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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公主與花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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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公主與花魁(3)

謝如卿沒敢在這裏逗留太久,到了三更天就拾掇拾掇準備離開了。

京城對她來說到底是別人的家,更況且還是周武帝的眼皮子底下,做什麽都不大方便。

外面的天空陰沈沈的,風雪迷得眼疼,也不知在這樣的惡劣天氣裏那些侍衛還會不會在放哨臺上忠於職守,她又能不能安全地把消息給傳遞出去回到自己的地盤。

謝如卿思鄉情切,在一座暗無天日的四四方方院子裏被從十二歲關到了十七歲,此時此刻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京城。

她無理由地遷怒仇恨所有的大周人,除了這位將她救下來的花魁。可要讓她在這裏與花魁繼續待下去,謝如卿自然也是不太願意的,在與楊瀟涵正式告別後就活動手腳,準備等風雪稍微小點後就出去。

楊瀟涵早就明白了謝如卿不會在這裏久留,給她稍微準備了兩塊幹糧,又換了一身容易出逃的裝束。謝如卿被關押多年嘗遍人情冷暖,可卻從未有過這種被呵護的體會,本都已經走到了窗邊準備爬上去,卻又折返回來,看向了坐在爐臺邊昏昏欲睡的楊瀟涵。

這個房間暖融融的,對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本就讓人心生依賴,更別說是這裏還有一位自己的救命恩人。

謝如卿慢吞吞地挪到了她的身側,垂下視線,不安糾纏的雙手示意著此時心情的跌宕起伏。窄袖上的綁帶被她拆散了又重組,謝如卿猶豫了半晌後才說出一句:

“我、我要走了。你和綠娘那邊……”

楊瀟涵像是才從昏沈中緩過勁來,畢竟是忙活到現在,又是深夜了,秀氣地打了個哈欠才道:

“沒事的,綠娘那邊我自有說法。”

語氣忽而變得冷淡,與之前刻意的黏膩有極大的落差。謝如卿本來就是想過來給她好好道個別的,可看見楊瀟涵與自己變得疏離的模樣不知怎麽卻又有點不太愉悅。

但兩個人本就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從今往後是也不可能再有交集的。謝如卿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就這樣感情用事了,竟是因為剛認識不久的一位伶妓而有了牽掛。

謝如卿朝楊瀟涵一抱拳,不再留戀暖音閣的溫暖,轉身就朝窗戶走去,輕手輕腳地爬上去以後很快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她的輕功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在先前被那妃子落在井裏的時候傷了腳,再加上沒有太醫幫忙治愈,落下了病根來,如今右腳就有點不太好使,不然速度肯定能更快一些的。

穿著單薄的楊瀟涵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佇立在窗前凝視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身影,等到徹底消失看不見以後才緩緩把窗給閉合上。

她還是第一次在執行任務後,讓小姑娘不在自己的身邊。

但沒關系,按照劇情,謝如卿之後肯定還是會回來的。

這個世界與先前的世界有很大差別,以前的那些都是處在相對安定的現代社會,她將小姑娘放在身邊,一舉一動都看顧著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但現在兩人的身份有別,謝如卿是敵國被當做人質的落魄公主,她也只是個花樓裏面的花魁而已,空有名聲卻並無實權,想在這樣的亂世之中護得住謝如卿平安簡直是癡人說夢。

原劇情中這位女配是一位很慘的踏腳石,幾乎每一步做的事情都是在為男女主的事業或是情路添磚加瓦。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就算是有她的幫助插手,謝如卿這次不會能順順利利逃出京城,否則女配的劇情到這裏也就該差不多結束了,又怎麽會有給男女主做鋪墊的機會?

