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公主與花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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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公主與花魁（4）
用嘴渡藥實際上是個難事,得將湯藥含在嘴裏不能自己咽下，還要幫著病人給餵下去。
謝如卿的唇抵著楊瀟涵的唇,來不及體會感受那溫軟的觸感,扶著她的後腦讓她稍微仰起脖子來，一點點地把藥給餵進去。湯藥的苦澀在口中逗留了許久，等到半碗藥喝下去的時候,整條舌頭都已經發麻，感覺不到多少味道了。
但北疆的草藥的確見效很快,與他們的金瘡藥都是草原上秘不外傳的絕密。
楊瀟涵雖然腦袋還有點暈,眼前偶爾會發黑，力量卻恢覆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全身都蔓延著濃濃的無力感，甚至連擡起手來都費勁。
其實按照她現在的狀態最好是送回京城裏的,但謝如卿沒法把她給送回去,那邊肯定已經布置下了天羅地網。尤其是她要是把楊瀟涵給治好了送回,就會讓人懷疑兩人先前是否是在做戲。
與敵國互通乃是大罪,哪怕只是出自一點同情心都不行。
謝如卿早在宮中的時候就在那個妃子的身上深刻體會到了。
更況且楊瀟涵只是一位伶妓,縱然名聲在外，煙花柳巷之地的人到底還是地位比較低的。平時那些王孫公子只是因為年輕時的好顏色，出自對女兒家的憐惜與渴望才會那樣恭敬尊重,如果是犯了通敵的罪，怕是很難脫身。
“我找機會去給綠娘送信，你就在這裏等著,等到她們過來接你如何？”餵完藥後沈默半晌,謝如卿收了碗放在一旁缺了條腿的小木桌上，又把凍僵了的手送到火堆上暖了暖，“你放心,我輕功好，一個人肯定能過去，會把地圖給她們，按著找就能找到你。”
“這裏藥材有，也有火石，我把火石放在你手邊，記得小心點用。幹糧我也給熱好了掰碎了放在你手邊……”
楊瀟涵起初只是很安靜地在聽著，後面見謝如卿打了頓，忽而開口：
“防身武器呢？我沒有防身武器。”
她一開口就像是太久沒說話了似的，嗓子又幹又啞，像含著一團棉絮，與之前的平靜從容形成了強烈反差。在聽到這聲音時，謝如卿的手就微不可查地抖了抖，繼而扭過頭去，強迫自己不要太過關註楊瀟涵。
如果是按照大周人的記載，她這位北疆人應當會毫不猶豫地在楊瀟涵救了自己以後也丟下她轉身就走，那麽這時候她應該都快出了城，找到了與自己接應的人，或是在相對不那麽嚴的京城外找個客棧稍作休整。
按照北疆對自己的教導，謝如卿從小耳濡目染，就知道大周與北疆涇渭分明，面對笑裏藏刀的大周人應當不留情面。
謝如卿不知自己現在做的事是對是錯，可楊瀟涵救了她，還不止一次，她就做不出把救命恩人給甩下自己獨自逃生的事。
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反應似的，楊瀟涵將視線在謝如卿身上來回掃了掃，最後定格在她身邊放著的那把匕首鞘上。
匕首鞘的外殼鑲嵌著一顆色澤鮮艷純正的鴿血紅寶石，環繞在上面的晶鉆不計其數，一看就價值不菲。謝如卿一直把這把刀給塞在自己的腰間，就算是剛才迷迷瞪瞪地快要睡著了，也沒松開一點。
“我想要你這把刀，可以嗎？”
楊瀟涵語氣輕松得像是問鄰家的一個姑娘能不能將頭上的花給自己戴一戴，謝如卿卻在這含糊中捕捉到一抹笑意。
“不能！”
謝如卿的回答特別果斷，當即就幹脆利落地回絕了她。
楊瀟涵被她的反應逗樂了，剛想發笑卻不慎扯到了喉嚨上的傷口，疼得只能倒抽口冷氣。而謝如卿剛因為自己的態度而反思是否有些過分，見狀連忙過來幫她順氣。
楊瀟涵其實能看得出來，小姑娘雖然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比較軟的。若是她要的不是這把匕首，估計什麽都能掏給她來。
她就是覺得小姑娘似乎對這把匕首特別看重的樣子，就想隨口問一問看看她是什麽反應，沒想到謝如卿的反應比她想象之中的還要激烈。
那這麽看來，這把匕首應該是謝如卿很重要的東西，否則她也不會是這樣焦急的態度。
楊瀟涵對於打探她的隱私沒什麽興趣，剛剛說了一番話有點累了，垂下眼睛就想往床上躺躺休息一番。她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楊瀟涵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這種氣血兩空的感覺了。
但楊瀟涵這副疲憊模樣在謝如卿看來卻並不只是因為身體，而是有自己剛才拒絕她的原因。
設身處地思索一下，若是自己剛救了一人，差點舍了命，而那人要丟下自己走了，她想要用那人的匕首來防身，卻被這麽毫不留情拒絕，心裏怕是也有點不太高興的。只是花魁姐姐善解人意，並沒有說出來讓她難堪罷了。
越是這麽想，謝如卿越覺得自己理虧，悄然看向楊瀟涵的目光多了幾分愧疚。
“你知道這匕首是怎麽來的嗎？”
在楊瀟涵躺下閉目養神的時候，空氣再度沈默下來，小小一間屋內唯有木柴在燃燒的“嗶啵”窸窣響動。跳躍的火焰並不能帶來多少暖意，到現在謝如卿的手腳還是冰涼的，只是對比起外面肆虐的狂風稍微好那麽一點罷了。
謝如卿幹巴巴說了那麽一個問句，可楊瀟涵現在嗓子不太方便講話，沒人回應她，她就只能像是從前孤身一人在那座院落裏一樣自言自語。
“當時我哥哥，就是北疆的六皇子是自己從院墻裏翻出去的。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主動離開圈定的範圍就是死罪，會被視作對大周皇城的不敬，甚至是意圖不軌。”
“他跳到了那口井裏，費了很大的周折才把那支匕首給找到。匕首是我父王前來議和的時候放在那裏的，沒人看見。作為戰敗國我們必須要送俘虜過來，而俘虜進入皇城時會被一層層地審查，甚至是連口中都不放過，沒有任何能藏東西的地方。”
“可是你們大周有一句話叫‘樹挪死，人挪活’，人總是會在各種絕境下想到拯救的辦法的。”謝如卿頓了頓，忽而頑劣地沖她咧嘴一笑，“大周皇帝萬萬不可能想到，我們早就有了對策，這支匕首的妙用很大的。”
其實誰也不想死，哪怕是關在一方小小的院落內，可起碼人活著還是會有希望在的。
