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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走就別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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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走就別再動了

當初任永泰讓他回來,也沒征求他意見便知會任永騰在一中給他尋了個空位,其實用不著任永騰親自去交涉,只要放出消息,說平竹市委任永騰家有個侄子在找工作,四面八方的邀請就都不請自來了,只不過是任永泰挑了個在他們視線範圍內,且即便有差錯也不會影響任永騰的。

任青山不肖多想,他知道不管是出於對學生的責任還是對他的擔憂,校長八成是跟任永泰說了什麽,而不管說了什麽,任永泰和陳素都會將矛頭指向他。

昨晚的對峙消耗掉他身體殘存的氣力,即算是醒來他也沒有要動一動的意思。

奶奶在十點左右端著托盤進來看見的就是他目光虛焦的樣子。

“青山吶,來喝點粥,你怕腥,除了糖奶奶什麽也沒放。”

托盤被擱置在床頭櫃上,任青山看向被她挪去一邊的手機,於是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奶奶,我沒生病,飯好了你叫我就行。”

“我知道,”奶奶拉過椅子在他床邊坐下,又將粥遞了過去,“先吃吧,一會兒涼了。”

任青山接過來,乖巧的吃著,老人家心疼地看了他一會才說:“當時素素跟我說你在江城丟了工作,外頭環境不好,新工作也很難找,這才安排你回來,我知道沒那麽簡單,江城的事沒那麽簡單,陳素他們兩口子的想法也沒那麽簡單。”

“從小到大,他們要求你這要求你那,獎狀成捆的往家拿也沒見他們誇過你一句,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委屈,是奶奶沒用,除了照顧你吃喝,真正要緊的一點也沒幫上。”

“奶奶別這麽說,我不是好好的嘛……”

老人家搖頭,隔著被子拍了拍他膝蓋的位置:“小洲高三念完也就不在這兒了,把他這一屆帶完你還是走吧,遠遠兒的,過你自己的生活去,別顧忌家裏了。”

很多事情老人家是看在眼裏的,她曾說家和萬事興,任永泰和任永騰倒是學會了相互照應,為著她這老婆子從來也沒翻臉過,偏偏對青山一冷臉就冷了這麽多年,究其緣由,也不過是那年小孩子情竇初開,在家宴上直言不諱的說了句喜歡男孩子。

陳素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的,若幹年下來,是任永泰默許了她對任青山做的一切,而她老人家面對自己大孫子的坦誠,從頭至尾都沒說什麽,她想那孩子就算是喜歡一條野狗,那也改變不了他是她最疼愛的孫子這一事實。

奶奶的話任青山聽進去了,只是現況如此,往後如何他並不敢揣測。

吃完粥奶奶讓他再睡會兒,任青山也不打算睡了,他拿過手機,強迫自己平靜,然後點開了短信,令他意外的是短信裏空空如也,連條垃圾訊息也沒有。

他不記得他刪過,因為不是刪了就能回避掉李啟銘已經來了東和縣的事實。

任青山從房間出去,找到奶奶問:“奶奶,昨天小洲,小洲一直在我房間嗎?”

“是啊,他擔心你,一直守在裏頭。”奶奶說。

“那他人呢?”

“一早就出去了,怎麽了青山?”

“哦沒事……”任青山往回走,給任長洲撥了電話,響了很久也沒人接。

他回了房間,打算換身衣服出去找,衣服剛換好任長洲的電話便回了過來。

視頻通話,任青山很快接起來:“你在哪兒?”

背景晃過水泥墻面,看著像是正在施工的地方。

任長洲似乎在走動,腳下有碾過沙礫的細碎聲響,然後鏡頭下降,他像是坐了下來——

“在河邊工廠,”任長洲看著他,“睡得好不好?”

任青山避而不答:“你昨天,是不是動我手機了?”

