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第二十五章

油煙味彌漫開來後,季涼熟稔地抄起鏟子有條不紊地來回翻炒直到每根菜葉上裹上亮晶晶的油光。

寬大的料理臺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東西也歸置得整齊一絲不茍,季涼想起被枯木柴火堆滿的那個灰撲撲的火竈臺,想起起空空蕩蕩的小平房裏那個總是穿著灰黑色長袖勾著腰背的身影。

季書毅的身體倒一直硬朗偶有小病小痛也並不礙事,可在接回季涼之時到底已經六十來歲了,常年在田地幹農活被烈日暴曬的手背和臉頰黝黑,被風霜刻出溝壑縱橫的皺紋,除了被短褲遮住的大腿根部其他部位都是泛著土黑色,完全一副農村小老頭的模樣。在工地上工頭嫌他年老體衰幹不動活,在飯館裏老板娘嫌他樣子埋汰只讓他在後廚洗碗切菜。

被鎮上辭退了幾次也沒了法子,那時正是盛夏,飛蟲聲總在人的耳邊嗡嗡響,半夜季涼睡得不踏實,伸手胡亂揮趕蚊蟲可臉上還是被咬上好幾個大包幾天也消不下去,季書毅見了也心疼,就坐在一旁輕打蒲扇為季涼驅趕著蚊蟲。

幾個夜裏的半夢半醒時,季涼感受到面前拂過清涼的風也聽見黑暗裏角落季書毅暗自嘆氣的聲音。

季書毅機靈又能吃苦,初中時半工半讀成績卻一直名列前茅,老師們都誇他是好苗子指不定未來能讀出村子成為大學生呢。可沒幾年大饑荒來了,季書毅的父母沒撐過去都餓死了,他一人靠著樹皮草根勉強活了下來,等局勢慢慢變好了也過了讀書的年紀,憑他一沒積蓄二沒人脈又許久未入課堂走出村子談何容易。

這是季書毅永遠的遺憾,這些年不論家裏窮到什麽地步,他一直咬著牙抗下為季重華負擔學雜費,艱難時打三四份工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年歲大了又有了季涼,能從死神的手裏把他搶回好好撫養到這個年齡,季書毅又怎麽甘心讓孫子與他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幾畝田地,面朝黃土背朝天過一輩子碌碌無為的生活。

他下定心思跟著村裏健壯的青年男人幫人收割,有時是隔壁村做淘寶電商的果園,有時是幾戶人家合在一起的農戶,就這樣幹了許久,農物糧食成熟的時候就是最繁忙的,這樣算下來卻根本沒有什麽空閑日子,有時為了搶收季書毅連家都回不了只能鋪上舊衣服在雇主家門外將就一晚。

可憐不到五歲的季涼被遺忘在家,每每餓得胃疼只能拿著廚房裏的生包菜啃。季書毅早出晚歸,季涼也從不知會什麽苦楚難受都默默咽進肚子。

他開始學著自己生火做飯,笨拙地擡起比自己胳膊還要粗大的木柴架在爐子底下,放上些易燃的稻草,等點燃了幹稻草再小心地讓火蔓延到木材上,攏起手放在嘴邊對著裏面毫無章法地對裏面吹起起來。

剛開始點火時火苗都慢慢地熄滅了,灰煙散出正飄進季涼的眼裏,他被迷得睜不開眼額上的汗水混和著滑落在眼瞼上,鹹鹹地刺得眼睛生疼。季涼用手背揩過雙眼,手上的碳灰抹上眼邊和額角,模樣滑稽極了。

嘗試了幾次火苗終於一點點變大,他嚴肅的小臉依然繃著嘴唇緊緊地抿著,搬來小板凳放在大鐵鍋前墊高自己。

可眼看著鍋已經熱得冒煙卻怎麽也提不起油瓶,季涼一直踮著腳尖細小的雙腿都有些顫抖,季涼氣悶奮力提著掛繩,雙手被勒得通紅。

熱鍋冷油地便下了幾根野菜下去,最後的菜便是半碗油幾根菜。

季涼垂下頭撫了撫空癟癟的肚子,擡起頭看著門前路燈下空無一人的街口癟了嘴,他挑起一根浸在油裏還是半生的野菜……

那雙原本白嫩的小手布滿了紅色的油點,甚至指尖還有木頭刺入的傷口。

坐在桌邊看著家門前的院子,直到煤油燈快燒完了季涼才看見季書毅緩慢地推著老式腳踏車進來,此時他已經困得迷迷瞪瞪腦袋亂點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許久,直到一天季書毅發現季涼已經面黃肌瘦精神萎靡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自此不論季書毅去哪都把“小拖油瓶”帶在身邊。