只是當時六皇子已經被下了慢性毒，自知命不久矣，就算再心不甘，茍延殘喘除了增長痛苦的時間外也毫無用處。
“那只匕首我是在哥哥的肚子裏發現的，他在被發現的時候，就直接把匕首鞘吃到了肚子裏去了。”
這支匕首玲瓏小巧，不過是比成人的拳頭稍微長那麽點，可那些沈甸甸的寶石吃到了肚子裏必死無疑，盡管如此，六皇子也不想讓大周人破滅掉他們最後的希望。
最後謝如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給他收屍的時候，六皇子的屍體已經凍硬了，在雪地裏無人問津。
他太久沒吃一頓飽飯，肚皮空癟癟的，還有被抽打後的傷痕，身上的血流了不少，人像是空蕩的骨架子，只是腹部那裏還稍稍鼓出來一點，是沒法消化掉的匕首鞘。
謝如卿已經忘記了當時自己究竟是恐懼大於悲傷，還是後者多於前者，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也發不出哭聲，眼淚在被發配到大周皇宮的時候已經流盡了。
那支匕首被她藏到了院子裏之後，果不其然皇城裏的人只是在外面增加了更多的侍衛，卻沒有功夫再進來把他們的住所再搜查一遍。
皇宮裏的人也會對總管太監的命令陽奉陰違，這些人精知道公公也只是走個過場，裝模作樣罷了，沒人會在意這些被關押在這裏，會被一輩子關到死的囚犯。
六皇子的屍體在院子裏又待了一天，冰凍的屍體雖然沒爛掉，但由於生前被灌了毒藥，現在已經開始發臭了，比凈房外的那些嗡嗡環繞的蒼蠅還要惡心。
這些宮裏的人雖說也是幹苦力活的，可卻沒有人願意把自己往更臟的地方推。能躲掉自然是躲掉，就連他們這邊的院子也沒有人願意來打掃，都不過是草草了事。
院子的門口已經在秋天積了一堆落葉，等到冬天時，那些落葉就被埋在了雪地裏，來年化成臭烘烘的春肥，再滋潤新的荒草，如此年覆一年。
“至於被那個郡主給發現，算是我倒黴吧，出城的時候那邊哨兵太多，我不敢直接走，就想繞過，結果驚擾了座駕。那馬踢了我一腳，把我踢翻在地上，郡主二話不說非得把我帶去療傷。”
謝如卿早在之前就已經暴露了身份，這些藥物都是北疆人才有的，大周的子民也都知道。畢竟從前兩國和平時期，大周皇帝也想用重金購買他們的金瘡藥，被北疆王果斷拒絕了之後惱羞成怒，在全國範圍內召集名醫，可數年下來都沒能研制出個所以然。
據說因為這事當時有不少名醫都掉了腦袋。
這是鬧得大張旗鼓，後面黯然收場，楊瀟涵作為花魁應當是也知道的。
謝如卿本以為自己又要與從前那樣自言自語，不過她也沒怎麽介意，多年下來早就習慣了自己說話給自己聽，不然沒有這樣的排憂解悶，她早就已經發了瘋了。
可楊瀟涵不時動一動敲在堅硬木板床上的手，卻是在認真給予她回應。
她每講一段，停下來的時候，楊瀟涵就用手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敲一下，示意自己還在聽。
弄得謝如卿後來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那我……”
她想說自己現在就要走了，可一垂眸就對上了楊瀟涵看著她的目光。那視線不帶任何的埋怨或是審視，沒有一點的攻擊性，像是一泓沈靜的清泉般，映出了她所有的不安與煩悶。
不知怎麽的，謝如卿那句訣別怎麽都說不出口，倒是楊瀟涵比她果斷得多。手伸出被子下面來朝她擺了擺，那是大周作別的姿態，眼睛一閉，也不管謝如卿是怎麽個糾結了，不再問事。
過了一會又沒聽到動靜，楊瀟涵睜開眼，倒是看見小姑娘眼底蒙著一層晶瑩的淚，正在竭力忍著不哭出聲來。看到她忽然看向自己，手忙腳亂去擦眼淚，聲音經不住帶著點哽咽：
“我……”
楊瀟涵提著力氣緩緩問：
“怎麽，還要我與你折柳送別？”
折柳在大周的話裏是諧音“折留”，一般是女子告別要去趕考或是上戰場的心上人才會這樣依依難舍。謝如卿要麽是沒聽清楚，要麽是不懂這個深層的含義，楞了下才偏過頭去：
“現在的天氣哪來的柳。”她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讓眼淚收回去，盡量在楊瀟涵面前不要表現得太過傷懷，有傷北疆的顏面。謝如卿聲音淡下來，從那破凳子上站起，“罷了，就當你是祝我盡量活過這整個寒冬，借你吉言。”
楊瀟涵倒是對此沒什麽所謂，目送著謝如卿果決地消失在風雪裏，順便細心地替她關好了門，不讓外面的風灌進來，慢悠悠閉上了眼睛。
**
謝如卿的輕功的確如她所說的那麽好，身體恢覆了點力氣以後就能繞開那些追兵，跑到了暖音閣裏傳書。
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麽理由讓憤怒的綠娘沒有喊人報官，或是直接用的石子裹上信件丟進去，總之在天黑的時候，楊瀟涵就迎來了接自己的人。
綠娘親自來的，直接叫了一輛最好的馬車，還是一位世家公子送的，內置暖爐和駝絨毯，比這個小破屋暖了不知多少。
在看見這裏面煙味嗆人的黑炭時，綠娘臉色就變了變，直接破口大罵那姑娘不是個玩意，年紀輕輕長得那麽漂亮還是個白眼狼，反咬一口。桃柳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讓楊瀟涵頗有種自己下一刻就快要芳魂一縷隨風去的錯覺。
回去以後她的嗓子就徹底倒了，綠娘也沒讓楊瀟涵再去迎客彈曲，而是讓另外一位姿容出眾的清倌暫且頂替了她的位置。
暖音閣依舊夜夜笙歌，楊瀟涵躺在自己的那張雕花小床上，桃柳日日都帶著上好的補品過來，日日不重樣。
據說那些愛逛花樓的王孫公子可都心疼得不行，今天是安昌侯的小兒子給她送了宮裏二品的娘娘俸例的血燕燕窩，明天是禮部侍郎的二兒子給她送了一株成色好的紅珊瑚讓她養病時候品賞。
也不知這些人被家裏發現後會不會被罰跪祠堂，但楊瀟涵確實是把這些好處給照單全收了的。
反正也是那些人自願的。
時間一晃就是半個多月過去，最冷的寒天已經度過，結冰的河面也開始隱隱松動，只等著春風給吹化。枯死的柳樹裏藏著新芽，在一來二去試探的暖意裏有的已經悄悄綻開。
楊瀟涵前幾日就能下床了，但桃柳依舊緊張得不行，那天姑娘當著她的面被割喉的場景都快讓她許久沒睡好覺了，一閉上眼就是濃濃血色。
桃柳只是個從小在花樓裏做打掃伺候人的小丫頭，膽子不大，嘴也愛念叨，無非是用她這個年紀能罵出的有限粗話去辱罵謝如卿，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罷了。
