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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公主與花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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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公主與花魁(9)

溫熱的水流緩緩漫上頸項遏住呼吸,謝如卿在水中浮浮沈沈,池底太過光滑,她竟是站都站不穩,踉蹌打滑了好幾下,還是楊瀟涵輕輕伸出一只手來給她扶住的。

謝如卿的身體輕盈,又是在水中,被楊瀟涵輕而易舉地控制住掌握了主導權。

水池裏溫暖的熱氣浮上臉頰,熏得謝如卿的臉都微微泛著紅,小姑娘的膚色很白,一抹紅暈在燭光下就很是明顯,雙手勉強撐住了邊緣堅硬的花崗巖,借著涼冰冰的石頭來抹除燥熱。

“之前不是很會說豪言壯語的嗎?嗯?”

楊瀟涵輕佻的聲音在她耳邊浮現,離得不近,聲浪經過水波的拍打,又像是貼著她的臉輕聲慢言。謝如卿勉強站穩後就與楊瀟涵拉開了距離,站在那只出水的青鸞雕下方,感受著溫熱微微發燙的水流順著脊背沖下,她的發髻早就被打濕,木簪歪歪扭扭。

實際上謝如卿很是討厭楊瀟涵對自己這樣的調戲。

小姑娘的眼瞳是一種很好看的深棕色,像是濃稠的蜜糖裏被點了一滴墨水化開,黢黑漸漸擴散,再往外圍去顏色就愈發淺淡。

她的雙瞳清亮,在霧氣遮掩下如蒙上一層薄薄的水般迷蒙,防備心十足的模樣像是一只磨牙吮爪隨時要撲上來的小貓,做出了攻擊人的姿態,但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

與謝如卿相處了好幾個世界下來,楊瀟涵當然早就把她的脾氣給摸透了,誠然,在每個世界的生長環境不同,小姑娘的脾氣不可能每次都一模一樣,這次就顯然要比之前的幾個世界都“暴躁”些。

像只容易炸毛的貓一樣。

楊瀟涵在以前的世界裏從未養過寵物,但去過寵物店和當時流行的貓咖,總覺得在這個世界逗小姑娘比逗貓還要好玩。

她又將肩膀上的衣裳往下扯了點,手臂上鮮艷的守宮砂灼灼刺目,浸在水中如半只鮮紅的月亮倒影在晃蕩。謝如卿努力別過臉去不看她,在楊瀟涵緩緩走到自己面前時還在嘴硬:

“你不是要做大周皇帝的賢妃嗎?怎麽又——”

怎麽又次次與我玩這樣欲擒故縱的把戲。

謝如卿腦袋一片混沌,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因為楊瀟涵溫熱的,被水汽浸濕了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際和臉頰上噴灑,靠得很近。奪人視線的守宮砂凝在女子雪白的手臂上,濕漉漉的袖口被卷起,水順著耳根往下淌,熱氣隔著一點距離就要觸上她的唇。

之前的來往試探太多,謝如卿也不清楚這次究竟還是不是屬於兩人嬉鬧的範疇。

哪怕花魁娘子纖細柔和的手指已經穿過她的長發,扣住她的腦袋將人抵在花崗巖上,指尖順著後腦勺一路安撫似的向下,謝如卿肩膀微微顫栗,在她將另一只手壓到自己小腹上時慌亂地閉上了眼睛。

……

這場沐浴持續了不知多久,久到外面的宮女已經提著燈被人叫走匆匆離開,啟明星照亮了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楊瀟涵將蔥白手指上的滑膩在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熄滅的燈下遞到謝如卿的眼前給她看了看,才在流動的泉水裏慢條斯理地洗了手。

謝如卿像一條在沙灘上擱淺了許久,闊別回到了海底的魚,被沈重的海水掀起再拋開,鬧得精疲力盡。

她的雙.腿都支撐不住身體,只能靠在被水浸濕了的石頭上喘.息。那塊石頭已經被身體與水流給捂暖,斑駁痕跡也被沖走,翻湧了半夜的水池恢覆了平靜。

楊瀟涵的體力比她想象中的好了很多,中途兩人從溫泉池裏爬了上來,靠在水邊的石頭上休息,這時候那些宮女都已經走了,楊瀟涵就去外頭大大咧咧給她拿了一件衣裳換上,雖然沒多久又在戲水的時候被水給打濕。

