下恢覆了許多，但瘦的也很快。
二皇子過來看望過謝如卿一次，是想要她跟楊瀟涵去選工匠鑄劍的，但看著謝如卿的臉色很差勁，問怎麽了，她也不說，楊瀟涵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她對北疆人除了謝如卿以外沒有一個是信任的，哪怕二皇子似乎和謝如卿關系很好。
“你這樣不吃那樣也不吃，每天就喝兩口水，不怕把自己給活生生餓死？”
二皇子以為謝如卿時胃口不好，給她帶了糕點過來，是北疆最近最時興的一種牛乳奶糕，小丫頭們都喜歡吃，因為特別甜。在當著二皇子的面謝如卿吃了兩口，但等人走了就放在那看也不看一眼。
楊瀟涵問過252，這糕點沒毒，就抓起來嘗了口，邊吃邊略有怒氣地問謝如卿。
謝如卿就是把自己現在給活生生折騰著也沒什麽意義，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再難過也不可能讓她的奶娘回來。
倒不如想辦法讓傷害她奶娘的人付出代價。
但楊瀟涵也知道，作為一個局外人，她有時候會顯得太過清醒，對於小姑娘來說奶娘是無可替代的就算是長大以後遇到了她，那也是親情缺失了的一部分。
“姐姐，我想吃馬奶酥。”
謝如卿很少會對她提什麽要求，但只要提出來了楊瀟涵都會盡量去滿足，只是吃一塊馬奶酥而已，楊瀟涵立馬就叫外面的侍女去做。
這些侍女起初還對有點看不起楊瀟涵，但漸漸意識到兩人極其要好的關系之後，就對她稍微好一些了。
尤其是謝如卿這兩天安頓下來之後，就把自己之前的心腹給調了回來。她以前畢竟是在北疆生活了十二年，也有跟著奶娘一起照顧自己的人，甚至還有外祖父那邊送過來的侍女。
謝如卿回來以後才發現，外祖父送過來的侍女被調到了其他地方去，現在在幹一些臟活重活。沒有人撐腰的侍女在宮中就會是這樣的下場，其實在皇宮中也極其殘忍，並不是外面所想的那樣，進了皇宮就能衣食無憂。
在謝如卿找到她們之後，那些幹了好幾年臟苦活的侍女都感激涕零。她們本以為就要這樣一輩子下來了，沒想到主人回來以後還會把她們給要回去。
這些人既然能被她外祖父親自挑選過來照顧她，必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起碼個個都會點功夫。
謝如卿當時直接提拔了一位當大宮女，那位也是個潑辣性子，把身邊的人都管得服服帖帖的，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對她這個從外面回來的九公主敷衍了事。
但當馬奶酥端過來以後，謝如卿咬了口，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漸漸泛起紅。
她在楊瀟涵面前偽裝了很多情緒，但唯獨對於奶娘的感情，讓她沒法做任何的虛假表現。
楊瀟涵話也沒說，只是緊緊攥住了謝如卿的手，過了一會後，謝如卿才後知後覺地把已經有點涼的馬奶酥給放下。楊瀟涵看著謝如卿發呆，也並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像是在給小姑娘順毛一樣。
“這東西涼了，拿下去你們熱一下分著吃吧，上點飯菜過來，我餓了。”
楊瀟涵很快就叫來了侍女，因為她說的是自己餓了，而不是謝如卿，謝如卿也不會果斷拒絕。
用這樣的方法逼著她稍微吃了一點飯，這頓飯的時間門用了很長。在用完午膳後，謝如卿所有的悲傷都被漸漸隱藏起來，從椅子上站起，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臉。“姐姐說的對，的確不應該耽溺在過去，這樣對我來說也沒有絲毫的用處。”謝如卿頓了頓，“我倒是要看看誰非得跟一個尋常的婦道人家過不去，難不成就單純因為她帶著我長大，又是誰對我有這麽大的恨意？”
這幾天來，謝如卿其實是愧疚多於難過的。可這麽想著，又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如果僅僅是有人因為厭惡她而殺了奶娘，可為什麽不把她身邊的一些侍女全部都殺幹凈？
當年那些侍女只是少了一兩個，其他全部都健在，而少了的是因病去世。