一場大雨洗凈了京城的清寒，卷去了凜冬的尾巴，窗外的春意一日要比一日盎然，枯黃的爬山虎也綻上新綠，在磚瓦墻上釋放勃勃生機。
楊瀟涵白日裏閑的沒事，這才後知後覺感覺到古代生活的無趣。要是在現代，她窩在家裏的時候還能看看老電影，或是打把簡單的游戲，聽聽歌看看綜藝，可在這金堆玉砌四四方方的屋子裏，卻只能盯著些花草看，怪沒勁的。
現代生活自然是比古代要豐富多彩得很，不過要是在她們修真界可就不一樣了，她在房裏時能打坐修煉，有時候聚氣數月不出門一趟都是常事。
楊瀟涵身體快好透時把束之高閣的琴給拿出來校了弦，隨意撥弄了幾下，泠泠音色便如大珠小珠滾落。聽得送柑橘進來的桃柳楞在門口半晌沒動彈，楊瀟涵看她一眼，笑道：
“你最近成日照顧我哪都不去，總是悶在閣樓也是無趣，我帶你上街玩玩？”
“姑娘，”桃柳聞言卻是肩膀一顫，顯然是想到了什麽，畏畏縮縮看她一眼，“奴婢不想上街了。”
“那我讓祺夏陪我去。”
祺夏是與桃柳一同進來的灑掃丫鬟。暖音閣對於這些並不分明，這些丫鬟也都是無家可歸的，對綠娘忠心耿耿，沒人偷奸耍滑，桃柳是後被指派來給原身的，祺夏則是在外面灑掃較多，比桃柳膽大但沈默。
桃柳糾結了一下，見楊瀟涵依舊不改主意，只得道：
“要不奴婢與祺夏一同陪姑娘去吧……”
這小丫頭是怕她再跟上次那樣遇見謝如卿那種人，非得要去距離京兆尹府更近的繁華街市玩，而且還得去跟綠娘上報。
綠娘起初不大願意讓楊瀟涵出去，見她堅持，就派了幾個會武的練家子遠遠跟著，也怕有個萬一再出好歹。
楊瀟涵笑盈盈告訴她自己今晚就能接待了，還校了琴弦，結果被綠娘兇巴巴堵了回去，非要她徹底好了再說。
但楊瀟涵不大喜歡欠人情，綠娘這段日子給她養病也的確花了不少銀兩，雖說不少都是那些公子哥送來的，抓藥就要費時費力，更別提她躺了那麽久，還是有一些人不大喜歡那叫硫吟的姑娘，暖音閣客流減少了些。
在一番推讓後，綠娘允許她今晚出來彈個曲子就回去，順便也是吊吊那些人的胃口。
開春後的京城要比深冬時節熱鬧許多，楊瀟涵帶著兩個小丫鬟一起上街去轉了圈，就遇到一隊來表演的人馬。
桃柳和祺夏出門機會不多，難得看見那人將火焰在掌心玩弄，驚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桃柳，激動地抓住祺夏的小臂使勁搖晃。
但她也沒忘記先前楊瀟涵遭遇的事，不時就會從激動中回過神來，警惕地看向四周。
楊瀟涵又給兩個小丫鬟一人買了一串糖畫，請她們吃了桃花糕，又去京城最負盛名的聚香樓裏買了花生酥與紅豆糕那些姑娘家愛吃的小點心帶走。
還記得上次桃柳與自己出門的時候，那串糖畫沒來得及吃就被砸碎了。不過當時是情況緊急，桃柳那個傻丫頭估計至今還不清楚究竟是誰推的她，看到楊瀟涵給兩人都買了糖畫後先是喜上眉梢，又瞅瞅祺夏那一串的圖案。
三人根本沒註意在自己身後跟著的護衛，又去人多的地方玩了投壺，楊瀟涵向來沒什麽上下分明的觀念，在現代待了那麽多年以後更是無所謂，直接讓兩個丫鬟與自己一起玩個盡興，最後又在酒樓裏吃了飯才回去。
以前原身雖然對桃柳不錯，但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再加上這一整天都玩得很開心，桃柳終於是把上次的恐懼給擺脫了些，喜滋滋地與祺夏談天。
祺夏相比之下要沈默很多，只是桃柳說話她也認真聽著，偶爾應和幾句，桃柳就自顧自說自己的也很開心。
愉悅的歡聲笑語一直持續到傍晚。
華燈初上時，暖音閣開張，綠娘在白日裏早就放出了楊瀟涵今日要來彈奏一曲的頭，人比平日裏要多了不少，有些是真的想念那獨特的琴聲，有些則是這些日子來聽到不少人都在議論這位花魁姑娘，想來一睹真顏。
總而言之，今日暖音閣早早就滿座不再接待，那些來遲了的人要麽抱怨幾聲離開，有些竟是還在門口徘徊，等著誰有事走掉，或是在外面聽聽漏出來的琴音。
楊瀟涵戴長及胸口的面紗，遮住了那道還沒徹底淡化幹凈的刀痕，滿頭青絲用一根素凈的白玉羊脂簪子挽起。不同於其他樓裏的花魁濃妝艷抹，只薄施粉黛，穿著一身素雅清淡的抹胸長裙，坐下來徒手撥了兩下琴弦，又起身行了半禮。
她的耳力一直都很好，能聽見有竊竊私語聲在座下不斷響起，不過也就是說這暖音閣的花魁名不副實，煙花柳巷之地還打扮那麽素凈，故作清高吊人胃口罷了。
對於那些雜亂的聲音楊瀟涵一概沒理，而是徐徐撥動起琴弦來。起初還有些嘈雜的聲音不絕，但在泠泠音色彈試過後，楊瀟涵起手便是難以駕馭的高調，激烈的聲響讓周圍冷不丁安靜下來，猶如暴雨傾瀉，澆滅了地面上掙紮閃爍的火星。
這首曲子是曾經認識的以為音修女子教給她的，音修最擅長殺人於無形，無論是柔緩還是激烈，都會在一開始讓對手就沈陷進去。
古琴輕靈的音色被挑起那麽高的調，卻一點不顯得奇怪。調微沈，肅殺如風聲掠過竹林，漸漸又轉起，臨近末尾時似江海翻騰。琴的主人雖然只露出半張臉來，與之相反的平靜雙瞳無波無瀾，將一切的情緒都收斂盡。
“鐙”的一道結尾，末尾聲音錚然掠過琴弦，楊瀟涵起身的時候座下一片安靜，過了片刻後才爆發出一陣掌聲和叫好聲。
若是放在以往，花魁表演過後就會竟相爭選入幕之賓，再隔著屏風單獨聽花魁演奏一曲或是手談一局，但今晚綠娘卻早早提醒過了，這個環節暫時是取消的。
她們姑娘的傷還沒養好呢。
臺下前來的不一定全都是提前被知會的客人，很快就有人叫嚷起來，但女子裊裊娜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幕後。綠娘一一派人安撫了，又說明了楊瀟涵的傷勢，一想到不久前花魁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割傷了喉嚨，好不容易才撿回一命，頓時那些沸騰聲就小了下去。
其實已無大礙，只是氣色稍微虛弱點的楊瀟涵坐在自己的房裏慢悠悠喝茶。
原身是個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花魁娘子，這具身體相對還是比較虛弱的，但經過那麽多天的調養以及謝如卿當時給她的傷藥，楊瀟涵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登臺賣藝也不會多累。