大周皇宮裏的浴池有兩處,一處是在單獨的宮殿內,另一處則是由長廊直通皇帝的寢宮。楊瀟涵所在的是後者,能在這裏沐浴也是一位尚未封妃的女子的殊榮,所有的丫鬟太監都被撤下,只等著楊瀟涵沐浴完以後直接往寢宮裏去。

只可惜,皇帝今天晚上應該是不會醒來了。

楊瀟涵給他的那一壺酒裏下了無色無味,太醫也不可能查驗出來的安眠特效藥,會一覺睡到天亮,今天晚上不會有人來打擾她與謝如卿。

一切的抉擇就在謝如卿的手上。

小姑娘在大周的皇宮裏被關押了那麽多年,與人的接觸少,那些該在這些光陰裏學習的事情也都擱置下來。楊瀟涵要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取悅自己。

在謝如卿緊張迷茫的註視下,她抓著小姑娘纖細的手腕,撫摸著她的手指一一展開。謝如卿起初有些難以置信,還有些羞怯,可很快就在楊瀟涵的指引中放松下來。

愉悅的心情還是第一次,謝如卿像是兩只腳輕飄飄地踩在雲端上,身體在水中浮浮沈沈蕩滌幹凈,一直戲耍到了將近天明的時候才停下來,疲憊的同時也意猶未盡。

她懶洋洋地將木簪拔下來,在幹凈的池水裏清洗了一番已經淩亂的長發,又擰幹水,用木梳梳好紮成一束清爽利落的馬尾。謝如卿有頭簾,被水浸濕後撩了上去,顯得英姿颯爽。

楊瀟涵這才發現她的秀麗溫婉眉眼間竟是也有英氣,那是北疆人獨有的難以形容的感覺,也只有粗獷的草原才能孕育出這樣的兒女。

她坐在石頭上休息了一會,衣裳已經穿好了,等到徹底幹下來後才擡起頭來看了眼天色。東方那抹魚肚白藏匿在溫潤的黑雲後尚未完全露出,只有熹微的一點光線落進來,謝如卿甩甩頭問楊瀟涵現在想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一夜過後,楊瀟涵卻依舊是端著那副輕佻,全然不見昨夜讓她盡興時的模樣。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笑起來像只狐貍,“現在盡快出去,找個昨夜沒去寢宮的理由,謊稱生病。或是趁著他還在酣眠,我現在去回到他身邊唄。”

“不然你我在原地等著,讓他來找人,看見我們在這裏牽扯不清不楚,龍顏大怒把我們都殺了?”

謝如卿眉心一跳,一把拽住她的手:“不會死的。”

“你那麽確定?”

謝如卿問:“你現在想要什麽?”

“我想要自由。”

“那跟我回北疆。”

謝如卿想說,反正皇帝看上的女人也跟她不清不楚,周武帝已經綠雲蓋頂而不自知了,太子容華也廢掉了,她留在大周繼續待命是等著什麽?

昨晚被花魁推倒在冷冰冰的石頭上時楊瀟涵就在罵她,罵她是個糊塗蟲,好端端要在大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旁人做嫁衣。她謝如卿就是死在了大周人的手下,北疆百姓也只會當她是運氣不好,天生命苦,只知道那群男人在戰場上殺伐,誰又知她在背後的努力?

她一介風塵女子卻能把那些公子哥們戲耍得團團轉,能在皇帝詔幸的夜晚將皇帝灌醉了,在皇帝的後花園裏與異國公主顛.鸞.倒.鳳,誰又說女子必須得甘居人下?

楊瀟涵點著她的腦門譏笑:

“我看你就是個傻的,他們把你留在大周,究竟是要你做什麽不得不做的重要事?還是你這些年來在大周受的委屈不夠多,為北疆做的貢獻不夠大?你父王吃了敗仗,就把你和六皇子給推出來,自己是臥薪嘗膽還是日日高歌你也不清楚,就平白無故在這裏替他受著。”

“我本以為只是大周人愚孝,天天將禮義廉恥掛在嘴旁,卻做著豬狗不如的事,沒成想你也是個不帶腦子的。你留在這裏高興麽,犧牲你一個人小我成全旁人,最後什麽也沒落得,你的那些百姓也不一定能記得住你,值麽?”

