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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公主與花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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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公主與花魁(8)

行宮裏半夜就大亂起來,無數根火把照亮了夜的濃黑,宮女太監們行走在青石板道上的聲音與雜亂的說話聲徹底吵醒了正在休息的人。

今晚註定會是個不眠夜,對於大多數人來說。

然而罪魁禍首楊瀟涵卻在清洗完身上的痕跡後就回來了,沒被發現,在謝如卿身邊睡得很香。

她臨走之前點了安息香,謝如卿對香料有點敏感,現在正陷入沈沈的睡眠裏。楊瀟涵翻了個身,聽著外面略顯嘈雜的動靜,捂著耳朵繼續睡了。

行宮別院內,剛穿好衣裳趕來的周武帝臉色黑沈如水,太醫全都被他給叫了過來,低頭像一個個木頭雕塑似的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正在裏面為容華整治的是太醫院的院首張太醫,那是個半百老人,一生整治了無數疑難雜癥,但現在卻跪在太子的床邊汗如雨下。

容華一張俊朗的臉都變得扭曲起來,五官猙獰,臉上滿是被疼痛而浸濕的汗水,頭發也都黏成了一縷一縷,呼吸急促,身下的床單都已經被他給抓破了。

張太醫用盡各種手段才幫太子止住了血,但並不代表自己的腦袋就此能保住了。

在看見太子的傷勢時,張太醫就開始不住顫抖,手險些沒能拿得住東西。醫藥箱被他放在一旁,甚至連小童都被他趕了出去,張太醫蒼老面龐上浮現一抹慌張神色,在容華接連不斷的呻.吟中安慰:

“太子且放松,老臣這就為您布針……”

他將童子趕了出去,凡事都得親力親為,搓了搓手開始顫巍巍地焚燒艾草。艾草是消毒止血的,容華現在的狀態極其差勁,開始盜汗、驚厥,都是失血過多帶來的反應。

張太醫獨自在裏面忙活了許久,才勉強將太子爺從鬼門關裏拉了回來。

不,現在確切來說,他也不清楚該不該叫“爺”,想到自己的孫子才上學堂都沒多久,滿頭大汗的張太醫心裏就痛得很,這次要是皇帝大發慈悲也就罷了,若是龍顏大怒,恐怕自己的命保不住還都是小事……

這也是他把那些人全都阻隔在外的原因,在看見太子這個傷勢時,張太醫心裏就已經涼了半截。

聽說今晚太子是與一北疆人一起被帶回來的,早就聽聞北疆人心狠手辣,這事又是斷了一個男子的前路,他甚至有些怨懟容華為什麽好端端地獨自去見北疆人。

更況且今天容華已經為了救下淩青郡主而受傷,不好好休養也就罷了,還跑出去,一日之間能將自己受傷兩次,還真是個能作的。

張太醫在心裏破口大罵,但不得不起身去給皇帝覆命。

周武帝很焦心自己這位兒子,看見張太醫出來後臉色好轉,忙問如何。給張太醫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直接說出太子傷勢,只得搪塞過去說需要休息。

等到那些人都退下後,張太醫才苦著一張臉視死如歸地去單獨見了皇帝。

“陛下。”張太醫聲音劇烈顫抖,猶豫片刻後才撲通一聲跪倒下來,不敢看皇帝的臉色,咬咬牙將一切傾吐而出,“太子殿下怕是以後不能人道了!”

他怕周武帝責怪,慌忙轉嫁責任:

“老臣已拼盡全力救治,若非如此,再遲來一步,太子殿下怕是連性命都有危險!定是那個北疆人幹的,北疆人向來都是心狠手辣……”

“啪!”

話音未落周武帝已經臉色大變,一只上好的硯臺被砸到了張太醫的頭上。硯臺尖角鋒利,張太醫的腦袋立馬就滲出血來,但卻不敢躲,硬生生承受了那一下。

周武帝眼中怒氣翻湧,恨不得直接上手把張太醫給掐死,可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他知道這位太醫行醫多年從不受賄貪汙,更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向來極其謹慎,醫術也高明。

若不是被張太醫伺候多年,現在周武帝早就讓人給拖下去砍了。可現在大張旗鼓只會讓那些人知道他有了個無法傳宗接代的兒子,周武帝強忍下怒氣,吼道:

“把那個北疆人給朕帶上來!”