早春夜裏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月光很亮，甚至無需點燃蠟燭都能映得出木桌上鋪陳的字跡。那字是楊瀟涵白日裏寫的放在這裏晾幹的，但不慎被窗外飛進來的麻雀給啄破了，字跡上有幾個小窟窿，桃柳看著就說好玩，於是沒扔，放在這裏一時也忘記了。
楊瀟涵身上只披了一件大袖衫，懶洋洋靠在窗邊用殘餘的墨水描摹那幾個小洞孔。不遠處依舊有絲竹聲悠悠傳來，此起彼伏的柔和樂浪為整個京城的夜平添色彩。
風漸漸有些涼了，外面似乎是要下雨，楊瀟涵晚上不習慣旁人在旁邊伺候，早早就遣開了桃柳讓小丫頭去休息，於是親自將宣紙收起，轉身就想回去休息。
在她轉過身去的剎那，身後傳來一道燕子點水般極其輕微的波動，繼而就是窗戶被猛然推上的聲響。
謝如卿自背後將她的嘴給捂住的那一刻，楊瀟涵也回過頭去，謝如卿本來就沒用太大的力氣，見她沒尖叫就立馬松開，結果剛剛兩人離得太近，唇瓣險些就要擦上去。
謝如卿跌跌撞撞地向後躲開，卻不慎撞到了腰，疼得齜牙咧嘴倒抽冷氣。
楊瀟涵被她的笨拙模樣給逗樂，擡起手來一邊去幫她揉腰，一邊半是打趣地問道：
“見到我就那麽激動，小姑娘？”
“你、你……怎麽不驚訝的？”
大半夜的被人登窗入室，要是換做其他女子，怕不是現在都已經叫出聲來，大喊著“來人”了。謝如卿早就想到這一點，本想給的是驚喜，又怕變成驚嚇，特地挑著她轉身的時機，又慌忙去捂著嘴。
誰知她這樣是多此一舉，楊瀟涵根本沒有露出絲毫膽怯的意思，反倒是回過頭來饒有興致得看著她，像是提早知道了謝如卿要來似的。
可她這個計劃是臨時想起的，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就算是北疆的人也沒有告知，不然也不會能那麽輕易的過來。
想到這裏謝如卿不免就有些喪氣，可看著楊瀟涵穿成這樣單薄，連忙就在她屋子裏去找炭火。經過上次一輪兩人都已經熟起來了，謝如卿倒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宛如在主人家的動作有什麽不對。
“別找了，不冷。”
經過三個世界的相處，小姑娘現在想做什麽，楊瀟涵幾乎是一個眼神就能察覺到。見狀笑了笑，自然而然地就拽住她的手過來摸自己的袖子，原來是她在裏面還穿了一層，只不過看起來比較薄，再加上身形瘦也看不出臃腫。
楊瀟涵可並不會委屈自己凍得半死去給那群人彈奏，綠娘讓人給她做的這些衣服料子都是稍微寬松的，因為楊瀟涵身形也不胖，裏面再加一件，坐在溫暖的廳堂內一點都不會覺得冷。
至於她為什麽對小姑娘的到來並沒什麽反應，自然是猜到了謝如卿會回來的。
上次謝如卿遇到了淩青郡主，不小心發生碰撞結果被帶回來那個離譜的奇葩理由就讓楊瀟涵知道了，這個世界應該會有劇情殺之類的東西存在，否則只要兩人從京城逃出去，就能直接避免開她們的結局了。
很顯然，世界不會讓她們如此輕易的就能把結局給避開了。現在楊瀟涵還沒有遇到想要把自己收入後宮的周武帝，劇情裏的主要人物都還和她們沒有交集，謝如卿的“主線”就是在京城裏與太子他們糾纏，現在都與太子還沒有對上。
252告訴楊瀟涵說，世界都是會按照一定的邏輯來運行，因此只要能邏輯自洽，保持不崩壞，想要改變主線才是可行的。
但必須得在主線觸發開始之後才能去改，就像是玩游戲一樣，也就是說她想要避開來自己原先的命運，必須得見過了皇帝，見過了太子，才能把命數給改變，否則就會一直有劇情安排她們向前推動，這也是無可避免的。
盡管楊瀟涵對於謝如卿回來的原因能猜到個大概，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怎麽突然又回來了？之前不是說要回你那邊去嗎？”
小姑娘臉驀地紅了下。
幾番接觸下來，楊瀟涵就發現小姑娘在這個世界還是比較保守的，可能是古代的民風都不甚開放，尤其是在民間。謝如卿又在異國他鄉的皇宮裏被關了那麽多年，對於與人接觸，實際上是心存畏懼又陌生的。
“我只是回來看看而已，在你這裏借宿一下，並沒有說要留在這的意思，你別害怕。”
這次謝如卿回應她回的很快，可卻是這樣一副別別扭扭的語氣。說罷又偷眼去看楊瀟涵，確定她沒什麽不喜歡的反應後才松口氣。
楊瀟涵也不管她是什麽理由借口，直接大方地指了指自己那張床，又問謝如卿有沒有沐浴，仿佛歸來的是個老朋友，而不是敵國的質子。
謝如卿也不喜歡旁人來亂問自己的秘密，楊瀟涵這樣與她交談的度就差不多正好，並不會讓人不舒服，也能體會到恰當的關心。
在謝如卿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後，楊瀟涵就去使喚還沒歇息下的祺夏準備了一桶熱水。祺夏不同於更活潑的桃柳，做事比較麻利，也不喜歡問東問西，桃柳那小丫頭雖然也很好，但卻話太多了，並不適合在這種時候差遣。
風塵仆仆而來的謝如卿如願以償在她這裏泡了個澡。
大周雖然在藥品和武器這一方面不如北疆，但不得不承認，這裏的人在享樂上要比北疆高明不知多少。謝如卿記得自己在北疆時最奢侈也不過是牛奶沐浴，多半也就是用皂莢，可花魁姐姐這裏卻有花瓣香料，密密地灑在水中，出來時渾身都是泡在香氣裏的。
等到謝如卿出來時，就見楊瀟涵已經親自將床鋪給拾掇好，沒抱新的枕頭與被子，看起來像是要與她好姐妹同眠的架勢。
但猶豫片刻後，謝如卿很快堅定道：
“不然我還是睡地上吧。”地上也有絨毯，比謝如卿先前睡的地方舒服多了，她能接受。
楊瀟涵卸掉簪子，長發隨之滑落在肩頭，抖落的袖衫下不經意間露出一抹若隱若現的白皙。她對著鏡子，沒看謝如卿，嘴上卻不滿道：
“怎麽，你這是嫌棄我？”
謝如卿委屈了半晌沒說話。
若是尋常的兩個女子也就算了，可這張床本是在上次追兵進來的時候，楊瀟涵為了掩人耳目與她……雖然當時是急中生智，也的確騙過了那些人，可謝如卿心裏就是覺得不自在，現在想起來耳根還是發燙。
明明在北疆時，她與其他女子一同在河水裏沐浴也沒有這樣的尷尬。
“不嫌棄。”
謝如卿一時間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來，只能先回了句，免得又被楊瀟涵認為是怠慢。可在得了她這一句後，窗邊梳妝的女子唇角勾起，卻是似笑似怒地轉過頭來：
“那便是奇了，所以你就是覺得，你我與其他的女子，是有什麽不一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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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嘴渡藥實際上是個難事,得將湯藥含在嘴裏不能自己咽下，還要幫著病人給餵下去。