那麽多世界下來,她也幾乎沒對小姑娘說過重話,但謝如卿這一根筋走到底的死腦筋要是不糾正過來,就算是她現在能幫小姑娘處理好,難道能擋住北疆那些人對她的利用,能讓謝如卿不再去當牛做馬了?

她既然能在大周活下來,就必定是有自己的本事,甚至這麽一身好輕功不用,就等在皇城裏,因為北疆那邊的幾句話消磨光陰,在楊瀟涵看來才是真的不值。

或許是她腦後有反骨,天生自私冷情,若是北疆王這樣的父親,楊瀟涵就覺得不要也罷,換作她就將北疆王趕下臺來自立為王。

她在以前的世界裏翻閱過古史,發現雖然史書上對女子的記載不算多,可卻也有武女帝、蕭太後、穆良將等女性豪傑的出現。謝如卿的才幹絕不止這麽一點,只是太過優柔寡斷,被她的父兄支配在大周像個傻子似的打轉。yγ

要是她才不幹。

謝如卿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如今被楊瀟涵直接擺在了她的眼前,幾乎逼迫她來做這個抉擇。

如果在大周留下來,躲開了這一次,她心愛的女人就必須得去給大周皇帝侍寢,否則就會血流當場,甚至整個暖音閣也會因此滅亡。

兩條道直白地擺在了她的面前,但其實無需抉擇,答案已經很明顯。

是要繼續在這裏窩囊地躲下去,還是不顧禁令回到北疆?

做下決定的謝如卿一把拔下木簪,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在鮮血噴薄而出的剎那,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般,將手腕直接放在了殘存著溫熱的水裏。……

清晨來收拾的老嬤嬤看見溫泉池裏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時,嚇得連聲尖叫起來,丟下手上東西就朝外面跑去。

她在宮中多年不是沒見過死人,可還是頭一次撞見竟是有人膽敢在皇帝的寢宮裏行兇,花崗巖上到處都是血漬,被胡亂塗抹開,嚇得人心口都突突直跳。

老嬤嬤被嚇得連口齒都不清晰了,出去抓住個滿臉迷茫的小太監就說得唾沫橫飛,漸漸地,一傳十十傳百,皇宮裏發生了命案的事就瞞不住了,而昨夜皇帝是在寢宮裏歇了的,傳召了楊姑娘,但凡宮妃侍寢之前都是需要沐浴的,能在皇帝的後花園浴池裏也是無上殊榮。

只可惜這位楊姑娘竟是還沒來得及做新娘就已經遇害,現在更是不知所蹤。

消息傳開來的時候,桃柳率先慌了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昨夜姑娘沒讓她去侍奉,是讓喬裝改扮後的謝如卿去的,她就知道謝如卿那廝不安好心!

桃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時候正好撞見從外面回來的祺夏,跌跌撞撞撲上去抱住祺夏,哭訴痛罵謝如卿。誰知祺夏滿臉無語地在她肩膀上推了把:

“姑娘是自願與謝姑娘一同離開的,既然她要把謝姑娘給帶進宮裏來,又何嘗真的想做皇帝的妃子?將那裏弄上血不過是權宜之計,不做出把人給脅迫帶走的樣子,暖音閣豈不會因此受牽連?”

桃柳吸了吸鼻涕懵懂地“啊?”了聲,祺夏在說什麽,她似乎有點聽不懂,但這意思似乎是瀟涵姑娘是不會有危險的。

可她甚至來不及去想為何楊瀟涵與那位謝姑娘關系那麽好,甚至為此放棄了當妃子的機會,很快就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先前我聽到謝姑娘不是大周人?這、這姑娘要是和她離開了大周地界不會回來,那我們是不是一輩子見不到姑娘了?”