**

次日皇帝當然也沒那個心思去繼續狩獵了,楊瀟涵一覺睡到日上竿,起床時聞到了一股清新的橘子皮香味,原來是謝如卿起來的時候將橘皮丟在了香爐裏,掩蓋昨晚那股安息香的甜味。

小姑娘正搬了個椅子坐在她不遠處看書,看的是大周的風物志,她的大周話說的與當地人無二,應該也能看懂這些記載的。

楊瀟涵故意沒拆穿她把書給拿反了的糗事,慢騰騰起了身,伸了個懶腰,毫無規矩地勾起鞋子下床。謝如卿頓了頓,只是把視線挪開沒看她更衣,盯著那只裝飾的藍瓷花瓶半晌後問道:

“你知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事?”

楊瀟涵反問她:

“我怎麽知道?”

實際上謝如卿總覺得這件事與她有些關聯,但不管是否真的有關系,聽到的時候總是覺得暗爽。她之前說把容華閹了是句狠話,結果自己還沒行動呢,竟是真的有人替她給做了。

昨天她睡得很香,一夢憨甜,起來的時候就聽見桃柳和祺夏在嘰嘰喳喳。主要是桃柳單方面在說,祺夏沈默聽著,偶爾應和兩句。

桃柳說:

“聽說太子殿下昨夜又出去了,抓到了一位北疆人,但自己也受了傷,張太醫都被從京城裏給接過來了呢。”

太醫一般除了需要侍奉是不用在宮中的,只是住在自己的府邸上,當有需要的時候就會被傳喚上門。能請動太醫需要皇帝的令牌,張太醫是出了名的醫術高明,曾經幫周武帝治好了他困擾已久的頭風,周武帝對張太醫極為信賴。

張太醫年過半百,本來都已經要告老下去含飴弄孫了,今夜忽然被帶過來,可見太子傷勢嚴重。

桃柳性格開朗,在行宮裏與那些平日見不到人的小宮女很快就混熟了。她們的消息更加靈通,早在昨天夜裏就已經猜測到了一些,大早上悄悄說給桃柳聽。

據說昨天別院裏亮了一整夜的燈,所有的太醫都被叫到了那裏。

在給太子治療過後,皇上就龍顏大怒,甚至能聽到裏面摔東西的聲音。而張太醫的醫術很好,應當不會出什麽事,否則皇帝也不會還有心思去發脾氣。

這些行宮裏的宮女平日裏是不能出去的,甚至只能在這一方宮墻內打掃,不得見天顏,每日看到就只有那些太監與嬤嬤,性子軟弱些的就會被欺淩,能夠留下來的早就成了人精。

他們猜測太子是不是傷到了根本,否則皇帝也不會專門把張太醫一個人給關在裏邊訓斥,可張太醫出來之後就繼續去照顧太子了,皇帝也沒有要他的命,因此看來應當與張太醫也沒什麽關系。

不過猜測到底都是宮女太監之間私下裏悄悄流傳的,並沒有人敢搬到臺面上去說,只不過桃柳與祺夏討論的聲音稍稍大了點,被耳朵靈敏的謝如卿給聽見了。

那些小丫鬟都能猜出來的事,謝如卿自然也能猜得到,如果不是場景不合適,恨不得仰天大笑聲。

現在太子都成了那副樣子,皇帝這段時間自然是沒有心情去料理其他事的了,更況且對於他們男子來說傳宗接代是第一要事,哪怕這個太子之前再得寵愛,現在不能人道無法傳宗接代了,皇帝難不成還真的要他去上位繼承?

而且這件事發生的急,宮中人多眼雜口雜,總歸是紙包不住火的。萬一有哪天被傳到了其他皇子的耳朵裏,那些皇子又豈能甘願屈居人下?