謝如卿的唇抵著楊瀟涵的唇,來不及體會感受那溫軟的觸感,扶著她的後腦讓她稍微仰起脖子來，一點點地把藥給餵進去。湯藥的苦澀在口中逗留了許久，等到半碗藥喝下去的時候,整條舌頭都已經發麻，感覺不到多少味道了。
但北疆的草藥的確見效很快,與他們的金瘡藥都是草原上秘不外傳的絕密。
楊瀟涵雖然腦袋還有點暈,眼前偶爾會發黑，力量卻恢覆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全身都蔓延著濃濃的無力感，甚至連擡起手來都費勁。
其實按照她現在的狀態最好是送回京城裏的,但謝如卿沒法把她給送回去,那邊肯定已經布置下了天羅地網。尤其是她要是把楊瀟涵給治好了送回,就會讓人懷疑兩人先前是否是在做戲。
與敵國互通乃是大罪,哪怕只是出自一點同情心都不行。
謝如卿早在宮中的時候就在那個妃子的身上深刻體會到了。
更況且楊瀟涵只是一位伶妓,縱然名聲在外，煙花柳巷之地的人到底還是地位比較低的。平時那些王孫公子只是因為年輕時的好顏色，出自對女兒家的憐惜與渴望才會那樣恭敬尊重,如果是犯了通敵的罪，怕是很難脫身。
“我找機會去給綠娘送信，你就在這裏等著,等到她們過來接你如何？”餵完藥後沈默半晌,謝如卿收了碗放在一旁缺了條腿的小木桌上，又把凍僵了的手送到火堆上暖了暖，“你放心,我輕功好，一個人肯定能過去，會把地圖給她們，按著找就能找到你。”
“這裏藥材有，也有火石，我把火石放在你手邊，記得小心點用。幹糧我也給熱好了掰碎了放在你手邊……”
楊瀟涵起初只是很安靜地在聽著，後面見謝如卿打了頓，忽而開口：
“防身武器呢？我沒有防身武器。”
她一開口就像是太久沒說話了似的，嗓子又幹又啞，像含著一團棉絮，與之前的平靜從容形成了強烈反差。在聽到這聲音時，謝如卿的手就微不可查地抖了抖，繼而扭過頭去，強迫自己不要太過關註楊瀟涵。
如果是按照大周人的記載，她這位北疆人應當會毫不猶豫地在楊瀟涵救了自己以後也丟下她轉身就走，那麽這時候她應該都快出了城，找到了與自己接應的人，或是在相對不那麽嚴的京城外找個客棧稍作休整。
按照北疆對自己的教導，謝如卿從小耳濡目染，就知道大周與北疆涇渭分明，面對笑裏藏刀的大周人應當不留情面。
謝如卿不知自己現在做的事是對是錯，可楊瀟涵救了她，還不止一次，她就做不出把救命恩人給甩下自己獨自逃生的事。
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反應似的，楊瀟涵將視線在謝如卿身上來回掃了掃，最後定格在她身邊放著的那把匕首鞘上。
匕首鞘的外殼鑲嵌著一顆色澤鮮艷純正的鴿血紅寶石，環繞在上面的晶鉆不計其數，一看就價值不菲。謝如卿一直把這把刀給塞在自己的腰間，就算是剛才迷迷瞪瞪地快要睡著了，也沒松開一點。
“我想要你這把刀，可以嗎？”
楊瀟涵語氣輕松得像是問鄰家的一個姑娘能不能將頭上的花給自己戴一戴，謝如卿卻在這含糊中捕捉到一抹笑意。
“不能！”
謝如卿的回答特別果斷，當即就幹脆利落地回絕了她。
楊瀟涵被她的反應逗樂了，剛想發笑卻不慎扯到了喉嚨上的傷口，疼得只能倒抽口冷氣。而謝如卿剛因為自己的態度而反思是否有些過分，見狀連忙過來幫她順氣。
楊瀟涵其實能看得出來，小姑娘雖然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比較軟的。若是她要的不是這把匕首，估計什麽都能掏給她來。
她就是覺得小姑娘似乎對這把匕首特別看重的樣子，就想隨口問一問看看她是什麽反應，沒想到謝如卿的反應比她想象之中的還要激烈。
那這麽看來，這把匕首應該是謝如卿很重要的東西，否則她也不會是這樣焦急的態度。
楊瀟涵對於打探她的隱私沒什麽興趣，剛剛說了一番話有點累了，垂下眼睛就想往床上躺躺休息一番。她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楊瀟涵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這種氣血兩空的感覺了。
但楊瀟涵這副疲憊模樣在謝如卿看來卻並不只是因為身體，而是有自己剛才拒絕她的原因。
設身處地思索一下，若是自己剛救了一人，差點舍了命，而那人要丟下自己走了，她想要用那人的匕首來防身，卻被這麽毫不留情拒絕，心裏怕是也有點不太高興的。只是花魁姐姐善解人意，並沒有說出來讓她難堪罷了。
越是這麽想，謝如卿越覺得自己理虧，悄然看向楊瀟涵的目光多了幾分愧疚。
“你知道這匕首是怎麽來的嗎？”
在楊瀟涵躺下閉目養神的時候，空氣再度沈默下來，小小一間屋內唯有木柴在燃燒的“嗶啵”窸窣響動。跳躍的火焰並不能帶來多少暖意，到現在謝如卿的手腳還是冰涼的，只是對比起外面肆虐的狂風稍微好那麽一點罷了。
謝如卿幹巴巴說了那麽一個問句，可楊瀟涵現在嗓子不太方便講話，沒人回應她，她就只能像是從前孤身一人在那座院落裏一樣自言自語。
“當時我哥哥，就是北疆的六皇子是自己從院墻裏翻出去的。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主動離開圈定的範圍就是死罪，會被視作對大周皇城的不敬，甚至是意圖不軌。”
“他跳到了那口井裏，費了很大的周折才把那支匕首給找到。匕首是我父王前來議和的時候放在那裏的，沒人看見。作為戰敗國我們必須要送俘虜過來，而俘虜進入皇城時會被一層層地審查，甚至是連口中都不放過，沒有任何能藏東西的地方。”
“可是你們大周有一句話叫‘樹挪死，人挪活’，人總是會在各種絕境下想到拯救的辦法的。”謝如卿頓了頓，忽而頑劣地沖她咧嘴一笑，“大周皇帝萬萬不可能想到，我們早就有了對策，這支匕首的妙用很大的。”
其實誰也不想死，哪怕是關在一方小小的院落內，可起碼人活著還是會有希望在的。
只是當時六皇子已經被下了慢性毒，自知命不久矣，就算再心不甘，茍延殘喘除了增長痛苦的時間外也毫無用處。
“那只匕首我是在哥哥的肚子裏發現的，他在被發現的時候，就直接把匕首鞘吃到了肚子裏去了。”
這支匕首玲瓏小巧，不過是比成人的拳頭稍微長那麽點，可那些沈甸甸的寶石吃到了肚子裏必死無疑，盡管如此，六皇子也不想讓大周人破滅掉他們最後的希望。