謝如卿現在對於這個說辭已經不那麽相信了，畢竟在大周的時候，她的六哥哥就是也以這樣的由頭去世，可卻是被人下了慢性藥。
更況且，在北疆應當沒有恨她恨到如此地步的人。她跟那些公主並沒有多少沖突，最多也是平時發生過一點口角，而皇子就更不用提了，幾乎是沒有皇子會與公主發生太大爭執的，他們之間門並沒有生死沖突。
那究竟是為什麽才會對她奶娘下手呢？
而且把她奶娘給殺了也就罷了，那一整條街的人都不放過。
謝如卿起初沈浸在悲傷情緒中，只覺得是自己影響到了奶娘，可現在這麽想想，或許是奶娘發現了旁人的什麽秘密，也未必沒有可能。
就算她是一個普通的婦道人家無權無勢，可在宮中總是會撞破一些人難以言說的秘密的。
謝如卿想到這裏時眼神就暗了暗。
要是她能早些回來就好了，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可過去的確已經過去，人還是要向前看。在楊瀟涵的安撫下，謝如卿很快就從悲傷中走了出來，派人去查當年那件事。
既然是有人去那邊放火，而且燒了一整條街，不可能這件事就莫名其妙那麽過去了的，除非是上面有人給壓下來。
與此同時，謝如卿也派人在尋找當年留下來的那一位活口。
功夫不負苦心人，過了一段時間門之後，還真被她給找到了那個留下來的人。
那人當年還只是個年輕的少年郎，如今卻已經有了妻兒，回想起當時的那一場大火，還是很害怕。
他並不知道謝如卿就是九公主，謝如卿也並沒有坦白自己的身份，只是讓他看起來自己應當是一位世家小姐，因此也不敢太怠慢，隔著屏風恭恭敬敬地與她說了自己當時的記憶。
當時的一場大火是發生在夜裏，白天住在那條街上的百姓們都還在因為死了個人而忙碌著。小鎮的鄰裏關系是很好的，平日裏都會互相幫忙，忽然遇到這種事，誰都很難過。
可那天半夜大家忙碌到睡著了之後，卻突然聽到了一陣動靜，似乎是有人在外面走動。
更夫一般不會在這個時辰還出來了，就有人探頭探腦地出來看，結果剛剛出門，就看到沖天而起的火光吞噬了黑夜裏房屋的輪廓。
那人就是現在這位唯一的幸存者，說自己當時只不過是想出來看一眼究竟是什麽情況，結果一看見就清醒了，嚇得衣裳都來不及穿好，連滾帶爬就出去了。
他沒有家人，家裏人早就去世了，自己一個人獨自住在這邊，慌忙想去叫那些鄰居，可卻看到了一隊黑衣人從遠處的一家窗戶裏翻了進去，手起刀落，將一個從屋子裏睡眼惺忪走出來的男人給砍翻在地。
當時雖然他年紀輕，可也不是個傻子，很快就明白這條街應當是被什麽人給盯上了，但那時候這人勢單力薄也不敢出去造次，在角落裏躲了一陣後，趁著他們不註意就跑了。
他甚至都不敢把那些街坊鄰居給喊醒，防止被黑衣人給發現，率先過來把自己給解決掉。
回憶起當時的血腥場景，男人一直在憋著情緒，說到這裏時就嚎啕大哭起來，顯然是對多年前的事情還是有很大的心理陰影。更況且他當時或許是有能叫人一起逃跑機會的，可卻因為太害怕而先跑掉了，這件事就像一根刺似的一直紮在心裏。
但其實這倒也不能怪他，要是當時悄悄去驅散百姓了，這人指不定還活不到現在。
哪怕現在謝如卿的心情並不好，但也不至於不管不顧地直接上來就責怪這個男人，而是耐著性子稍微言語安撫了兩句他的情緒。
“那你可還記得他們身上的特征，比如有沒有什麽標志之類的，還是說只有一身黑衣？”
站在謝如卿身邊原本不言語的楊瀟涵突然發話了，男子楞了一下，低頭仔細思索了一會，才搖了搖頭，認真看向她們。
“我要是知道肯定會告訴兩位姑娘，可當時不知是不是記憶混亂了，那些人竟都是些只穿著黑衣的，並沒有看到他們身上有什麽標志。”
男子話音剛落，謝如卿手中的茶杯啪的掉到了地上。楊瀟涵往她臉上瞥了眼，註意到小姑娘面部都在顫抖，自己上前兩步擋在了謝如卿的面前，不動聲色地用手悄然拂過少女的手背，同時彎下腰去，把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給收拾好撿了起來。
在楊瀟涵把杯子的碎片收拾打理好之後，謝如卿才勉強從情緒中回過神來，對那男子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又給他賞賜了一些金銀，就讓人回去了。
謝如卿沒料到自己回到北疆以後，情緒竟是會比在大周更要跌宕起伏。凝神平靜須臾後擡眸，她定定看向楊瀟涵：