原本定下太子之後,奪嫡之爭基本就會結束,除非太子犯什麽大錯,一般為了不動搖江山,皇帝是不會輕易將太子罷下的。

現在若是讓那些野心勃勃的狼崽子們知道,容華肯定夠喝一壺的,謝如卿極其期待他們能夠互相廝殺起來,為這看似安定的大周來添沈重一筆。

而自己也坐在一旁隔岸觀火看好戲,指不定還能借機撈點好處。

聽到小姑娘給自己繪聲繪色地描繪了昨晚的事,楊瀟涵能感覺到她心情的確很好,可自己身為當事人,忍了忍沒有在這時候就告訴她是自己幹的,而是做出一副驚訝模樣。

“不過我有聽他們說是北疆人做的,昨晚容華去見了北疆人?”謝如卿喃喃自語,“他不是已經受傷了麽?怎麽還要出去?”

在昨天看來他傷的可不輕,沒想到居然還能有精力出去,也是令人佩服。不過這得是什麽重要的事,容華才會冒著風險回到那邊去?

夜裏的森林容易有猛獸出沒,這家夥運氣還算是挺好的,沒有在受傷的時候遇到什麽猛獸把他給吞吃了。

現在那些人都在傳是北疆人傷了容華,皇帝要對那人處以極刑。

謝如卿悄然回過頭去,瞥了眼正在梳妝的楊瀟涵。

她作為大周子民,似乎也對於太子受傷的事情並沒有什麽關心,反倒是心情愉悅地哼著歌。

她們現在雖然被接到了行宮裏來,可平日裏卻沒人註意。先前那些妃子都還以為楊瀟涵會頗得盛寵,憑著皇帝在她未侍寢未冊封時,卻把人給接到了行宮裏就能看出來,皇帝是對這位極其中意的。

只可惜皇帝之前又忙於任務,現在太子受傷了,一時半會是不可能顧得上她的了。

楊瀟涵也不像那些女子一樣喜歡出去招搖,平日裏就在自己這附近逛逛。這座小宮殿地處偏僻,常年被落葉堆積,甚至宮女都很少過來打掃,只是偶爾會來一下,糊弄糊弄就走掉了,堪稱一方清靜的小天地。

謝如卿吃完早膳之後就出去了,打轉了一圈又回來,似乎是確定了太子受傷的消息,笑得格外開心,嘴角都下不來。

皇帝在行宮裏沒待多久就回宮去了,沒有帶任何的妃子,只帶了皇後。太子就被留在這裏以養傷的名義住下,可今後還是否能回去,就是個未知數。

據說皇後臨走之前是紅著眼的,但到底是都沒去看太子一眼。當今帝後相敬如賓,但並未誕育子嗣,太子是皇後收養曾經一位早逝的妃子的,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謝如卿原本是想找機會把太子給刺殺了的,可現在想想,或許把他給留下來,要比殺了他才會讓容華更加痛苦。

對於這種男子來說,從此以後無法傳宗接代才是讓他們最痛苦的事。

尤其是容華身為太子心高氣傲,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因為此事從高位上落下去,曾經的那些功績全部被抹平,不僅失了男人的尊嚴,還丟失了原先的位置。

某日趁著小姑娘外出,楊瀟涵就打開了那一卷羊皮,才發現那是一卷北疆的地圖,把每一處城池都標的很明白,甚至連兵力分布都詳細地註解了。

一般能拿到這種級別地圖的也不會是什麽小嘍啰,看來那位北疆人是位高官,不知什麽時候跟大周太子做了交易。

而且不知道這筆交易到底是皇帝派遣太子去做的,還是容華自己一個人的主意。

其實楊瀟涵是傾向於後者的。如果是前者,皇帝沒有理由不找人跟著他保護自己兒子的安危。

更何況他這位兒子平日裏就受到器重,周武帝應該是真的想把太子當成接班人來培養,而不是暫時扶植一個傀儡上去的,他現在還不算很老,用不著這麽殫精竭慮。

可太子如此小心翼翼行事,一副害怕被皇帝發現了的樣子,身上傷口尚未治愈就要外出,估計那天晚上也是自己偷摸溜出來的,如此一來就比較好玩了。

他是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楊瀟涵首先想到的是通敵叛國,可容華都已經是太子了,應當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畢竟不出意外,皇帝會把整個國家都交到他的手上去,稍微有點腦子的正常人都不會做出把自己的江山給出賣了的事。