楊瀟涵這一晚上幾乎都沒能合眼,在確定小姑娘走掉以後才躺下休息。後來天亮了果不其然有人帶著追兵又來這裏上上下下搜尋了一遍,把暖音閣整個都給翻了也沒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她甚至在老鴇的暗示下把那個密道也給官兵們看了,裏面除了一些陳年佳釀與金銀珠寶以外的確也沒什麽,珠寶都是放在妝奩裏,酒水盛放的木桶也讓他們都親自搜查了。

一無所獲的官兵這才走掉,對老鴇客客氣氣道了歉,再也沒來打擾過。

楊瀟涵真正意義上清閑了兩天。

三日後,外面漸漸變小的風雪就徹底停歇下來,四處堆積的積雪在一清早就有一些領了工的災民們來打掃。一場大雪過後,雖然武帝已經做好了防備,但耐不住遠處有些尚未等到加固的草房傾塌,古代沒有恒溫大棚這樣的技術,對莊稼的收成還是會有影響的。

而這些災民就是最容易找來勞動力,要的工錢不高,甚至只需要提供吃住的地方就有不少人幫著上工。

暖音閣門口也積了厚厚一層雪,綠娘也雇了幾位災民去幫忙清掃,一大早的門口就人聲鼎沸。

楊瀟涵為了不引人懷疑,今天一早就將在外面的貼身丫鬟給叫了進來,在丫鬟的侍奉下穿了一件厚重的水貂大裘。

有風拂過細軟的毛貼著臉頰刮起,她的全身包裹嚴實,手裏還抱著一只湯婆子,丫鬟在旁邊端著袖套,哪怕是在隆冬天氣裏也不覺得冷。

暖音閣今天晚上就要正式重新開張了,畢竟冬季裏用煤炭快,這暖音閣裏的姑娘不少,雖然除了楊瀟涵以外基本都是幾個擠在一屋的,可吃穿用度也都不小,不可能撐得起長時間關門閉店。

楊瀟涵從系統那邊得知,暖音閣的花魁接客,哪怕是入幕之賓頂多也就是手談一局,或是彈奏一曲,並且要隔著屏風交談,就也沒什麽抵觸。

她在修真界呆了多年,當初游走天下,在音修那邊也學過如何彈奏,雖說只是會個皮毛,但用來在人間也能算是上等了,糊弄糊弄那些世家的耳朵還是夠用的。

大雪過後的京城也逐漸變得熱鬧起來,幾天都沒出攤的商販要比大花樓更著急,貨郎扯著嗓子搖動手中小鼓。

楊瀟涵的丫鬟叫桃柳,生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也莫約十五六歲的樣子,很小。不過這個朝代十五歲女子便是及笄,及笄了以後就能訂親,等到十七八歲就會成親生子了。

桃柳性格活潑,直問楊瀟涵要不要趁著現在剛開張人不多出去看看,免得在人多的時候上街還要被人給認出來。

索性白天裏待在花樓也沒事可做,楊瀟涵點點頭就跟著桃柳一起出去了。

小丫鬟熱情得很,走在路上不住觀望有沒有原身喜歡的糖畫。看到熟悉的那家後就邀功似的指給楊瀟涵看,楊瀟涵不好打擊她的盛情,就花費兩個銅板買了下來,也給了桃柳一個。

十五六歲的年紀對於楊瀟涵來說完全就是個小丫頭了,雖說這具身體的年齡也不過是二十。桃柳受寵若驚地接過糖畫,半天才舍得在嘴上碰碰,感受那甜滋滋的味道在清冷的冬季空氣裏化開。

在花樓裏當丫鬟的多半都是簽的賣身死契,所謂“死契”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主子的身上,價格開的會比活契要高,這種一般都是舉目無親才會做的。

桃柳想來是第一次嘗到糖畫的滋味,片刻後眼裏就聚起了淚花,感動道:

“姑娘,你對桃柳真好!桃柳將來一定會做牛做馬好好報答你的!”】

楊瀟涵忍俊不禁,剛想回應她,卻忽然聽見原本還不算很熱鬧的集市變得沸騰起來。現在天色還早,集市裏有不少人都還沒出攤,但已經有人邊朝這邊跑邊喊著:

“讓一讓,讓一讓,休要驚到了淩青郡主的座駕!”