最後謝如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給他收屍的時候，六皇子的屍體已經凍硬了，在雪地裏無人問津。
他太久沒吃一頓飽飯，肚皮空癟癟的，還有被抽打後的傷痕，身上的血流了不少，人像是空蕩的骨架子，只是腹部那裏還稍稍鼓出來一點，是沒法消化掉的匕首鞘。
謝如卿已經忘記了當時自己究竟是恐懼大於悲傷，還是後者多於前者，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也發不出哭聲，眼淚在被發配到大周皇宮的時候已經流盡了。
那支匕首被她藏到了院子裏之後，果不其然皇城裏的人只是在外面增加了更多的侍衛，卻沒有功夫再進來把他們的住所再搜查一遍。
皇宮裏的人也會對總管太監的命令陽奉陰違，這些人精知道公公也只是走個過場，裝模作樣罷了，沒人會在意這些被關押在這裏，會被一輩子關到死的囚犯。
六皇子的屍體在院子裏又待了一天，冰凍的屍體雖然沒爛掉，但由於生前被灌了毒藥，現在已經開始發臭了，比凈房外的那些嗡嗡環繞的蒼蠅還要惡心。
這些宮裏的人雖說也是幹苦力活的，可卻沒有人願意把自己往更臟的地方推。能躲掉自然是躲掉，就連他們這邊的院子也沒有人願意來打掃，都不過是草草了事。
院子的門口已經在秋天積了一堆落葉，等到冬天時，那些落葉就被埋在了雪地裏，來年化成臭烘烘的春肥，再滋潤新的荒草，如此年覆一年。
“至於被那個郡主給發現，算是我倒黴吧，出城的時候那邊哨兵太多，我不敢直接走，就想繞過，結果驚擾了座駕。那馬踢了我一腳，把我踢翻在地上，郡主二話不說非得把我帶去療傷。”
謝如卿早在之前就已經暴露了身份，這些藥物都是北疆人才有的，大周的子民也都知道。畢竟從前兩國和平時期，大周皇帝也想用重金購買他們的金瘡藥，被北疆王果斷拒絕了之後惱羞成怒，在全國範圍內召集名醫，可數年下來都沒能研制出個所以然。
據說因為這事當時有不少名醫都掉了腦袋。
這是鬧得大張旗鼓，後面黯然收場，楊瀟涵作為花魁應當是也知道的。
謝如卿本以為自己又要與從前那樣自言自語，不過她也沒怎麽介意，多年下來早就習慣了自己說話給自己聽，不然沒有這樣的排憂解悶，她早就已經發了瘋了。
可楊瀟涵不時動一動敲在堅硬木板床上的手，卻是在認真給予她回應。
她每講一段，停下來的時候，楊瀟涵就用手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敲一下，示意自己還在聽。
弄得謝如卿後來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那我……”
她想說自己現在就要走了，可一垂眸就對上了楊瀟涵看著她的目光。那視線不帶任何的埋怨或是審視，沒有一點的攻擊性，像是一泓沈靜的清泉般，映出了她所有的不安與煩悶。
不知怎麽的，謝如卿那句訣別怎麽都說不出口，倒是楊瀟涵比她果斷得多。手伸出被子下面來朝她擺了擺，那是大周作別的姿態，眼睛一閉，也不管謝如卿是怎麽個糾結了，不再問事。
過了一會又沒聽到動靜，楊瀟涵睜開眼，倒是看見小姑娘眼底蒙著一層晶瑩的淚，正在竭力忍著不哭出聲來。看到她忽然看向自己，手忙腳亂去擦眼淚，聲音經不住帶著點哽咽：
“我……”
楊瀟涵提著力氣緩緩問：
“怎麽，還要我與你折柳送別？”
折柳在大周的話裏是諧音“折留”，一般是女子告別要去趕考或是上戰場的心上人才會這樣依依難舍。謝如卿要麽是沒聽清楚，要麽是不懂這個深層的含義，楞了下才偏過頭去：
“現在的天氣哪來的柳。”她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讓眼淚收回去，盡量在楊瀟涵面前不要表現得太過傷懷，有傷北疆的顏面。謝如卿聲音淡下來，從那破凳子上站起，“罷了，就當你是祝我盡量活過這整個寒冬，借你吉言。”
楊瀟涵倒是對此沒什麽所謂，目送著謝如卿果決地消失在風雪裏，順便細心地替她關好了門，不讓外面的風灌進來，慢悠悠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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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卿的輕功的確如她所說的那麽好，身體恢覆了點力氣以後就能繞開那些追兵，跑到了暖音閣裏傳書。
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麽理由讓憤怒的綠娘沒有喊人報官，或是直接用的石子裹上信件丟進去，總之在天黑的時候，楊瀟涵就迎來了接自己的人。
綠娘親自來的，直接叫了一輛最好的馬車，還是一位世家公子送的，內置暖爐和駝絨毯，比這個小破屋暖了不知多少。
在看見這裏面煙味嗆人的黑炭時，綠娘臉色就變了變，直接破口大罵那姑娘不是個玩意，年紀輕輕長得那麽漂亮還是個白眼狼，反咬一口。桃柳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讓楊瀟涵頗有種自己下一刻就快要芳魂一縷隨風去的錯覺。
回去以後她的嗓子就徹底倒了，綠娘也沒讓楊瀟涵再去迎客彈曲，而是讓另外一位姿容出眾的清倌暫且頂替了她的位置。
暖音閣依舊夜夜笙歌，楊瀟涵躺在自己的那張雕花小床上，桃柳日日都帶著上好的補品過來，日日不重樣。
據說那些愛逛花樓的王孫公子可都心疼得不行，今天是安昌侯的小兒子給她送了宮裏二品的娘娘俸例的血燕燕窩，明天是禮部侍郎的二兒子給她送了一株成色好的紅珊瑚讓她養病時候品賞。
也不知這些人被家裏發現後會不會被罰跪祠堂，但楊瀟涵確實是把這些好處給照單全收了的。
反正也是那些人自願的。
時間一晃就是半個多月過去，最冷的寒天已經度過，結冰的河面也開始隱隱松動，只等著春風給吹化。枯死的柳樹裏藏著新芽，在一來二去試探的暖意裏有的已經悄悄綻開。
楊瀟涵前幾日就能下床了，但桃柳依舊緊張得不行，那天姑娘當著她的面被割喉的場景都快讓她許久沒睡好覺了，一閉上眼就是濃濃血色。
桃柳只是個從小在花樓裏做打掃伺候人的小丫頭，膽子不大，嘴也愛念叨，無非是用她這個年紀能罵出的有限粗話去辱罵謝如卿，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罷了。