“渾身只穿黑衣，而沒有任何其他的標志，殺人訓練有素，甚至屠殺一整條街都沒鬧出太多的動靜，能讓住在附近的人也不清楚，無論是在北疆還是大周我都只聽過一個人養了那樣的殺手。”
看到謝如卿這樣激烈的反應，楊瀟涵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猜測，但還是裝作什麽都不清楚的樣子，順其自然地問了出來。
“誰？”
“北疆王。”
謝如卿飽滿的紅唇一張一合迸發殺機，眼底陰雲繚繞，她這還是頭一次沒有叫“父王”，而是叫了這個疏離的稱謂。
話音剛落，謝如卿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編織好的藤椅也被她一腳踹倒。小姑娘其實性格很好，很少這樣發脾氣，可見此時心情的暴躁。
“北疆王……”
楊瀟涵想問的是北疆王為什麽要去殺謝如卿的奶娘，明明她的奶娘與北疆王應當也是無冤無仇的，按照奶娘那個地位，應該也不可能會得罪高高在上的北疆王。
而且以她父王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奶娘得罪了他，當場繩之以法給拖出去斬了也就罷了，為什麽又得費這樣大的力氣，還要去把那一條街的人都給屠殺了呢？
這其中必定是另有隱情，而且多半是與謝如卿有關系。
但她很快就在楊瀟涵面前冷靜了下來，不願意讓姐姐看到自己這樣暴躁的一面。
謝如卿最近本來是想找時間門帶楊瀟涵在北疆皇都附近好玩的地方轉轉的，畢竟千裏迢迢把人給帶來，若是只能把她拘束在皇宮裏，又與在大周那個四四方方的囚牢有什麽不同？
只可惜計劃被突如其來的變化給打破，若是別的事情也就罷了，這兩天發生的事讓她實在是沒有心情再去做別的。
謝如卿深吸了口氣：
“姐姐你先出去歇著，等我平覆好了再來找你。”
她起碼不能在姐姐面前再露出剛才的模樣，其實謝如卿剛剛反應過來以後都有些心驚。
雖說她在之前與姐姐不熟的時候兩人相互懟過，但謝如卿從來都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危險性。
她在姐姐面前是一只把爪子給藏起來的小綿羊，要是過早地流露出自己的本性，且不說可能會把姐姐給嚇走，她就喜歡楊瀟涵看著自己時眼中遮蓋不住的保護欲，就是因為旁的人讓姐姐對她這樣的情感也變了，謝如卿會恨死那些人的。
但與她預料之中相反的是，楊瀟涵似乎並沒有因她這兩天有些暴躁反覆的態度就生氣或是不滿，而是兩步上前來將她攬在了懷裏。
雖然這段時間門來謝如卿個子長高了些，可在楊瀟涵的面前卻還是顯得稍微嬌小，尤其是兩人離近之後，就將身高的差距給拉大了。
溫熱的呼吸在楊瀟涵低下頭時恰好噴灑在她的臉頰上，有點酥酥麻麻的癢，但並不難受。謝如卿就喜歡這樣跟楊瀟涵接觸的感覺，姐姐離得越近，她才有一種重新活過來了的真切。
感受到女子懷抱的溫暖，謝如卿忍不住在她懷裏蹭了蹭，像只小狗似的，還貪婪地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才覺得安穩。直到被拍了拍脊背才後知後覺想起這個行為的尷尬，謝如卿連忙支棱起身子。
楊瀟涵忍不住在她臉上輕輕刮了下，感受著小姑娘肌膚鮮活柔軟的觸感，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
“從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會撒嬌呢。”
謝如卿被她問的稍微有點害羞，先前的種種負面情緒也因此而淡化了點，但還是忍不住強調：
“我都十七了，再過幾個月就要十八。”
女子十五歲及笄，她的這個年紀就都是能定親了，等到十七八歲都可以直接成親準備生小孩。像她這樣年紀並沒有定親的已經很少了，也就楊瀟涵還願意把她當個小孩子來看。
但謝如卿不知道的是，在現代社會十七八歲的確還是個沒有長成的小孩，哪怕是到了成年的年紀，也不過是在學校裏讀書的大學生罷了。
楊瀟涵在自己的修真界就活了不少歲數，看她的確是個小姑娘。別說是十七八歲，就算在七八十歲時，她們曾經還兩個老太太一起去旅游，手挽手慢悠悠登山，下了山以後就找一家稍微清淡點的火鍋店，還常常因為點鴛鴦鍋選的鍋底辣度而拌嘴。