與此同時,252的聲音在腦海裏緊急提醒。

【重要人物女主已上線!正在向您靠近!】

【激發緊急任務,從女主手上救下女配!】】

話音一落,原本神色輕松的楊瀟涵瞬間變得肅然起來,視線直勾勾盯住了前方越靠越近的馬車。

京城裏是不允許馬車隨意在大道上行走的,否則就會被京兆尹給抓去,平民百姓都只能繞道,除非是那人有顯赫的身份才能無視這個禁令。

女主淩青郡主,簪纓世家名門出身,身份地位都非同小可,還是懷平王最寵愛的小女兒。懷平王的爹在早年幫助先帝穩固江山,又輔佐武帝多年,功不可沒,因此打破這條禁令還是輕輕松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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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說過之後的劇情會越來越難,楊瀟涵只知道劇情裏女主進城後就會跟男主產生糾葛,伴隨著虐女配兩人的感情漸漸穩定下來。

在原劇情裏謝如卿是會落到太子的手上,被他的手下折磨懲罰羞辱過後,太子才會不緊不慢地來救下了這位奄奄一息的俘虜。

可謝如卿怎麽會到了女主手上去?

楊瀟涵百思不得其解。

高冠華蓋的馬車一路伴隨著侍衛開路浩浩蕩蕩而來,淩青郡主是南方人,自小沒有見過雪,此時是把馬車棚給敞開了向外面不住打量的。楊瀟涵眼尖,一眼就註意到了坐在她身邊的謝如卿。

確切來說,是昏迷著的謝如卿靠在一個侍女的肩上,隨著馬車微微顛簸。

淩青郡主在書中的描述裏心地倒是不壞,可能是在遇見謝如卿後把她給帶來的,也不知謝如卿是發生了什麽事。

楊瀟涵剛才在逛街的時候也在一邊註意著謝如卿的位置,只知道她一直在城外不斷徘徊。

只可惜她上個世界的道具沒法帶到這個世界來,只能清楚謝如卿的位置,卻沒法知道她在做什麽。252按照規矩,也只能在任務對象發生無可逆轉的生命危險之前給她提醒。

如果說謝如卿在淩青郡主那邊會遇到什麽危險,楊瀟涵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男主了。

難不成太子會在淩青郡主的車上發現她?

北疆當年戰敗後與大周簽訂了和平共約,作為戰敗國自然是割地賠禮,又送來了一些人質,其中身份最為尊貴的就是六皇子與九公主了。

但苛待幾個手無寸鐵的人質總歸並不是什麽光鮮的事情,皇帝並沒有大肆宣傳人質的長相,甚至當年都是秘密進宮,那些宮女太監們也只是在院子外面給他們傳菜送飯,洗衣打掃都是人質所帶的傭人親力親為,不假手旁人。

只是後來傭人們也都在大周陸續因為水土不服而病逝,起碼在宮中聽聞的版本中是這樣,六皇子與九公主就只能自己上陣,與外界並無多少交流。

因此,這些平民百姓是不可能知道謝如卿長什麽模樣的。

可淩青郡主畢竟惹人註目,萬一在路上被太子給遇見,或是有知曉內幕認識謝如卿的人告訴了太子,淩青郡主也不可能會為了一個戰俘而得罪太子爺的。

淩青郡主的馬車已經離這裏越來越近,甚至都能清楚地聽見馬蹄踏在被清掃幹凈的小道上的清脆聲,楊瀟涵緊急思考著對策時,忽而瞥見靠在侍女肩頭的謝如卿緩緩睜開了眼睛。

在看見淩青郡主的笑靨時,那雙深色瞳孔陡然爆發出殺意。

楊瀟涵暗叫一聲不好。

這些王公貴族身邊都是侍衛環繞,謝如卿還在裝暈,但握在長袖中的手掌已經暗暗凝力,估計是也想到了自己再回到京城唯有死路一條。

這裏是在京城的邊緣地帶,雖然有商鋪,小販也不算多,只要她拿捏住淩青郡主的性命,那些侍衛一時半會就奈何不了她。謝如卿視線飛速地轉了圈,沒在誰的手上發現有弓箭一類的遠程武器,就在她咬咬牙剛準備動手時——