聯合成產的農場太大了,還沒走一會季涼就感到吃力了,慣在田裏做農活的老爺們的步伐又大又急,季涼拖著比他身體還要大的麻袋小跑著跟上去。

晚上泡腳時季書毅只一眼便看見那小小的腳上磨得全是紅腫著已經破開流水的水泡。可又有什麽法子呢,季書毅徑自拿出已經不能再擠出藥膏的鋁管,他蹲在地上執起季涼的腳用汗巾輕輕擦去水跡。

“嘶——”季涼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皺得像包子卻不肯喊一聲痛。

“你這孩子倔得很,跟你爸呀……”說到這季書毅的笑僵住了,他垂下頭淡淡地補了一句,“一個樣。”

季書毅很少提起他,季涼敏感地發現爺爺的表情並不對勁也抿了抿嘴不敢說話。

老天從不會憐憫人世,日子還是那樣過下來了。

太陽西斜時大漢肩頭扛著滿滿兩大袋稻谷,季書毅也咬著牙扛上一袋,麻袋在地上摩擦的聲音田裏鳥雀的嘰嘰喳喳的聲音還有幾個漢子肆意談笑的聲音響徹季涼整個童年,當然還有譏諷聲。

一頭銀發裹著小腳的老太太在庭院裏搖著扇子躺椅,偶見季涼總要用扇子朝他招招,見他乖巧地跑過來便要用皺皺巴巴的手一擼他的下體促狹地問:“你爹娘哪去了?”

端著浣衣木盆包著藍色花紋頭巾的女人帶著兒子正往河邊走來,見他獨自一人在河邊逗逗蛤蟆小魚總是一臉嫌惡拉走孩子去另一邊的河畔,嘴裏嘟嘟囔囔說些奇怪又令人費解的話,然而小孩總是直白多了,他拉著媽媽的手扭過身子做了個自以為兇惡的鬼臉:“野種。”被婦女不輕不重地拍一下腦袋,不痛不癢地責罵一句:“死孩子,說什麽呢。”

吃了虧總能長記性,季涼開始避著人走,可是總有人以挑釁他為樂。漸漸地,季涼孤僻了起來。

一盤炒菜出鍋時,季涼也不忘了兼顧已經焯好的骨肉,他一只手輕松地拎起大鍋,用筷子抵住鍋口將血水全部倒盡。手臂線條剛硬分明蘊藏力量,大手執著李阿姨慣用的小木鏟違和卻莫名溫馨。

把焯過水的豬肉裝進碗裏,等油熱加入小蔥大蒜煸香倒入已經改過刀的肉,老抽生抽白砂糖加水燉煮。

等一切完畢了才發現手指被熱油濺到些許,灼燒的刺痛感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回過頭看向正在擺著餐盤和酒杯的季清,原來生活真的可以這麽愜意嗎。

“嘭”的一聲氣泡酒的木塞子彈了出來,季清挽了挽袖子鏟了幾塊冰塊,冰塊叮叮當當地跌入酒杯浸潤在氣泡酒裏,杯壁起了一層薄霧。

季清穿著一身灰色毛衣額前劉海軟軟地搭下來整個人都透著溫和的暖意,他正巧擡頭與季涼的眼神碰撞,他並不意外只是輕輕勾起嘴角放下酒瓶問:“怎麽了?”眼神下移到季涼微微擡起的手,季清眉間一緊大踏步走去將那只手拉近急切地問道:“被油濺到了?”

