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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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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哀樂

月考不排名,只是數據統計表掛在投影上有時候會顯得不那麽好看。

總結會結束,只有朱娜臉上還興高采烈的,周麗莎打趣:“你們班波動這麽大,校長胡子都氣歪了,你還有心情笑呢。”

“不然我還能哭嗎,”三人從教務處那層出來往樓下去,朱娜接著說,“秦老師要是沒懷孕,哪輪得著我帶四班啊,還是二班好,要波動也只波動那麽一點點,對吧任老師?”

是波動了一點點,這一點點還在任長洲身上,這次比上次下滑了二十分,二十分放高考總成績裏,不知道要流失多少好學校。

任青山在心裏琢磨,又被朱娜的話牽動思緒,要不是秦老師回去生孩子,也許他連入職的機會都沒有。

末了只剩嘆氣:“朱老師,這種情況需要談話嗎?”

“當然需要啦,”朱娜說,“青春期的小孩子,成績波動大無非兩個原因,要麽扛不住高壓厭學了,要麽,談戀愛了。”

任青山一聽'談戀愛'三個字,額角都抽搐了一下,被朱娜敏銳地捕捉到後,聽她說:“任長洲對誰動心思啦?東和一中為數不多的大帥哥,就這麽淪陷了?”

“沒有,”任青山否認得極快,隨後推了下眼鏡補充道,“他還小。”

朱娜只挑眉,哼哼著,不言語了。

那天沒有英語課了,但照常要呆到學生們下晚修再下班,班主任中間來找過他一趟,說的也是任長洲的事。

“你是他哥哥,比我更方便關心他一點,真要麻煩你了任老師。”

任青山噙著這句話等在校門口,人群朝外湧動,許久才看見夾在幾個女孩子中間走出來的任長洲。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抓人眼球,天生一張冷臉,偏偏棱角分明,五官單個拎出來都是建模的程度。

任青山聽朱娜八卦過,縣城一二三中外加個職高,沒有不知道他的,他也想,可能不止職高,上次在KTV連服務生都叫他一聲洲哥,這麽看這家夥根本沒在乖的,這不大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混成了個'地頭蛇'。

女孩子們饒有興致的跟他講著什麽,一群人越走越近,任青山想叫住人,張了張嘴,沒擠出半個字來,等他快走到跟前時還莫名其妙退了一步,退到保安亭旁邊更陰暗的位置。

然後任長洲目不斜視地路過,走遠了。

任青山才從陰暗處出來,明天談吧,他想。

嘀——

喇叭短促的響了一聲,任青山擡眼,看見了陳素的車子。

車子在學生的包裹中緩緩蠕動,陳素臉上還是看不出任何情緒。

“學校怎麽樣,上班有段時間了,也不見你給你反饋。”

“挺好的。”任青山看著窗外,車子走過人多的路段,正好路過了已經落單的任長洲。

“這次能好好做下去了吧,”陳素在他回話前又說,“管好自己比什麽都要緊。”

任長洲似乎看見陳素的車了,可後視鏡裏的人太遠,表情看不清,任青山收回視線:“你來接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種話嗎?”

“這種話?”陳素終於笑了下,“你本碩念了七年換來現在這種結果,現在反倒要來質問我了不成?”

“能不能別一有事就逃避?”

“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是誰對你不好,我只信你說的。”

任長洲那天的話忽然在腦海裏回響,他因此扭過頭筆直地看向陳素:“那要什麽結果你才滿意?你的意思是我一畢業就得飛上枝頭做鳳凰,在江外實習期沒過人家給我升成校長你才能滿意?”