想到在以前世界裏兩人的平靜生活，楊瀟涵眸中忍不住流露出些許懷念的情緒來，十七八歲還是個朝氣蓬勃的年紀，謝如卿又怎麽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呢？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本身就該是像初生的花朵般被呵護著的。
“有什麽事以後不許憋在心裏，要找我說出來，懂不懂？”
不過楊瀟涵能看得出小姑娘應該是有別的事情要做，既然是一開始就選擇了讓她在這個世界相對獨立一些，她就不會插手過多，而且她相信謝如卿的能力。
只是在走之前，楊瀟涵還是回過頭來在她腦門上戳了戳。
她希望小姑娘能獨當一面，但並不代表就可以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自己慢慢消化，有些事還是可以跟自己說說的。
人生漫漫，找個人陪著，總比自己一個人扛著要好得多，就算是她自己常常也會在孤獨與寂寞相伴時覺得了無生趣。
楊瀟涵原本只是把所有的世界都當成一個最普通的任務而已，可慢慢這樣過下來，有了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人陪在身旁，這樣的感覺似乎也不錯。
不過動搖的決心只是一瞬，楊瀟涵最後在謝如卿腦袋上輕輕拍了下後就轉身出去了。在門被關上的瞬間門，剛才的那點動搖似乎也就隨之化作了虛無。
謝如卿卻楞怔著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她剛剛在自己額頭上點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存著女子手指溫暖的觸感。
就好像那一夜溫柔地一點點教她探索一樣。
謝如卿輕咳一聲，趕走不合時宜的古怪想法，旋即臉色冷了下來。
確定楊瀟涵走遠之後，謝如卿才不緊不慢地從袖口裏掏出了一支小笛，斷斷續續不成調地吹奏起來。聽到笛聲不一會後，謝如卿只覺得眼前一晃，就有人落到了她面前的地上，似乎是從房梁上下來的，但卻像一片落葉般寂靜無聲。
這座大陸上最好的影衛在北疆，北疆最好的影衛則是她外祖父培養的。
雖說在多年前，北疆王已經取締掉了影衛，不允許任何一個人暗自養著，但外祖父手裏為數不多的那些影衛還是安排了一個在她的身旁。
當年謝如卿去大周時並沒有帶上這個人，防止花了巨大代價培養的隱衛反而折在了異國，事實證明她的猜想也是正確的。
謝如卿平日裏用不到他，但影衛一旦認主之後就無比忠誠，甚至與死士一樣不分上下，但又比死士的腦袋要靈活的多，只不過這種極其難培養。
雖然以前謝如卿沒有想過要與自己的父王敵對，可狠下心來也是一瞬間門的事，她早在回來時其實就有了這樣的擔憂，當擔憂一點點變成了現實，需要接受的時間門也不是太久。
“你今天替我去放哨，我要去父王那邊看看卷宗，查一下當年的縱火案。”
影衛的學識並不高，平日裏也不學這些東西，所以由她自己來看最為穩妥。謝如卿身為公主以前還是會學一些政務相關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在書房中查閱這些記載會很快。
她把當年的縱火案簡單與這人說了一下，但影衛常年都是深居簡出，以防被人發現，對當年的事也並不知道。
謝如卿本來也沒指望他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也並沒有再露出絲毫不安情緒的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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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時，與影衛約定好的時間門差不多了，謝如卿謹慎地先用香藥將周圍的那些侍女給迷暈。
雖然她對這些人相對來說還是比較信任的，但這種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y