“嗯。”

“所以你看到了,你幫我刪了。”

“嗯。”

任青山無奈到嘆氣,他剛想說什麽,只聽那頭傳來一聲淒慘的嘶鳴,於是問:“什麽聲音?河邊工廠那麽偏,你跑那去做什麽?”

任長洲頓了頓,而後稍微挪了一下鏡頭,在他身後,大概二十來米的位置,幾個穿著打扮很是社會的男的,全戴著口罩圍在那兒,而那些人頭頂往上幾米的位置,一個起降機的搖臂上正倒掛著一個人。

那人手被反綁,繩子一圈圈纏在雙腿腿腕上,看起來像一條上鉤太久沒什麽生命力的魚。

這時任長洲的聲音跟了過來——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就是他在欺負你。”

李啟銘是在酒店被弄走的,天還沒亮透,那幫人來得快又急,一輛面包車,全程沒人交流,開了一小時後他聞到了泥水的味道,再然後就被倒吊起來了。

“放我下去!誰他媽給你們的膽子敢綁我?行啊,今天你們不弄死我我一定讓你們死的更難看!”

他就嚷嚷著這話,三個多小時,嗓子都喊啞了。

“洲哥,東西來了。”

任長洲擡手讓他稍等,接著沖電話那頭的人說:“等我回去。”

電話掛斷,任長洲起身,看了眼盒子裏的東西:“去弄吧,別太大動靜,吵死了。”

“知道了。”

不到十分鐘,空曠的廢棄廠房裏便響起了更為淒厲的慘叫。

起降機將人放下來,腦袋停在離地面五十厘米的距離,身上不知被噴了什麽東西,兩條蛇從他腳底盤旋而上,繞著他的腿,到腰,最後直抵他面門。

這還是輕的,蛇蟲鼠蟻,小的,蠕動的,最能惡心人,那整整一盆麥蟲被挪到他腦袋下面,起降機哢噠一聲又運作起來,在他的哭喊聲中將他腦袋降落進了那盆蟲子裏……

而這整個過程,任長洲都沒過去看過一眼,他仍舊在那個地方,坐在一面水泥墻後,看手機。

手機上是江城外國語學校官網的人事異動公告。

有關李啟銘和任青山的公告內容很簡單,在今年年初,兩位因與崗位要求不符,先後被辭退。

太簡單,也太荒唐。

李啟銘的慘叫聲帶了哭腔,蟲子鉆進發叢,蛇還在身上穿梭,信子就吐在他臉上。

足有一個多小時,李啟銘喊吐了幾回,任長洲還沒有要松口的意思,但任青山來了。

他繞著這片區域找了好久才看見那幫人,然後從一面墻邊露出的半條長腿判斷出了任長洲。

他不顧阻攔跑過去,喘著粗氣站在他身旁:“快放了他。”

“你怕的就是這麽個慫貨?”

任青山嘴唇都要咬破了,他到他面前,在他膝蓋前蹲下:“他會報警的,你還在念書,還要考大學,前途都不要了嗎?”

任長洲沒什麽表情,只說:“你先問問他敢不敢吧。”

“任長洲,你可不可以聽話?”

任長洲搖頭:“任青山,你不懂反擊,你也學不會,你不是懦弱,是想的太多,那就我幫你。”

“我不需要,你聽得懂嗎?我不需要你做這些,我自己可以處理!”

“你處理的結果就是擔驚受怕,嚇的被趕回縣城,嚇的連學生也顧不上,不是嗎?”