也吃不到姑娘給她們買的糖了。

桃柳不禁悲從中來,剛因姑娘性命無虞而生出的一點小喜悅消失得無影無蹤,再次伏在祺夏懷裏痛哭起來。

祺夏嫌棄地理了理被她弄皺的衣裳領口,一手按住了桃柳的臉,心想怪不得姑娘是與她說而不是告訴更親近的桃柳。這傻子根本不適合在宮中待下去,平日裏就連那些跟她表面玩得好的人故意給她指派活計都看不出來,被人賣了幫人數錢,還巴巴地要去擔心姑娘的安危。

好在姑娘給她們安排好了後路。

她和桃柳應當是要回去了,祺夏想。

**

大周皇帝數月前從花樓帶出一位名妓,封賞前夕卻被潛入宮中的賊人所傷,那賊人用偷來的令牌騙開了城門後帶人逃之夭夭,不知所蹤,周武帝震怒,下令徹查,同時為體恤民心,將受到驚嚇的兩位宮女賜玉帛安撫,遣送回樓。

千秋節皇後壽辰,周武帝感念皇後教導太子有方,念在太子已獨身多年有餘,一道金牌為太子與淩青郡主賜婚,賜淩青郡主嫁於太子為妻。

淩青郡主本就身份高貴,如今再上一層樓成了太子妃更是非同小可,太子與範家強強合璧,勢力不容小覷,又加封為康王,賜封地睦州。

聽到這些消息時,謝如卿才與楊瀟涵回到北疆與大周的交界處。

她原本是想與留在大周的北疆人說好,讓他們把自己給送回來的,但因為楊瀟涵堅決反對,才放棄這個想法,兩人一路掩蓋身份秘密前行。

謝如卿的輕功太好,這一路甚至都沒要楊瀟涵出手一次。大周的地界還是相對安全的,兩個姑娘家偶爾會遇到惡霸或是流氓調戲,楊瀟涵才發現,謝如卿的功夫也不如她自己說的那麽無用。

小姑娘對自己的要求還很高,不知是不是有偷偷在練,根本算不上是三腳貓,起碼在對付那些地痞流氓時,一招過後就能把那些人給收拾的服服帖帖。

謝如卿這些天在路上開朗了些,在路過浮水地界時幫了當地的鄉紳,鄉紳還派人護送了兩人一路過了大河。那條河地勢天險,跟著官家渡船有被發現的風險,謝如卿本來都打算花一個月來繞路了,沒想到那鄉紳直接豪氣地幫忙租了船只。

當晚兩人在客棧下榻休息,謝如卿遞了文書,打算讓父王派人來邊關接自己,在當地的酒樓就聽到了那些傳聞。

來邊境的商人們不住讚嘆太子與淩青郡主的珠簾合璧,甚至猜測下一任君主是否就是容華鐵板釘釘無疑。

“只是不知為何,太子的在封地會設在睦州啊,睦州與北疆毗鄰,雖說這些年來已經和平了許多,但還是小摩擦不斷。睦州也不算富饒,只能說是一片荒涼地界……”

“或許是武帝看中了太子的才能,想讓太子在睦州做出一番事業,再加封呢?”

楊瀟涵正在吃一道當地的名菜,是用烤饃餅夾著一些蔬菜,有些像是她以前吃過的肉夾饃。聞言眉頭一擡,對上了謝如卿同樣驚訝的眼神。

太子不能人道這件事皇帝應該是知道了,為了天家顏面暫時不撤掉太子封號,讓他來睦州做個有名無實的康王倒是能理解,可為什麽還要把淩青郡主給嫁過去守活寡?

這件事淩青郡主知道嗎?

女主一家是簪纓世家,從外祖父那一輩就是在馬背上替皇帝打江山的,女主雖然有哥哥在,可畢竟也是家裏唯一的嬌嬌女兒,皇帝這麽做未免有些太過無恥。

楊瀟涵對淩青郡主沒什麽好感,可在這個劇情線裏,她們與女主的交集也根本不多。這是因為男女主被劇情捆綁的不可抗力因素,才會讓男主殘廢以後女主還是與他在一起?