話音落,剎車慣性讓任青山身子往前狠狠沖了一下,陳素生氣了,手不小心碰到雨刮器開關,車裏頓時多了規律的聲響。

“滾下去。”

夜晚縣城的街道已經逐漸冷清了,偶爾有散步的人從他身邊路過,任青山木訥地往前走著,走過大道,抵達十字路口。

斑馬線綠燈亮了兩次,行人在暖黃的路燈下拖出虛影,他雙手揣在衣服口袋裏,站在那一動未動。

綠燈再次亮起來後,他的胳膊被握住,左手被那股力道從口袋裏拽了出來。

任長洲的手從靠近肘彎的位置滑到他手腕上,握緊,帶著他走上了斑馬線。

那之後是怎麽醒過來的他也忘了,只知道停下來的時候已經來到馬路的另一邊了。

任長洲站在他跟前,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目光如炬地註視著他。

“回奶奶家住吧,”任長洲說,“我搬回去。”

任青山還是沒作聲,在任長洲要上前一步的時候很快退了一步。

“你怕我?”

“我信不過你,”任青山接的很快,他擡眼,很認真,很無力的在這種境況下跟他曾經相互依存的弟弟坦白,“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太失敗了不是嗎,不是一個好哥哥,也不是一個好兒子,隨便誰都在對我失望,好像我就不該活在這世上,好像只有我死了你們才會痛快。”

“任青山……”任長洲眉頭緊鎖,他被這樣的任青山震懵了,一時間什麽也說不出來。

任青山忽而發笑,他看了眼別處,似乎在找風來帶走他的郁結:“行了,我回去了。”

那麽好的機會,對於任長洲成績下滑的事任青山竟完全忘了,他用一晚上收拾好心情,在第二天早讀的時候去找了趟二班班主任,找了個青春期的借口幫任長洲把這茬搪塞了過去。

英語課。

他講完卷子,又讓科代表把新卷子發了下去。

“還有二十分鐘下課,選擇題可以先做一做,有不懂的直接舉手發言。”

臺下唉聲嘆氣,但又敢怒不敢言,任青山看了眼後排,那個位置空著,第一節課還在,這會不知道去哪了。

走神的工夫,手機在講臺上震了兩下。

短信,他點開,發現裏頭是一張圖片,圖片放大,東和一中的校匾明晃晃的紮進瞳孔。

來信號碼未知,只是片刻,一條文字短信跟來——

【任老師在老家過得舒服嗎?這裏看起來確實還不錯】

只這一瞬,心跳如雷,任青山感覺身子在下沈,他整個人像是要墜落到一樓去。

然後沒意識的,跌跌撞撞沖了出去,扒在走廊圍欄邊朝下、朝外探望,可什麽也沒看見。

任長洲就是這時候回來的,上了樓梯一轉彎,只見任青山神色緊張在那張望,他沒驚擾,眼瞧著他路過自己跑下樓往校門口奔去了。

那天整個二班都覺得任青山不對勁,朱娜和周麗莎也這麽覺得,因著任青山總是心不在焉,跟他說話也愛答不理。

這種狀態持續了兩天後,教務處黃主任越過和任青山談話的環節,直接去了校長辦公室匯報情況。

時至放大周假那天,任青山回到家,客廳裏一反往常的燈火通明。

陳素和任永泰坐在沙發裏,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也是這個晚上,陳素那一巴掌朝任青山砸下去後,奶奶帶著任長洲來了。

老人家進了屋,只橫了一眼坐在沙發裏冷眼旁觀的任永泰,然後拉過任青山的手:“跟奶奶回去。”

“媽,”陳素叫住她,“這孩子不好好教教真的不行,他在江城,”

“他好得很!”老人家這一聲吼中氣十足,“有病的是你們,素素你我管不了,任永泰,你一天學不會給你兒子道個歉,就一天別來見你老娘我。”

說罷指了指那頭的臥室:“小洲,去把你哥行李收拾出來,我們回家了。”

懦弱。

連耳鳴都像是為他獨奏的哀樂。

奶奶家熟悉的味道纏繞著他,他突然就累得坐不住了。

“睡吧,”任長洲扶著他躺下,又拉過被子給他蓋上,他坐在床邊,用毛巾包裹著的冰袋每隔五秒往他臉上敷一次。

任青山始終沒覺得疼,他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累得無以覆加,很快便沈睡了過去。

屋子裏燈光滅去,任長洲拾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臉上暈開一片白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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