一場大雨洗凈了京城的清寒，卷去了凜冬的尾巴，窗外的春意一日要比一日盎然，枯黃的爬山虎也綻上新綠，在磚瓦墻上釋放勃勃生機。
楊瀟涵白日裏閑的沒事，這才後知後覺感覺到古代生活的無趣。要是在現代，她窩在家裏的時候還能看看老電影，或是打把簡單的游戲，聽聽歌看看綜藝，可在這金堆玉砌四四方方的屋子裏，卻只能盯著些花草看，怪沒勁的。
現代生活自然是比古代要豐富多彩得很，不過要是在她們修真界可就不一樣了，她在房裏時能打坐修煉，有時候聚氣數月不出門一趟都是常事。
楊瀟涵身體快好透時把束之高閣的琴給拿出來校了弦，隨意撥弄了幾下，泠泠音色便如大珠小珠滾落。聽得送柑橘進來的桃柳楞在門口半晌沒動彈，楊瀟涵看她一眼，笑道：
“你最近成日照顧我哪都不去，總是悶在閣樓也是無趣，我帶你上街玩玩？”
“姑娘，”桃柳聞言卻是肩膀一顫，顯然是想到了什麽，畏畏縮縮看她一眼，“奴婢不想上街了。”
“那我讓祺夏陪我去。”
祺夏是與桃柳一同進來的灑掃丫鬟。暖音閣對於這些並不分明，這些丫鬟也都是無家可歸的，對綠娘忠心耿耿，沒人偷奸耍滑，桃柳是後被指派來給原身的，祺夏則是在外面灑掃較多，比桃柳膽大但沈默。
桃柳糾結了一下，見楊瀟涵依舊不改主意，只得道：
“要不奴婢與祺夏一同陪姑娘去吧……”
這小丫頭是怕她再跟上次那樣遇見謝如卿那種人，非得要去距離京兆尹府更近的繁華街市玩，而且還得去跟綠娘上報。
綠娘起初不大願意讓楊瀟涵出去，見她堅持，就派了幾個會武的練家子遠遠跟著，也怕有個萬一再出好歹。
楊瀟涵笑盈盈告訴她自己今晚就能接待了，還校了琴弦，結果被綠娘兇巴巴堵了回去，非要她徹底好了再說。
但楊瀟涵不大喜歡欠人情，綠娘這段日子給她養病也的確花了不少銀兩，雖說不少都是那些公子哥送來的，抓藥就要費時費力，更別提她躺了那麽久，還是有一些人不大喜歡那叫硫吟的姑娘，暖音閣客流減少了些。
在一番推讓後，綠娘允許她今晚出來彈個曲子就回去，順便也是吊吊那些人的胃口。
開春後的京城要比深冬時節熱鬧許多，楊瀟涵帶著兩個小丫鬟一起上街去轉了圈，就遇到一隊來表演的人馬。
桃柳和祺夏出門機會不多，難得看見那人將火焰在掌心玩弄，驚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桃柳，激動地抓住祺夏的小臂使勁搖晃。
但她也沒忘記先前楊瀟涵遭遇的事，不時就會從激動中回過神來，警惕地看向四周。
楊瀟涵又給兩個小丫鬟一人買了一串糖畫，請她們吃了桃花糕，又去京城最負盛名的聚香樓裏買了花生酥與紅豆糕那些姑娘家愛吃的小點心帶走。
還記得上次桃柳與自己出門的時候，那串糖畫沒來得及吃就被砸碎了。不過當時是情況緊急，桃柳那個傻丫頭估計至今還不清楚究竟是誰推的她，看到楊瀟涵給兩人都買了糖畫後先是喜上眉梢，又瞅瞅祺夏那一串的圖案。
三人根本沒註意在自己身後跟著的護衛，又去人多的地方玩了投壺，楊瀟涵向來沒什麽上下分明的觀念，在現代待了那麽多年以後更是無所謂，直接讓兩個丫鬟與自己一起玩個盡興，最後又在酒樓裏吃了飯才回去。
以前原身雖然對桃柳不錯，但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再加上這一整天都玩得很開心，桃柳終於是把上次的恐懼給擺脫了些，喜滋滋地與祺夏談天。
祺夏相比之下要沈默很多，只是桃柳說話她也認真聽著，偶爾應和幾句，桃柳就自顧自說自己的也很開心。
愉悅的歡聲笑語一直持續到傍晚。
華燈初上時，暖音閣開張，綠娘在白日裏早就放出了楊瀟涵今日要來彈奏一曲的頭，人比平日裏要多了不少，有些是真的想念那獨特的琴聲，有些則是這些日子來聽到不少人都在議論這位花魁姑娘，想來一睹真顏。
總而言之，今日暖音閣早早就滿座不再接待，那些來遲了的人要麽抱怨幾聲離開，有些竟是還在門口徘徊，等著誰有事走掉，或是在外面聽聽漏出來的琴音。
楊瀟涵戴長及胸口的面紗，遮住了那道還沒徹底淡化幹凈的刀痕，滿頭青絲用一根素凈的白玉羊脂簪子挽起。不同於其他樓裏的花魁濃妝艷抹，只薄施粉黛，穿著一身素雅清淡的抹胸長裙，坐下來徒手撥了兩下琴弦，又起身行了半禮。
她的耳力一直都很好，能聽見有竊竊私語聲在座下不斷響起，不過也就是說這暖音閣的花魁名不副實，煙花柳巷之地還打扮那麽素凈，故作清高吊人胃口罷了。
對於那些雜亂的聲音楊瀟涵一概沒理，而是徐徐撥動起琴弦來。起初還有些嘈雜的聲音不絕，但在泠泠音色彈試過後，楊瀟涵起手便是難以駕馭的高調，激烈的聲響讓周圍冷不丁安靜下來，猶如暴雨傾瀉，澆滅了地面上掙紮閃爍的火星。
這首曲子是曾經認識的以為音修女子教給她的，音修最擅長殺人於無形，無論是柔緩還是激烈，都會在一開始讓對手就沈陷進去。
古琴輕靈的音色被挑起那麽高的調，卻一點不顯得奇怪。調微沈，肅殺如風聲掠過竹林，漸漸又轉起，臨近末尾時似江海翻騰。琴的主人雖然只露出半張臉來，與之相反的平靜雙瞳無波無瀾，將一切的情緒都收斂盡。
“鐙”的一道結尾，末尾聲音錚然掠過琴弦，楊瀟涵起身的時候座下一片安靜，過了片刻後才爆發出一陣掌聲和叫好聲。
若是放在以往，花魁表演過後就會竟相爭選入幕之賓，再隔著屏風單獨聽花魁演奏一曲或是手談一局，但今晚綠娘卻早早提醒過了，這個環節暫時是取消的。
她們姑娘的傷還沒養好呢。
臺下前來的不一定全都是提前被知會的客人，很快就有人叫嚷起來，但女子裊裊娜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幕後。綠娘一一派人安撫了，又說明了楊瀟涵的傷勢，一想到不久前花魁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割傷了喉嚨，好不容易才撿回一命，頓時那些沸騰聲就小了下去。
其實已無大礙，只是氣色稍微虛弱點的楊瀟涵坐在自己的房裏慢悠悠喝茶。
原身是個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花魁娘子，這具身體相對還是比較虛弱的，但經過那麽多天的調養以及謝如卿當時給她的傷藥，楊瀟涵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登臺賣藝也不會多累。