可男主那樣對待小姑娘,不管後續因此影響了誰,她是不會對於閹了容華這件事產生絲毫愧疚心的。

更況且她是在兩人成親前就對容華下了手,也不是成親後,就算淩青知道了,也是那狗皇帝的錯。

用完膳後,兩人就回到了客房裏休息。

離北疆越近,謝如卿的興致就越高,一路上話也多了起來,不再像是個撥弄一下才會動彈的悶葫蘆。聽著謝如卿隔著屏風哼著歌沐浴的聲音,楊瀟涵卻隱約有些不安。

她並不覺得這一路會能那麽順暢。

起初楊瀟涵還想反對謝如卿把文書寄給北疆皇宮的,可轉念一想,若是小姑娘自己什麽都不經歷,光憑她來說,估計對自己所說的也不可能會完全服氣。

對於十二歲就離開了家鄉的謝如卿而言,曾經都是些美好的回憶,這麽多年缺失的親情讓人想要一朝填補上,小姑娘的記憶還留存在很久以前的時候,哪怕能想到那最壞的一點,怕是也不願意相信。

有252兜底擔保,再加上楊瀟涵這些日子來背著謝如卿重新撿起了武功,她本就有底子在,想要重新練起來還是挺簡單的,只需要將基本功再練紮實就好。

除非對方來很多人,或是最頂級的高手擅長刺殺的暗衛,她與謝如卿應該也不至於特別被動,楊瀟涵就沒與謝如卿說太大的風險。

當然,還有一種最好的可能,她所想的一切其實都是把人心往最壞處去猜測,實際上北疆那些人也並沒有壞到如此地步,對於謝如卿回歸還是比較歡迎的,這才是個好結果。

楊瀟涵只是習慣地把最壞的想在前頭罷了。

晚上沐浴完,不知是不是離日夜盼望的回家的日子近了,謝如卿竟是有些睡不著,拉著楊瀟涵就要去附近的城裏逛。

這座城是與北疆接壤的地帶,大周的最北邊,再往北就是一片荒漠,穿過荒漠才能到達北疆的繁華地帶。

但這裏白晝短黑夜長,老百姓的生活並不像在皇城中那樣規矩刻板,晚間也能出來游玩,甚至城樓那邊還會專門點燈照明,只要是晴好的天氣,都像是上元夜一樣熱鬧。

楊瀟涵難得看到小姑娘對自己提要求,而她對於睡不睡覺又無所謂,當即換上衣裳就跟謝如卿一起出去了。

城裏的長街上燈明如晝,夜間的酒樓甚至比白日裏還要熱鬧,賣餛飩的挑子就在街邊市口,大聲叫嚷。

還有不少垂髫丫頭站在街頭賣芋頭一類的小食,晚飯楊瀟涵吃得飽,但謝如卿沒吃過這邊的食物,買了一塊,竟是與冬日裏的山芋截然不同,咬一口下去水潤清甜,味道爽口得很,謝如卿吃了一口又朝楊瀟涵的手裏塞。

楊瀟涵就著她的手啃了上去,果然脆生生的,有點像是江南的紅菱與脆藕。

大周的夏日雖然炎熱,但也愉快得很,京城地處南方,在江北,但離江南不遠,楊瀟涵也有幸嘗到了綠娘托人給她帶進宮中來的初熟菱角,實際上那時候還沒熟透不是最豐美的時候,可也比北疆要好得多。

到了北疆就吃不到這些食物了,北疆的女子許多也不亞於男子驍勇,都擅長騎射,很少有簪花的。這座北方的城池也鮮少有鮮艷花卉,唯有一種說不上來名字的花開得層層疊疊的,花瓣環抱著花蕊,紅艷如楊瀟涵那日胳膊上的守宮砂,謝如卿有些意動。

“二位姐姐可是閨中密友?”有小丫頭看見謝如卿站在她面前不動彈,連忙招呼:

“二丫這花不一定要是男子送給女子的,我們朔城兩位關系好的女子在閨中也會相互簪花,祝福對方嫁得如意郎君,早日尋覓到自己的幸福。我這是制幹脫水了的花,能戴很久,姐姐可要戴上一朵?”