又或許是那位北疆的高官是個叛徒,想要自立為王,而容華答應了給那人好處,譬如封地、金銀財寶這一類的,這倒是有比較大的可能。他想通過這樣的辦法找到內應打下北疆,但先斬後奏,這對於皇帝而言無異於是一種背叛。

看來他們父子之間還有好戲沒開場呢。

也不知道皇帝是否在那位北疆人的身上審問出什麽來了。

好奇歸好奇,楊瀟涵依舊悠閑過自己的日子,並沒有去主動打探這件事。

在這裏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所有的妃子包括楊瀟涵在內就被接回了宮中。只是因為皇帝這些天來心情依舊不好,並沒有來得及找楊瀟涵,似乎那時候只是一時興起,已經把她給拋之腦後。

日子仿佛就這樣無波無瀾的要過去了,但卻發現小姑娘最近出去的頻率要高了些。

她似乎是在跟皇宮裏潛藏的一些探子聯系。

對於北疆的布局,楊瀟涵並不是很清楚,似乎他們在大周的皇宮裏一直都是有探子的。

但那些探子在之前兄妹兩人剛被送到宮中,被大周人欺壓的時候也沒有出來,甚至謝如卿自己當時都不清楚那些探子到底是誰。只是現在她有了自由之後,傳信回到了北疆,北疆王才派遣那些探子與她聯系。

對於北疆王的這種做法,在利益上必定是最符合的,可於親情而言,卻將小小年紀的謝如卿置於不顧。如果不是謝如卿自己命大,在皇宮裏可就是連根骨頭都不剩了。

楊瀟涵在修真界一直是匹獨狼,雖然在曾經的那些世界裏與人共事過,可卻並沒有這種要將故鄉放在第一位的思想,也理解不了小姑娘這樣忠誠於北疆的想法。

如果是有誰把自己獨自丟在這裏多年,不管不問,任由她生死,楊瀟涵自問是絕對不會再對那裏產生任何歸屬感的了,哪怕是在那裏長大又如何?

但謝如卿似乎就覺得自己是北疆的公主,為北疆做出任何事都是理所應當。

在原劇情裏她被男主折磨到那麽淒慘,最終落得個荒涼下場,甚至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北疆九公主在大周暴斃的消息傳回去時,北疆王卻暗中壓制消息不放,並且隱藏謝如卿多年為了北疆百姓所做的一切,秘不發喪,只在皇陵裏悄悄立下衣冠冢,因為覺得丟人,也不許人擅自祭拜。

想到這裏,楊瀟涵目光沈了沈。

也沒關系,有她在,小姑娘做不到的事,就讓自己來幫她做。

**

楊瀟涵本以為自己這段時間要閑得無事可做,正準備想讓桃柳出去幫自己買只小鳥來讓著打發時間,卻猝不及防地收到了皇帝讓她侍寢的聖旨。

在宣傳聖旨的太監喜氣洋洋地走進來時,外出回來的謝如卿正好與他撞上,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那滿臉喜氣的太監。本以為是什麽賞賜金銀的事,結果在聽到那人宣讀聖旨時,謝如卿的臉色瞬間就險些沒掛住。

自從楊瀟涵上次那樣對小姑娘說話以後,兩人的關系就維持在很微妙的階段。

平日裏兩人還是會一起睡,可不會再有那樣暧昧纏綿的舉動,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仿佛只是兩位並不熟悉的人借著一張床共同休息罷了。

有時候謝如卿似乎是想說什麽,但對上楊瀟涵慵懶冷淡的目光時,湧到嘴邊的話就給收了回去。偶爾她想敞開心扉,與楊瀟涵在月下喝了一壺酒,可又覺得若是說出來被人恥笑,不如收好滿肚子的牢騷。