楊瀟涵二話不說把桃柳推了出去。

尚未做好準備的小丫鬟手中還喜滋滋地拿著一支糖畫正在品賞,混亂中也沒察覺到是誰在自己背上推的那一下,本能尖叫著就撲到了前面去。

道路上的一些雪還沒清理幹凈,地面上灑了鹽,又濕又滑,桃柳一個站不穩猛地打滑,整個人就踉蹌著摔倒在地。

手中的糖畫碎成了好幾塊,栩栩如生的晶瑩兔子就這麽丟到了雪水融化後的泥濘裏。與小丫鬟哭聲同時響起的還有侍衛的暴喝,這些人還挺警醒,在聽到動靜的一刻立馬圍上前來。

“嗚嗚……”

桃柳畢竟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在攤上事的時候六神無主,一邊尋找著主子的身影一邊嗚咽著,生怕那幾個人高馬大的侍衛把她當成刺客來處理了。

不過好在這是淩青郡主的侍衛而不是皇帝的,否則這麽撲到禦前驚擾了皇上,這顆腦袋能不能保得住就是兩說了。

楊瀟涵當然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肆無忌憚把人給推出去的。

淩青郡主也被嚇了一跳,但在看到是個小姑娘時就也放松了下來,估摸著是這裏人多,姑娘年小體弱被推出來了,當即就命令那些侍衛讓開一點,不要嚇著人家。

桃柳一邊哭著一邊謝恩的時候楊瀟涵才趁機走出。

與此同時,給已經睜開眼睛,右手握拳的謝如卿飛快使了個眼色。

謝如卿是北疆九公主,就算不受寵,被送到了大周來當人質,起碼也是能在這樣吃人不吐骨頭的環境下安安穩穩活下來的。小姑娘當時才十二歲,哥哥死後就是孑然一身,還不時要被容華與周武帝拖出去拷問,自然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在接收到楊瀟涵的信號後,謝如卿先是一楞旋即明白過來。

兵器破空的聲響幾乎是擦著耳邊劃過,在侍衛高喊“保護郡主”的呼聲中,身上穿著厚重的女子似乎是被腳底下的石頭一絆跌了出去,恰好被接了個滿懷。

謝如卿的輕功極好,腳不沾地地避開了侍衛驚慌的圍堵,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了楊瀟涵細嫩的脖頸上,傾吐著凜冽殺機。

她手中的這把刀原本是袖刃,削鐵如泥,照理說進入行宮的人質都會檢查再三,不知是怎麽藏匿了那麽多年下來沒被發現的。

淩青郡主霎時間嚇得臉色蒼白,抓住侍女的手腕不敢亂動。她甚至還沒從自己救下來的姑娘居然會功夫的驚慌中反應過來,看到楊瀟涵被遏制住也不由心焦。

“都給我滾開!”

小姑娘的聲音一直都很動聽,清脆微甜,像一顆恰到好處的水果糖,爽而不膩。但這一聲氣勢洶洶的倒也是唬住了不少人,有了淩青郡主的要求,那些侍衛怕鬧出人命來也沒有貿然上前,謝如卿冷臉端詳周圍,一邊小心翼翼地用利刃抵著楊瀟涵一邊開始撤退。

楊瀟涵脖子一痛,鮮艷的血漬猶如一根紅絲線般纏繞在白皙的肌膚上。為求真實,謝如卿來不及與她商量,直接就是用的匕首尖銳的那一面來抵住她脖頸的,不過控制著力道,只是很淺的一層皮外傷罷了。

可即便如此,在向來安全的京城內,安居樂業的百姓們卻極少看到過這樣的景象,一個個嚇得繞得離遠了點。謝如卿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趁機一把扯過一匹馬,用刀逼迫著楊瀟涵與她一同上去。

桃柳嚇得面色蒼白,聲嘶力竭地哭著喊“姑娘”,她是不認識謝如卿的,只看見那身材嬌小的女子竟是爆發出如此大的力氣,把她家姑娘挾持著不知道要去哪裏。

而她現在也已經想不到之後是否會被綠娘責罰的事情了,原身對桃柳還算不錯,桃柳也是失去了親人,在原身身邊伺候了幾年,自然是有了感情。

桃柳現在也不敢輕舉妄動,生怕稍有不慎激怒了謝如卿,她家姑娘就得命喪黃泉了。

見楊瀟涵面露懼色,而且目標也並不在自己的身上,淩青郡主恢覆了些膽量,命令侍衛去將謝如卿團團包圍住。

只要形成包圍圈,就算是她上了馬,也很難從這裏沖出去。而有個侍衛已經在提醒下跑去報官,等到京兆尹來了,謝如卿就會插翅難飛。

淩青郡主能想到的這一點,謝如卿自然也能想到。縱然天很冷,但汗水還是濡濕了後背,也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下來。