“我對你可以有耐心,但對這種爛事兒沒有,”他握住任青山胳膊,將他拉過來,一條手臂從他腋下穿過去箍住他上半身,另一只手則捧住他臉頰,用很輕很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你再這樣,我連你也綁了。”

“任長洲,”那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任青山閉了閉眼,悲戚道,“真的會出事兒的……”

任長洲就這麽近距離的看著他,看他眼鏡也蓋不住的眼尾的紅,看他幹涸的唇,看他所有的隱忍和恐懼。

“你學會相信我,會讓自己好過很多。”他這麽說著,俯身下去含住了他嘴唇,用舌尖一點點沾濕了那一小塊幹涸地。

沒說要放人,任長洲帶著任青山要走的時候只跟人說:“暈了就把他弄醒,你們又不止這點手段。”

任青山抓他胳膊的力道他也不顧,不過是遠遠地、嫌惡地看了眼李啟銘。

車子將兩人送回了市區,任青山一路還是憂心忡忡,但他知道任長洲不會願意聽他多說半句與李啟銘有關的話,也是這一路,他看著坐在他旁邊的人,突然就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把他當小孩了。

倆人到家,默契的對奶奶只字不提,各做各的,或者各自呆在自己房間。

任青山思緒混亂,不論做什麽他都會想起還在廠房裏的李啟銘,以及任長洲那個濕答答的吻。

那麽荒蕪的地方,滿是泥腥味,可任長洲吻他的時候,他又從他領口裏聞到了淡淡的茉莉香。

很晚。

奶奶大概已經入夢了,任青山從房間出來,推開任長洲的門,走了進去。

他沒戴眼鏡,摸著黑過去,小腿還撞到了床沿。

任長洲的手很快過來蓋住了他被撞到的位置:“疼不疼?”

任青山搖頭,頓了頓,又說:“沒事。”

啪嗒,床頭燈亮了。

他終於看見了任長洲,然後扶著床沿蹲下來——

“小洲,你先答應我別生氣。”

“嗯。”

任青山說:“李啟銘,他會死嗎?”

“不會。”

“那你要怎麽收場?”

任長洲先不作答,他往後挪了挪,抻開被子:“過來。”

心臟忽而狂抖,任青山壓著呼吸,不由自主地攀爬過去,落進了他的空間。

兩個人面對面,任長洲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腰,有一會才說:“他們會送他回去。”

“你不怕他報警嗎?”

“他身上沒傷,出廠房前會蒙他腦袋,出了東和縣會換車,那一片連監控都沒有,他報警了能怎麽樣?”

“可是,”

“我沒參與,”任長洲說,“他見都沒見過我,那幫人做慣了這檔子事兒,收尾都會收幹凈。”

這下換任青山不說話了,似乎只有他會把屁大點事弄得像天要塌了一樣,自己嚇自己,自己為難自己。

“其實我,我有大半年沒找到工作,”任青山整理好思緒才開口,“剛去江外的時候就碰到了李啟銘,學校扶貧辦響應政策,給家裏比較困難的學生免了學費,有一天晚上我回學校拿鑰匙,不小心看見他,他在教室裏猥褻那個家裏比較困難的小姑娘。”

“我跟學校舉報了他,可學校想要把這件事壓下來,我氣不過,寫了舉報信遞到了教育局,第二天調查組就下來了,李啟銘被開除,隔了不到半個月,我也被辭退了。”

“那件事沒公開,”他努力讓自己平靜地描述這件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其他學校連面試都不願意面試我,那之後李啟銘也開始報覆我,他每天恐嚇,騷擾,往我出租房門縫裏倒油漆,甚至在小區裏貼滿了我的黑白照,我報過警,他被拘了幾天,出來後變本加厲。”

“我媽那時候出差順道去找我,學校告訴她我被辭退了,到我住的地方又看見樓道裏遺留的貼紙,之後我就回來了,”任青山提著一口氣將事情說完,緩了好一陣接著說,“小洲對不起,我那時候真的沒精力去應對別的事情,我真的很累。”

話說完,任長洲手臂收緊,任青山被他牢牢地鎖在了懷裏。

“沒事了,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任青山沒回話,也沒有要傾訴完就走的意思,只是縮了縮,沒什麽根據的嗯了一聲。

床頭燈這時滅去,眼前黑漆漆的,鼻腔裏滿是茉莉香,他又聽見任長洲說:“不走就別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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