隨著楊瀟涵的日益冷淡,謝如卿覺得她與楊瀟涵就應該是這樣的關系。

她是北疆人,楊瀟涵是大周人,兩人本身就不應當走到一起去。更何況她們兩位都是女子,她竟是對楊瀟涵一個青樓伶妓淺淺動過心,若是說出來也是要惹人恥笑的。

當時一閃而過的歡喜緊張,可能是單純因為楊瀟涵救過她,世間人人都認為男子與女子才會相愛,那樣的感激被她稱作了心動,謝如卿覺得屬實有些可笑。

她看著楊瀟涵使喚桃柳將一塊銀子交給了那大太監,是從暖音閣裏帶出來的,綠娘怕她在這裏受欺負,讓楊瀟涵帶了不少的銀兩傍身,偶爾還會讓人帶東西進宮給她。

她的臉上掛著像是許多姑娘即將嫁人那般欣喜又羞澀的笑意,仿佛之前對天家不屑一顧的並不是她一般。等到那大太監走了之後,謝如卿就忍不住嘲諷出聲,問她為什麽現在又突然變了卦改了主意。

楊瀟涵捋起手腕上那只成色很好的紅珊瑚手鐲,色澤比那日任公子送來博美人一笑的珊瑚還要漂亮得多,純正鮮艷,如一汪在白皙手腕上流動的血。她低頭看了看這貴物,奇道:

“我願意去見皇帝,是借他的手來要這潑天富貴。現在太子對皇帝而言幾乎是一個廢人了,情緒持續低落那麽久,得需要一個現成的人來安慰,我能為他紅袖添香,豈不是最佳人選?”

“先前你與我不是談過,認為只要能拿到目的,就可以不擇一切手段。現在我認為皇帝能給我帶來更安穩的生活,皇帝尚且可以朝令夕改,我只是一名小女子而已,怎麽就不能變卦了?”

“難不成我還得為你守身如玉麽?”楊瀟涵巧笑中含著隱約的譏諷,“你也知道我是伶妓,謝姑娘,你能拿的出替我贖身的銀子,還是能娶我,保我一生富貴無憂從此不被人欺淩,安穩度日?”

她只是個流離顛簸的小公主而已,甚至在這個地方什麽都不是,什麽都算不上。

哪怕是在北疆,那些人也不一定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只知道多年前有位小公主被送到了大周,蠻可憐的,百姓知道她的苦楚,但不知道她在這裏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北疆。

父王就一定會把她的事跡拿出來宣揚歌頌麽?那不是給大周送去把柄?

她只能在這裏做個無名英雄罷了,甚至輸了連英雄也算不上,就是狗熊窩囊廢。

謝如卿有些絕望地想。

楊瀟涵之後再說了些什麽,謝如卿就沒註意聽了,滿腦子都是她戴上皇帝送來的那顆珊瑚手串的滿意神色。

**

周武帝當天晚上就來了楊瀟涵的小宮殿。

這幾日的夜晚月朗風清,天氣正好,風吹在臉上也清爽微暖,昭示著初夏即將降臨。皇帝來的時候帶了一些宮女,個個捧足了金銀珠寶想博美人一笑,可惜楊瀟涵沒怎麽賞臉,只將唇瓣淡淡一勾,留給他半張朦朧的側顏。

在謝如卿面前兇神惡煞的周武帝倒是很給她面子,一點沒生氣,反倒是興致勃勃地邊在亭子裏的桌上倒酒,邊側過頭來打量美人的名品側顏。皇貴妃生得與楊瀟涵有五六成相似,可若是偏過頭去只看側面,兩人的鼻梁都是同樣挺翹,薄唇笑意寡淡,活脫脫一個冷美人。

或許是天下男子都有種求之不得反倒是心頭癢癢的賤病,皇帝還就是喜歡她那副冷清矜貴的模樣,這一點系統提前知會過楊瀟涵。

扮冷拿架子這一點,楊瀟涵確實是手到擒來,還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沒有讓狗皇帝太下面子翻了臉,又讓他心焦焦的,表面上裝的有幾分君子風度,並沒有一上來就動手動腳。