謝如卿強行維持著鎮定,握著刀的手卻已經微微有點發顫。她再進一步就會刺傷楊瀟涵,可略微松弛一點,那些侍衛就開始打她的主意,一旦被這些人湊近過來,謝如卿自知就會死無全屍。

這些看似文雅的大周人會卸掉她的下巴,讓她連自我了結的機會都沒有,再把她的骨頭給敲斷又重新接好。大周人的手段層出不窮,比他們北疆最嚴酷的刑罰用馬拖著在草原上跑還要可怖千百倍,說不定她會在菜市口被五馬分屍……

正在思緒稍稍出走一些的時候,謝如卿卻忽然感覺到懷中的人開始劇烈掙紮。楊瀟涵到底是與她相識的時間沒那麽長,可她真的沒有要害她的意思,謝如卿有點急了,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得死的,小姑娘。”

那是幾乎微不可查的氣音,被壓低了嚼碎了撞入她的耳朵。謝如卿使勁眨了下眼,抖落額角已經凝結成冰渣的汗珠,但在下一刻,一股讓她根本控制不住的力道不由分說地向前一撞!

那把被北疆的極寒雪水淬煉過,冰澆火鑄吹毛可斷的鋒利匕首,在老北疆王的殷切囑咐下,終於砍向了第一個大周人脆弱的咽喉。

鮮紅滾燙的血噴湧而出的一瞬間就染紅了她的手和眼。

**

楊瀟涵醒來的時候,脖頸依舊是火辣辣得疼,失血過度的暈眩感還沒過去,呼吸甚至都不大順暢,只要稍微用點力吸氣,就像是從喉嚨裏抽絲般,不僅有磨損似的疼痛,還如同棉花堵塞。

身下的床板也是硬邦邦的,躺著並不舒服,與她在暖音閣的房間根本沒法比,但也能看得出來這裏的人應該是盡量想讓她住得舒服點,還用衣裳疊在了木板床上,填補了縫隙。

她腦袋一陣陣地發暈,但當時血倒灌進氣管嗆到快要窒息的痛苦還是深深烙印在記憶裏,楊瀟涵一度以為自己要讀檔重來了——252在新手期給她說過,每個系統都有一次這樣能拯救宿主的機會的。

但是要慎用,不到最後關頭不能浪費,因為這也是一條命。

楊瀟涵估計自己沒有用到那個讀檔重來的功能,不然現在也不會在這裏安然躺著,身上也不會有那麽重的傷,也聞不到黑炭燒得劈裏啪啦時刺鼻的味道。

她把眼睛瞇起一條縫,就看見謝如卿趴在床邊打盹。小姑娘纖長的睫毛還在抖動,顯然是沒睡著,還在側耳諦聽外面的動靜。

楊瀟涵又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現在還說不了話,就算是個鐵打的人也得稍微緩緩。

察覺到楊瀟涵醒來,一直也幫忙註意著外面動靜的252激動抱怨:“瀟涵姐,你做什麽也得跟我說聲讓我有個準備吧!!!自己一聲不吭就往刀上撞,你……”

楊瀟涵只用一句話就堵住了它:

“那我提前告訴你,你可以幫助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謝如卿給救出來嗎?”