早春夜裏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月光很亮，甚至無需點燃蠟燭都能映得出木桌上鋪陳的字跡。那字是楊瀟涵白日裏寫的放在這裏晾幹的，但不慎被窗外飛進來的麻雀給啄破了，字跡上有幾個小窟窿，桃柳看著就說好玩，於是沒扔，放在這裏一時也忘記了。
楊瀟涵身上只披了一件大袖衫，懶洋洋靠在窗邊用殘餘的墨水描摹那幾個小洞孔。不遠處依舊有絲竹聲悠悠傳來，此起彼伏的柔和樂浪為整個京城的夜平添色彩。
風漸漸有些涼了，外面似乎是要下雨，楊瀟涵晚上不習慣旁人在旁邊伺候，早早就遣開了桃柳讓小丫頭去休息，於是親自將宣紙收起，轉身就想回去休息。
在她轉過身去的剎那，身後傳來一道燕子點水般極其輕微的波動，繼而就是窗戶被猛然推上的聲響。
謝如卿自背後將她的嘴給捂住的那一刻，楊瀟涵也回過頭去，謝如卿本來就沒用太大的力氣，見她沒尖叫就立馬松開，結果剛剛兩人離得太近，唇瓣險些就要擦上去。
謝如卿跌跌撞撞地向後躲開，卻不慎撞到了腰，疼得齜牙咧嘴倒抽冷氣。
楊瀟涵被她的笨拙模樣給逗樂，擡起手來一邊去幫她揉腰，一邊半是打趣地問道：
“見到我就那麽激動，小姑娘？”
“你、你……怎麽不驚訝的？”
大半夜的被人登窗入室，要是換做其他女子，怕不是現在都已經叫出聲來，大喊著“來人”了。謝如卿早就想到這一點，本想給的是驚喜，又怕變成驚嚇，特地挑著她轉身的時機，又慌忙去捂著嘴。
誰知她這樣是多此一舉，楊瀟涵根本沒有露出絲毫膽怯的意思，反倒是回過頭來饒有興致得看著她，像是提早知道了謝如卿要來似的。
可她這個計劃是臨時想起的，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就算是北疆的人也沒有告知，不然也不會能那麽輕易的過來。
想到這裏謝如卿不免就有些喪氣，可看著楊瀟涵穿成這樣單薄，連忙就在她屋子裏去找炭火。經過上次一輪兩人都已經熟起來了，謝如卿倒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宛如在主人家的動作有什麽不對。
“別找了，不冷。”
經過三個世界的相處，小姑娘現在想做什麽，楊瀟涵幾乎是一個眼神就能察覺到。見狀笑了笑，自然而然地就拽住她的手過來摸自己的袖子，原來是她在裏面還穿了一層，只不過看起來比較薄，再加上身形瘦也看不出臃腫。
楊瀟涵可並不會委屈自己凍得半死去給那群人彈奏，綠娘讓人給她做的這些衣服料子都是稍微寬松的，因為楊瀟涵身形也不胖，裏面再加一件，坐在溫暖的廳堂內一點都不會覺得冷。
至於她為什麽對小姑娘的到來並沒什麽反應，自然是猜到了謝如卿會回來的。
上次謝如卿遇到了淩青郡主，不小心發生碰撞結果被帶回來那個離譜的奇葩理由就讓楊瀟涵知道了，這個世界應該會有劇情殺之類的東西存在，否則只要兩人從京城逃出去，就能直接避免開她們的結局了。
很顯然，世界不會讓她們如此輕易的就能把結局給避開了。現在楊瀟涵還沒有遇到想要把自己收入後宮的周武帝，劇情裏的主要人物都還和她們沒有交集，謝如卿的“主線”就是在京城裏與太子他們糾纏，現在都與太子還沒有對上。
252告訴楊瀟涵說，世界都是會按照一定的邏輯來運行，因此只要能邏輯自洽，保持不崩壞，想要改變主線才是可行的。
但必須得在主線觸發開始之後才能去改，就像是玩游戲一樣，也就是說她想要避開來自己原先的命運，必須得見過了皇帝，見過了太子，才能把命數給改變，否則就會一直有劇情安排她們向前推動，這也是無可避免的。
盡管楊瀟涵對於謝如卿回來的原因能猜到個大概，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怎麽突然又回來了？之前不是說要回你那邊去嗎？”
小姑娘臉驀地紅了下。
幾番接觸下來，楊瀟涵就發現小姑娘在這個世界還是比較保守的，可能是古代的民風都不甚開放，尤其是在民間。謝如卿又在異國他鄉的皇宮裏被關了那麽多年，對於與人接觸，實際上是心存畏懼又陌生的。
“我只是回來看看而已，在你這裏借宿一下，並沒有說要留在這的意思，你別害怕。”
這次謝如卿回應她回的很快，可卻是這樣一副別別扭扭的語氣。說罷又偷眼去看楊瀟涵，確定她沒什麽不喜歡的反應後才松口氣。
楊瀟涵也不管她是什麽理由借口，直接大方地指了指自己那張床，又問謝如卿有沒有沐浴，仿佛歸來的是個老朋友，而不是敵國的質子。
謝如卿也不喜歡旁人來亂問自己的秘密，楊瀟涵這樣與她交談的度就差不多正好，並不會讓人不舒服，也能體會到恰當的關心。
在謝如卿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後，楊瀟涵就去使喚還沒歇息下的祺夏準備了一桶熱水。祺夏不同於更活潑的桃柳，做事比較麻利，也不喜歡問東問西，桃柳那小丫頭雖然也很好，但卻話太多了，並不適合在這種時候差遣。
風塵仆仆而來的謝如卿如願以償在她這裏泡了個澡。
大周雖然在藥品和武器這一方面不如北疆，但不得不承認，這裏的人在享樂上要比北疆高明不知多少。謝如卿記得自己在北疆時最奢侈也不過是牛奶沐浴，多半也就是用皂莢，可花魁姐姐這裏卻有花瓣香料，密密地灑在水中，出來時渾身都是泡在香氣裏的。
等到謝如卿出來時，就見楊瀟涵已經親自將床鋪給拾掇好，沒抱新的枕頭與被子，看起來像是要與她好姐妹同眠的架勢。
但猶豫片刻後，謝如卿很快堅定道：
“不然我還是睡地上吧。”地上也有絨毯，比謝如卿先前睡的地方舒服多了，她能接受。
楊瀟涵卸掉簪子，長發隨之滑落在肩頭，抖落的袖衫下不經意間露出一抹若隱若現的白皙。她對著鏡子，沒看謝如卿，嘴上卻不滿道：
“怎麽，你這是嫌棄我？”
謝如卿委屈了半晌沒說話。
若是尋常的兩個女子也就算了，可這張床本是在上次追兵進來的時候，楊瀟涵為了掩人耳目與她……雖然當時是急中生智，也的確騙過了那些人，可謝如卿心裏就是覺得不自在，現在想起來耳根還是發燙。
明明在北疆時，她與其他女子一同在河水裏沐浴也沒有這樣的尷尬。
“不嫌棄。”
謝如卿一時間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來，只能先回了句，免得又被楊瀟涵認為是怠慢。可在得了她這一句後，窗邊梳妝的女子唇角勾起，卻是似笑似怒地轉過頭來：
“那便是奇了，所以你就是覺得，你我與其他的女子，是有什麽不一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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