謝如卿與桃柳一起端著小菜送上來時,恰好就看見楊瀟涵在那老皇帝“款款深情”的註視下揚唇一笑。

她今天穿著一身藕紫色的繡花長褙子,內襯深色抹胸裙,做工精致的盤金足赤蜻蜓釵將長發高高挽起,露出雪白飽滿的額頭,只有幾縷碎發隨風微微晃蕩,清冷貴氣中自有一抹獨特風情。

楊瀟涵眉眼生得本就精致,眉心與眼尾的一點紅更顯得妖嬈,如此一笑如冰消雪融,看得周武帝亂了呼吸。

明明離小亭子還隔了一段距離,謝如卿卻覺得那日傷到了的腳還在隱隱作痛,尤其是看見周武帝隔著衣裳將手在楊瀟涵的手背上輕輕一碰時,心裏更是如被螞蟻啃噬般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哪怕今晚的月色很好,風中送來暮春初夏宜人的花香,謝如卿呼吸也變得淩亂起來,借口自己不大舒服要去凈房,就將盤子遞給了祺夏,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在得知周武帝今晚就要過來時,謝如卿一下午到晚上幾乎就喝了點水,嘴唇現在還幹得很,自然沒有要去凈房的意思。

她的手涼冰冰的,現在已經連個盤子都端不住。為了與楊瀟涵單獨相處,周武帝已經將周圍的侍衛都遣得稍微遠了些,起碼在這一片是看不見的,唯有兩個會武功的丫鬟跟在附近低頭站著,也不存在讓她看了就心頭發堵的大周侍衛。

可她的胸口為什麽總是火辣辣的?

難不成就是因為楊瀟涵要拋下她,跟隨周武帝去了?

可這不是在她入宮的那一刻,就順理成章的結局麽?

謝如卿雖然沒有經歷過情愛,可也不是瞎子,還是能看得出來周武帝對楊瀟涵是很在意的。在這宮中能得到皇帝的青睞,就相當於是有一道護身符,且不提能持續多久,可起碼擁有了,已經是大多數人盼望一輩子都得不來的了。

謝如卿覺得自己應當像是大周的話本中寫的那般,熱情祝福自己的閨中密友能入主宮中,畢竟憑借皇帝對她現在這樣的態度,封個才人貴人的指日可待,榮華富貴更是唾手而來。

可胸腔處傳來陣陣的痛感卻提醒著她事實並非如此。謝如卿想勸服自己,她只不過因為大周皇帝並不是一位良人而為楊瀟涵憂心,為自己的友人忽然要嫁給仇敵而憤怒,絕不是對有什麽奇怪的心思。

哪怕是在民風相對開放的北疆,謝如卿也對於兩個女子在一起的事情聞所未聞。

兩名女子在一起會不會被當成異類看已經是次要,而是她將這份心意若是表現出一星半點,又怎樣去面對楊瀟涵?

她在北疆雖然生活的時間並不算很長,可以見過一些姑娘們的親密是可以到什麽程度的。那些親密的姑娘們個個也在後來尋到了心愛的男子,或許楊瀟涵對於自己只是出於友善的調戲罷了,只是她不知什麽時候就當了真。

或許也是自己從未開竅,在很久以前就被關到了這暗無天日的皇宮裏,才會把這樣的情感誤當作心動。就像是在沙漠裏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一個綠洲,不管不顧就會撲上前去。

哪怕這個綠洲只是海市蜃樓,也足以帶來數日的美夢場景。

**

皇帝禦賜了蓮池沐浴的聖旨在用完晚膳後就傳入宮中,惹得闔宮上下都如逢年過節般歡喜。

這個宮殿雖然相對偏僻一些,可還是有宮女太監的,在剛進宮時皇帝就給她賞賜了才人的份例,楊瀟涵推脫不掉也沒法推脫,就借口自己怕生不習慣,把人都給送到了前院去打掃,鮮少有能來她跟前伺候的。

起初那些人看著皇帝對如此寵愛楊瀟涵,滿心都以為是跟了個會很快就能獲得寵幸的小主,沒想到在這段日子裏,雖說楊瀟涵被接到了行宮,宮人們翹首以盼,卻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奴才們的命運是跟主子綁定在一處的,這段時間楊瀟涵只會在宮中不出頭,也不主動去吸引皇帝的註意,有些宮女太監都開始偷奸耍滑,此刻卻全都樂開了花,個個都要上前去侍奉。

但楊瀟涵偏偏卻只點了的名。謝如卿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她心裏煩得很,難不成真要自己去看楊瀟涵與另外一個男人的洞房花燭嗎?