252啞火了。

它的確不能。

天機局的穿越任務永遠是建立在不能與時空規則產生太大對抗的前提下的,它就算是有能出手的能力,當時那個情況要麽是謝如卿自己逃出去,要麽是它屏蔽所有人的記憶,讓謝如卿消失,直接轉變劇情點。

後者顯然是不可能的,252要是這麽做,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出手,天道就會直接將它抹殺。

而楊瀟涵用傷害自己這種方法來逼迫謝如卿抉擇。

當時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從他們的角度能看得出是楊瀟涵在使勁掙紮,而那把刀本就很快,在掙紮中不小心捅到了脖子,噴濺開來的血花頃刻間就染紅了謝如卿的臉,讓面容清秀的少女立馬變得宛若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她的手在滴血,溫熱的血順著指縫緩緩向下淌,滴在了馬鞍上,染紅了座下馬匹的毛發。楊瀟涵似乎在她的手中依舊奮力掙紮,雙腿狠狠踢在馬肚上,人在瀕死掙紮時力量是很大的,那馬受了驚原地蹦跶,將她的傷口撕扯得更加猙獰。

謝如卿在這小小一方牢獄裏蹉跎的五年,已經讓她不再有靈活的思緒,每天像個木頭一般,傻傻在一方天地裏挨過春夏秋冬,這才是大周皇帝的最終目的。

他不能殺了所有的人質,但可以讓謝如卿從一名冰雪聰明的小姑娘漸漸變得癡傻,變得木然,這對於北疆王何嘗不是一種懲罰?

畢竟她是他親手推進火坑來的女兒。

謝如卿從小沒有像那些兄長姐姐一樣上練武場,甚至是與死囚對戰,用他們的鮮血來證明北疆兒女的英勇。

她唯一一次手上沾了那麽多血,還是在很久之前埋葬哥哥的時候。那也是個寒冬臘月,大周皇城的風比塞外的要柔和許多,可濕潤的氣息卻像是透進骨子裏的,幾乎要將骨頭給化掉了的冷。

謝如卿哭著把她六哥哥的屍體給拖著,他的鼻腔裏、耳朵裏都殘存著烏血,被雪水刮得融化開來,又濡濕了她的掌心。而楊瀟涵的血那麽紅,竟是比她在自己鎖骨上塗抹的那筆朱砂還艷。

謝如卿一刀狠狠紮進座下馬肌腱飽滿的臀部,馬發狂嘶鳴起來,謝如卿一手死死抱著楊瀟涵,另一只手竭力控制著韁繩沖出包圍圈。

淩青郡主想讓那些侍衛去追趕,但侍衛又擔心郡主的安危,畢竟那人都已經發了瘋似的捅傷了一個毫無關聯的女子,萬一再殺個回馬槍來,後果不堪設想。

相比起一個不認識的人,侍衛當然是把保護自己的主子放在職責的第一順位。他們剛剛也都被謝如卿一個女子能爆發出來的狠勁給驚到了,不敢離開淩青郡主半步,而那些百姓更不敢阻攔,竟是讓謝如卿揚長而去。

自然,京兆尹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趕到了現場並且派出追兵去攆。

那些侍衛沒有一個擅離職守,全部都把郡主給圍了起來,防止人群中再出現第二個這樣的刺客。

可謝如卿帶著受傷的楊瀟涵是不可能跑太遠的,長時間的顛簸奔波,會讓她失血過多而亡。謝如卿實在是害怕她就這麽死了,策馬進了一座小山林,在那山林深處把楊瀟涵放了下來。

這是一個北疆探子們所在的一個據點,因為四處是峭壁懸崖,只有一條進山的路還不好摸索,一般不會有人朝這裏來。

謝如卿把人放在床上後就連忙去弄藥來止血,又去生火,防止天太冷把人給凍到失去知覺一睡不醒。為防萬一,那匹馬在快到附近時謝如卿就給放掉,後面一段路都是自己背著人走進來的。

好不容易把楊瀟涵的血給止住,謝如卿也去了半條命,雙手伸進被窩借著一點溫度來取暖,人卻趴在床邊緣,甚至都不敢打盹,生怕在自己睡著了的時候那邊就有人過來了。

自然,這裏的環境惡劣,除了一些快要損壞的幹糧與煤炭以外也沒什麽材料可用,傷後虛弱,謝如卿是不敢讓楊瀟涵在這裏一直待著的。

她打算等楊瀟涵好點了就去悄悄找回暖音閣,讓暖音閣的老鴇帶人過來尋她。這個據點現在基本已經沒人使用,丟了也就丟了,實在也沒法。

謝如卿困得腦袋一垂再起來時,卻忽然看見躺在床上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的色澤偏淡,一星火光映在過分蒼白的面龐上,宛如添了點血色般。橙紅色的火苗在瞳孔的倒影裏躍動躥跳,卻點不燃生機淡薄的枯寂。