謝如卿低頭看了她片刻後又擡起頭來,瞥了眼正在附近尋找什麽的楊瀟涵,抿抿唇:

“我全要了。”

她說罷就開始解開荷包。以往都是楊瀟涵在路上與人打點比較多,謝如卿對大周的這些沒什麽概念,就從荷包裏拿出一塊碎銀子送過去,好在那小丫頭也不是個奸猾的騙子,見狀慌忙擺手:

“十五、五個銅錢就夠!”

謝如卿摸了下荷包皺皺眉,她的荷包裏只有一塊銀子,沒有零錢了。那個叫二丫的小丫頭眼尖,連忙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小酒樓。

那家酒樓是二丫家裏開的,現在還有幾位客人在,謝如卿肚子不餓,但直接把碎銀子給了二丫,二丫就跑回去與自己娘親說了。女人慌忙把兩人迎進來,去給她們做菜,又允諾這幾日都可以來酒樓裏吃喝。

酒樓店面不大,就上下二層,簡樸幹凈看著也舒坦。掌櫃說完就去忙活了,楊瀟涵與謝如卿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

雖然不餓,但掌櫃的手藝的確不錯,楊瀟涵吃了幾筷子清炒素菜,不由得有些舍不得大周的味道。她雖然對這裏沒什麽歸屬感,可畢竟也是原身土生土長的地方,乍一換到北疆生活總得要時間來習慣。

兩人並沒浪費,坐在這慢悠悠吃的差不多才準備起身。但在起身時,不遠處一位衣著陳舊的男子就跌跌撞撞走了過來。

他應該是酒喝多了,面頰漲得通紅,身上泛著臟兮兮的酒氣。楊瀟涵早就註意到這人盯著她們看了許久,從剛落座的時候就在看,她沒太註意這種酒鬼,沒成想這家夥還真有賊膽。

只是兩位姑娘出門在外,難免就是會遇到些牛鬼蛇神。

這裏的人倒是不可能認識她們,但只要少生點事端還是好的。見謝如卿一臉不忿,楊瀟涵連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喊了句掌櫃,那女人的相公從樓上下來了。

見他已經走到楊瀟涵身邊拽她的袖子,想得寸進尺摸姑娘的臉,男人冷下臉來呵斥,上去就按住了那酒鬼。酒鬼想來是醉到發昏了,竟是還對著楊瀟涵喊“娘子”,色瞇瞇地就想親上來。

“娘子,娘子我叫王大海,家裏住在……”“晦氣,滾開!”

謝如卿聽到他都開始自報家門了,氣哼哼打斷了他的話,揮舞起拳頭憤憤地罵了句。

縱然被關押了多年,楊瀟涵發現小姑娘的脾氣還不算壞,心腸也軟,只是嘴上罵人實在是難聽,在回去路上也沒什麽心情游玩了,一路罵的那男人根本不重樣。

她當然能看得出來男人對楊瀟涵色迷心竅的樣子,估計要不是店裏的那位男掌櫃在,或是獨身女子,那酒鬼直接撲上來對姑娘又是親又是抱的調戲都有可能。

在規矩森嚴的大周,對女子的名聲極其重視,哪怕改嫁都得是遭受相公毆打欺淩多年,告到公堂上還得因不守婦道而打十個板子再開堂。

要是尋常女子被流氓調戲了,性情剛烈些的跳河自盡都有可能,對此後也會有影響。

這些是謝如卿在回去的路上聽楊瀟涵說的,她對大周的律法並不很了解,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奇葩風俗。

可這麽一說,她又想到楊瀟涵總是對自己百般戲弄,那一日在皇帝的後花園裏更是……

若是換作男子與女子尚未定親就這般親昵,在大周是要被雙雙浸豬籠的,在北疆也不至於如此開放。可謝如卿忍不住會想做女子真好,無論是哪裏的律法,都沒有針對兩位女子在一起的太多束縛。

如果說在之前她對與男子成親還有些微的憧憬,可在見到大周人人崇拜尊敬的周武帝與容華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容華的那一處更是徹底廢掉了,從那以後淩青郡主嫁過去也是守活寡,實際上她對淩青郡主倒沒什麽恨意,只是煩她那一日多管閑事非要把自己給帶回去。

對此,謝如卿還是有點同情的。畢竟是皇帝賜婚,郡主就算位高權重也蓋不過天家,不能改嫁。

但同情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她看明白了自己喜歡的是姑娘,就算大周律法與北疆律法都沒有寫過兩位女子結合又如何,這些日子來謝如卿也逐漸明白了。

與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不過百年光陰,到時候兩眼一閉塵歸塵土歸土,誰還在意有沒有所謂的後代,沒有又如何?誰又說天地間只能陰陽兩合?