皇宮的夜裏不常點太多的燈，不像大周那般奢華。在大周的皇宮裏謝如卿後來能行動自如之後，就發現這裏夜間門也是燈火長明，不知有多浪費。
而北疆的財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地大物博的大周朝相較的。
皇宮裏除了一些比較重要的地方，用的都是世代相傳的動物油脂燈，並沒有那麽亮，而且能在空氣裏聞到一股略微刺鼻的氣味。
原本謝如卿對這些氣味是沒什麽感覺的，她可沒那麽嬌貴。可不知為什麽今天輕手輕腳地走在走廊上時，她總是會想起那一日闖入暖音閣中的溫香，鼻腔總是縈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她的五感向來敏銳，尤其是耳力與嗅覺都特別好，對香料比較敏感，北疆人沒有點熏香的習慣，在這裏也買不到，可在過來的時候楊瀟涵一路上帶了不少，估摸著能用一段時日。
謝如卿甚至想著等哪天有空了，跟她回到大周與北江交界的邊緣去，從西域那邊買一些熏香來，所以說不如在大周皇城那邊買的好用，可她就喜歡聞楊瀟涵身上那股香氣。
而且身上那股味道她從未在別的女子身上聞到過，並不是如出一轍，似乎是楊瀟涵自己調配出來的。
謝如卿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北疆巡守的侍衛後，就來到了書房。
書房坐落在北疆皇宮的邊角一隅，北疆王不像大周皇帝那麽愛看書，每天晚上都會拉著一兩個文臣在自己的禦書房內挑燈夜讀。
這裏的守衛也不算多，畢竟北疆是在馬背上打出來的天下，也不是靠這些書籍典藏。有些書謝如卿記得自己看的時候都落了灰也沒人清理，輕手輕腳地繞上了房頂，險些被房頂上那股灰給嗆得打噴嚏。
可就在她準備把一張瓦片給揭開時，卻難得聽到了一陣說話聲。
謝如卿被底下的聲音給嚇了一跳，險些就從房頂下栽了下去，同時又看見了影衛已經過來了，藏匿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連忙朝他做了一個手勢，讓人不要說話。
對於北疆王的聲音，她還是能輕易辨別出來的，另外一個似乎是前幾天宴會上面見過的一位大臣，是前朝的武將。仔細趴在房頂上辨認了一會後，謝如卿才發現那是北王。
雖說北王在表面上表現出來的有些不敬皇帝，可每次也只是針對部分皇子公主而已，謝如卿就是上次被他針對的那一個。
她對這北王的印象很不好，聽著他們說了幾句之後，北王忽然壓低了聲音問皇帝打算什麽時候讓兵部去把事給收尾。
“藥都準備好了？”
北疆王淡淡地問了句。
“準備好了，為做測驗，先在那大周女人的身上下了，近日看她也不怎麽出來，雖說平日裏出來的次數也不多，可聽那些伺候的婢女話語裏說似乎是身體不適，臣之前派人去打聽了，聽說那女人早上起來還險些要吐，也沒什麽胃口，正是中了藥的癥狀。”
北王得意洋洋，這件事是北疆王讓他去做的，做得好他自然就是大功一件。果不其然，北疆王對他辦事也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孤是相信你的，先前你從大周那邊兌來的藥，就幫了孤一個大忙，此次若是能將這兵權徹底收回，孤就再也無懼了。”
“陛下也是為了能騰出手去對付大周，鏟除後顧之憂，相信九公主屆時必定能理解您的苦心。”
在提到“九公主”時，北疆王似乎有些不大高興，仿佛說的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而是旁人一般，不過很快就岔開了話題。
但現在謝如卿已經顧不上聽得雲裏霧裏，什麽兵權，後顧之憂，都不在她關心的範圍內。
在聽到這兩人竟是給楊瀟涵下了藥以後，謝如卿就險些沒按捺住，想掀開房上的一片瓦給推了下去，手微微發抖，好不容易才克制了。在聽到兩人要從密道裏下去看時，謝如卿再也忍耐不住，輕飄飄跳到了下面就要推門進去。
但在她將手搭上木門的一剎那，肩膀卻被人從後面一把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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