楊瀟涵是謝如卿從生死邊緣上硬給拉回來的,北疆有全天下最好的金瘡藥與止血藥,且從不外售,都藏在自家的地盤裏。這些探子偶爾會來據點治傷休息,一只快要損壞的搖搖欲墜的木櫃裏擺放著一些藥物,謝如卿當時一股腦拿了過來。

“別亂動!”

她見楊瀟涵要起身,慌忙去把人給按了下來。

謝如卿那把匕首鋒利得狠,是祖傳下來的利刃,薄而快,據說是在火裏淬後又用雪水澆築,才造成了這樣的尖銳,不慎碰到一點都會流血。

她還沒試過用這把匕首,沒想到第一個傷的卻是楊瀟涵。

謝如卿心裏煩亂又難受。

煩的是接下來不知如何是好她現在必定是被滿城通緝,不管是太子、周武帝,還是京兆尹和綠娘都不會放過自己。難受的是這把刀露世之前竟是已經傷了兩人,當時六皇子……

楊瀟涵輕微咳嗽了兩聲,把謝如卿的思緒立馬就給拽了回來,想到她當時應當是傷到了喉管,急得眼底都微微濕潤,忙跪坐在地上幫人順氣。

“對了,你且在這裏等下,我去幫你弄份藥來,很快就好。”

與止血藥粉相對的就是那些補氣補血的草藥,他們北疆的草藥見效快,這裏都存著的,要麽是止血要麽祛毒,就這兩樣最常用。

先前楊瀟涵還暈著,她當然不敢隨意灌藥,現在醒過來就沒什麽大礙了。謝如卿去外面取了些幹凈的雪,拿回來在火上化開,燒熱了以後又將草藥兌入,邊吹涼邊湊過來要給她喝。

北疆的草藥有股難言的苦澀氣息,楊瀟涵只聞了一下便很是倒胃口,那味道竟是比魚腥草也好不到哪裏去。

可她現在講話都有些累,只能盡量少講,蹙起眉來表示自己的抗拒。

“你怕燙?”

謝如卿卻沒能很快領略到她的意思,還以為楊瀟涵是嫌燙,她也沒照顧過人,慌忙遞到嘴邊吹了吹。這裏沒有勺子,只有一雙半舊不新長短不一的筷子,謝如卿自己嘗了口,覺得差不多了才朝楊瀟涵遞過去。

可很快就又犯了難。

楊瀟涵的脖子受了傷,身體也無力,不好坐起來自己喝。而沒有勺子大口灌下去,輕則可能燙傷,重則可能會讓傷口再度崩裂,藥水混著血水一同灌出來。

謝如卿不是沒見過那樣可怕的場景,北疆戰士沒那麽嬌氣,上了戰場後就得時時刻刻拿命在拼。有時候軍醫照料不過來就有人自己喝藥,著急之下傷口迸裂也是有的。

可她當然不能讓楊瀟涵一個姑娘家忍受這樣可怖的痛苦,更況且楊瀟涵會成這樣純粹是為了自己。

要是在藥涼一些的時候喝倒是會好些,可那時候藥效下降,可不如現在溫熱著最能有效。

難不成……她要嘴對嘴給她渡藥麽?

這碗湯藥那麽多,得親許多下吧。

在這個念頭剛出來的時候,謝如卿就蹭地耳根一熱。

楊瀟涵又輕微咳嗽了兩下,明顯是在克制隱忍,只是擡眸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帶著無聲的催促。謝如卿被她看得極為不好意思,慌忙把那些荒唐念頭拋之腦後。

瞧她剛才在想什麽,明明命都快沒了,還在想那些大周人虛頭巴腦的禮儀。

“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話音剛落,謝如卿就不再猶豫,把人稍微扶起來一點,口中含著溫熱的湯藥湊上去抵住了楊瀟涵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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