雖然只是油點,季清還是迅速地將季涼的手放在流水下沖洗。

這還是第一次觸到季涼的手心,他註意到季涼掌心令人無法忽視的硬繭,這不是一般人會長繭的地方。

季涼忘了掙脫只是楞楞地看著在水流沖擊下兩只交握的手。

“好了。”見皮膚不再泛紅季清才扯了幾張紙巾小心地為季涼擦去水跡。

手心被微涼的指尖下的紙巾輕輕摩挲帶來絲絲癢意,季涼回過神來左手微微用力推著季清的手腕。

被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線條分明有力,本是光潔的手臂內側卻臥著一條像蜈蚣一樣的疤痕,從腕部開始長達五六厘米,周圍有好幾條近似但沒有那麽嚴重的疤痕,不像陳年舊傷。

因為推攘的動作,那條疤痕完全地展現在季清的眼前。

察覺季清的眼神,季涼心中一驚快速收回左手背在身後,他握緊著拳頭關節都用力到隱隱發白。

季清強硬地抓住那只無處逃竄的手,慣常平淡溫柔的聲音甚至帶了些顫抖:“怎麽弄的……我從沒註意到。”

季涼看著那道疤握了握拳,滿不在乎地輕笑一聲想要掙脫開季清的桎梏。

“還不松開?”見季清卻沒有半點松手的意思,季涼有些惱怒地擡眼看他,掙紮間手腕外側一下子紅了一片。

季涼洩了氣,他還想保留點可笑的自尊心可見季清滿連的擔心和無措心中頓時軟了一塊,他無奈地開口解釋:“你鋼琴獲獎那天幾乎所有的電視都在報道,學校的混混見了就來找事,這傷……”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釘鞋踹的……我拿拳頭捅了他膝蓋卸了點力道也不算嚴重。好了吧,松手。”

季清使了勁沒讓季涼抽手,他低垂著眉眼指尖輕柔地像是羽毛一樣拂過那些疤痕,自責還是愧疚季清並不清楚,他只覺得自己無能又卑劣。

不知道他在上季村因為長相被找了多少茬,他該恨自己才對。季清握住季涼手腕的手微微縮緊,如果我有能力早早找回他……

用大掌蓋住那道疤痕,季清擡起頭認真地看向季涼,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季涼:“你已經離開那了,會好的已經過去了。”

季涼聽了嗤笑一聲:“會好嗎?窮窟窿裏的山雞變不了鳳凰的。”他嘴角微翹自嘲意味不言而喻,說得雖然輕巧但不自覺用力的手卻告訴季清,他卻不見得有多麽輕松。

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然雙手交握,似是季涼沒有防備,季清輕輕一扯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兩人身高相差無幾季清幾乎毫不費力地將季涼攬住,讓他的下巴輕墊在自己的頸間,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緊緊抱住季涼。

“不當鳳凰,當季涼就夠了。”季清低喃似情人間的耳鬢廝磨,清淺的聲音卻直擊季涼的耳蝸,一時間季涼貪戀起這個擁抱舍不得掙開。

我會讓你好好地,做你的季涼。

席間,兩人相對無言,面前擺得是一道道家常小菜,是經過專業培訓的李阿姨不可能端上季家餐桌的菜品。

季清執起筷夾走面前顏色翠綠的蔬菜時不經意捕捉到對面人因偷看而閃爍的目光,他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季涼半是玩笑半是調侃地說道:“委屈你天天吃李阿姨做的菜了。”

季涼挑挑眉想要裝作平淡的樣子卻掩飾不住一直上翹的嘴角和發亮的雙眼。

“一起許個願吧。”季清拿著打火機一個一個將蠟燭點燃,燭火的映照下季清的眼裏有季涼看不懂的情愫,似乎有歡喜卻又有說不出的寂寥。

季涼難得沒有冷嘲熱諷厲聲拒絕,他靜靜地看著畫著小人的蛋糕被慢慢照亮,那些忽明忽暗的火苗似乎在加熱自己的心臟。

將打火機擱置一邊,季清起身關掉了餐廳的吊燈,整個餐廳被十八根燭火閃爍的火光照亮。

生日快樂,季涼將這幾個字在舌尖滾了幾遍才戀戀不舍地吐了出來,隨即閉上眼睛不去看季清的神色。

季涼將雙手放在桌上右手輕搭在左手那道疤痕上,他正襟危坐一副參加隆重儀式的模樣。

季清深深地看著季涼虔誠許願時的樣子,他無聲地笑了眼底的陰霾被燭火驅趕,閉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季涼收去利爪甘心示好的模樣。

怎麽能這麽乖。 -1`5 -^六 -㈧^③☆㈢^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