“做你們大周的女子真不好,常常要被管束著。譬如剛剛那人要是真對你下了手,按照規矩,你是不是要麽青燈古佛常伴一生,要麽就得嫁給他了?”

謝如卿對大周從上到下都極其厭惡,找到機會就要詆毀幾句。楊瀟涵也不介意,只笑盈盈地捏了把小姑娘手感很好的臉頰:

“那照這麽說,你也得嫁給我了?”

“你又來!”

話音未落,一面扇子忽而擋在了她的臉前,遮住了兩人的面目,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女子湊在一起談天,聊到私密時把頭湊在一起嬉笑。

實際上卻是楊瀟涵吻住了她的唇,撬開她的貝齒又研磨口脂,將那點嫣紅給塗抹到了自己的唇上。這女人借口說自己唇色淡了,明明妝化的那麽好,卻故意缺少,來她的嘴上亂蹭,弄得謝如卿每次好端端出門去,臉上的妝容也是花的。

可她也是因為楊瀟涵才開始化妝,學著那些女子塗口脂,而且自己不會塗,第一次往臉上抹胭脂就將臉抹成了猴屁股,後來每次都是楊瀟涵幫她弄的。

謝如卿收到飛鴿傳書的信件,說是明日中午就會有人過來到城樓處接應她。今晚小姑娘睡得格外香甜。

楊瀟涵卻一整夜幾乎都沒合眼,生怕出現什麽問題,直到天色發亮才閉上眼小憩一會。

卻沒註意到等她傳來均勻呼吸聲時,謝如卿小心翼翼起床的動作。

**

王大海是朔城有名的潑皮無賴。

他爹娘早亡,在舅舅家混大,在十四歲那年就因為調戲侄女被趕了出來斷絕關系。往後在酒樓裏做工,幫人幹點體力活,倒是勉強能混口飯吃,可仗著年輕力氣大,朔城靠著北疆,前些年不安穩,常常有人會來侵擾,王大海就混了個在亂世裏吃飯的本事。

吃飯喝酒只要是能賒賬就賒,賒不到就借,實在不行還能賴,總之這整條街的人都不想看見這位潑皮祖宗。

這些年來北疆與大周都過上了安穩日子,漸漸有了來往。就在前些日子,有北疆的女子隨同娘親來做生意,王大海從未嘗過北疆那邊的姑娘,見色起意,竟是險些把那寡婦給侵犯了,還是女子拼命呼喊,周圍鄰裏聽見了出來幫忙才沒得逞。

王大海昨晚喝完酒回來倒頭就睡,他總記得昨晚似乎是看到了兩位仙女似的漂亮女子,起來的時候褲子都是濕的。

“咚咚咚!”

外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王大海正在回味夢境,有些不耐煩了,正打算破口大罵,卻忽然聽見了一道嬌柔嗓音如春日百靈般響起。

王大海一個激靈,甚至連衣裳都來不及整理,胡亂穿好便跑去開了那扇破舊木門。

在看見謝如卿清秀容顏的剎那,王大海眼前都是一亮。

“娘……”у

“做你娘的大頭夢去吧,我夫人也是你能叫的?”

謝如卿昨天聽得不真切,原本還擔心找錯了人,可在見到這張面孔又聽到那冒犯的稱呼時,憋了一整夜的火氣頓時突突直冒。

她不想讓楊瀟涵覺得自己過於殘忍,故而昨夜才強行將怒火忍了下來。經過一夜的醞釀,謝如卿非但沒有消氣,反倒助長了濃濃的厭惡。

木簪被拔下的剎那,長發隨之散落。不等男子再開口,謝如卿眼神一凝,那支木簪就快狠準地貫穿了肥厚的脖頸。

王大海直到臨死前也難以置信眼前的小姑娘竟是有如此大的力量,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卻再也發不出一道令人惡心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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