最終謝如卿磨磨蹭蹭地來了,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楊瀟涵似乎這才想起來她不喜歡大周皇帝,一拍腦袋就要讓桃柳來替她。

謝如卿原本還在糾結著,被楊瀟涵這一下卻弄得來了火氣,非得要送著她去沐浴不可。

在桃柳的巧手下化了晚妝的女子穿著一身嫣紅長裙更顯風姿妖嬈,在上轎之前,楊瀟涵扭過頭去莫名問了謝如卿一句:

“你不會覺得尷尬?”

“看又不是沒看過。”謝如卿學著她的語氣低身附上,邊幫她掀開轎子的簾幕,一手捧住楊瀟涵幹凈的鞋底,似笑非笑地把嗓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娘娘不覺得尷尬就行。”

禦賜的繡花鞋底子輕薄,謝如卿不知道大周女子為何偏偏有那麽多的束縛,穿那麽薄的鞋又要怎麽走路。

她剛剛捧那一下似乎能感覺到女子足底的溫熱,足弓捏在掌心並不能完全抓得下。楊瀟涵的腳不算小,她個子高,骨架也正常,足踝纖細,但雙足並不是古書上記載的男子最喜歡的寸金蓮,腳趾蓋粉嫩,沐浴時被滋潤過,亮面如貝殼雲母般光潔。

那時再捏在掌心裏不知是什麽感覺。

走在下面的謝如卿忽然發現,不知是不是被這位不守信用的人給氣到了,她今晚的邪惡念頭幾乎就沒斷過。平日裏在壓抑下的本能如春季的柳絮般滋生不斷,焚燒不盡,就只能任由肆意瘋長起來。

金鉤挑起路障,越過重重紗幔後聽到流水聲才發覺這裏別有洞天。露天的一池漢白玉與花崗石堆成的溫泉水淅瀝流淌,蒸騰水霧隨風聚散。

周圍點了香料,氣息淡而冷甜,似乎是加了薄荷與薰衣草在一起焚燒,催得人幾乎欲醉卻又清醒著。

楊瀟涵一拔簪子,長發便在身後散開,她裏面的衣裳就是浴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當一條腿先跨進去時,空蕩的絲綢長褲就被水撐得擴開,謝如卿剛回頭去調了調過於熏人的香氣,再往下看時,就見女人已經靠在了漢白玉雕刻的蓮花座上,領口紐扣解開兩粒,露出若隱若現的白皙來。

想到她平日裏在自己面前就是這樣肆無忌憚,謝如卿握了握拳頭,壓下心中不滿扭過頭去不看她,但猝不及防間,卻有一道水流從後方往她的背上潑了過來。

謝如卿轉身就想躲,後面的人卻頗為幼稚地笑了兩聲,玩笑般又沖著她身上潑了幾下。這裏的地帶狹窄全是雜草,謝如卿躲閃不及,很快就成了落湯雞。

她的身上濕漉漉的一片還在往下滴水,在這天氣裏沒有泡溫泉而濕了身體,且不提她穿的衣裳現在都緊緊貼在身上,露出腰線與身前些微隆起的弧度,謝如卿已經被凍得不輕,更是氣她對自己時好時壞的奇怪態度,忍不住惱羞成怒地低吼了句:

“楊瀟——!”

話音未落,謝如卿在黑暗中踩上一顆青苔石,跌跌撞撞地要倒下前,楊瀟涵眼疾手快地拽住她腳踝將人拉進池子裏來。毫無防備地落下水的小姑娘被嗆了好幾口,終於露出慍怒神色來。

“不是要綠了那皇帝嗎?”但不等她開始發脾氣,女人的嗓音就飽含誘惑地在她耳邊呢喃,“戲臺我已經千辛萬苦幫你搭好了,你現在不進去,難道要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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