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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朝朝暮暮(1) “我們一起,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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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朝朝暮暮(1) “我們一起,好好……

——她不知道的事——

留在春城的最後一日, 祝流雙陪何銘去見了位朋友。

雲省人愛吃菌子,那位朋友為盡地主之誼,直接將晚餐地點定在了自己家中。

倆人到訪時, 主人家的圓桌上已備了滿桌熱騰騰的菜肴。

起初,祝流雙還有些拘謹, 只顧著默默吃菜。但架不住屋主的熱情善談,便也逐漸放松下來。

何銘的朋友姓石, 單名一個煜字, 說話時帶點地方口音:“時間過得真快,記得咱倆剛認識那會兒,你才二十歲……一眨眼,九年過去了。你小子都找著另一半了, 哥哥我竟然還在打光棍。”

“寧缺毋濫。”何銘給祝流雙舀了小半碗松茸雞湯,不緊不慢回道。

“瞧瞧這欠扁的語氣……”石煜轉頭望向祝流雙,“這小子,現在是春風得意了,前些天剛到春城的時候,可不是……”

“石煜——”何銘不動聲色地朝對方飛過去一記眼風。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餐桌對面的人敗下陣來。

祝流雙忍不住朝何銘瞄了一眼,心裏有些發堵。石煜未說完的話, 她大約是能猜出來的。翠湖公園重逢之日, 何銘已是那般憔悴落魄。可以想象, 初到春城時,他的狼狽只會比那日更甚。

而令他有如此遭遇的,是她自己。

對於前些日子發生的種種,何銘僅用寥寥數語就一筆帶過。任憑祝流雙如何追問, 最終也只得他一句“都過去了”。至於這一路他是如何尋到她的,更是只字未提。

祝流雙心頭灌了鐵,又沈又澀,自己胡亂揣測是一回事,真要從別人口中聽見他的狼狽不堪,又是另一番滋味。

此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她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想將那些被他藏起來的記憶一點一點拾起,然後細細珍藏。

“石煜哥……”她柔柔地開口,“我倆鬧矛盾,還要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誒,弟妹哪兒的話,不麻煩。”石煜擺手,一時嘴快道,“我不過就是讓派出所的朋友查了查你的住處。說來也巧,你住的那家青旅正好是我哥們兒開的……”

“咳咳——”何銘幹咳一聲試圖打斷。

可石煜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往下說:“這小子,也忒能忍了。明明下飛機當晚就知道你住哪兒了,偏不當面找你。默默蹲青旅外頭守著……”

石煜的話漸漸在耳邊消了音,祝流雙腦袋裏那些困惑頓時露出清晰的脈絡。

入住青旅的第四天,她從幾十塊錢一晚的四人間換到了單人間。店主給出的理由是由於管道線路問題,四人間即將重新裝修。同時,旅店還為她免去了升級房間的費用。

祝流雙雖覺得事有古怪,卻也無暇深究,點頭接受了調換。

如今想來,這一切不過是何銘的有意安排。

“所以……房間也是你幫我換的?”她輕輕握住他覆在膝蓋上的手,篤定道。

“可不是……”何銘不說,自有人替他回答,“還有早飯,弟妹覺得味道如何?聽說你口味清淡,我特地讓他們少放了調味料……”

“味道很好……”祝流雙愈發得酸楚,“謝謝石煜哥。”

“誒,弟妹客氣了。”石煜手一斜,指著何銘說,“真要謝我,就好好跟何銘過日子吧!我認識他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對一個姑娘家如此掏心掏肺。你是沒見到,那晚去天水機場接他,我差點沒認出來,胡子拉碴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臉白得跟鬼似的……”

聽完石煜的話,祝流雙半天沒出聲,淚水憋在眼眶裏打轉。

何銘看不得她這般歉疚自責的模樣,反握住她的手低聲安撫:“沒有的事,煜哥瞎忽悠你呢。”

坐在桌對面的石煜也沒料到自己這一番話能把人姑娘給說哭,忙不疊幫著打圓場:“對對對……剛都是我胡謅的。本想著讓你心疼何銘一下,沒想到……弟妹,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啊。”

石煜不幫腔還好,一幫腔更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祝流雙心裏又悶又堵。她別開臉,悄悄將滑到頰邊的眼淚擦了去,爾後轉頭擠出一抹笑:“我沒事……石煜哥炒的雞樅菌辣椒放多了。”

“怪我,下回你們來,我少放點辣。”石煜心領神會道。

話題被輕輕揭過,坐在餐桌上的三人卻各懷心思。

一時間,場面有些冷。

為了緩和氣氛,石煜率先開口:“現在旱季菌子都沒怎麽上市,等七八月雨季的時候,阿銘你再帶弟妹過來玩幾天,哥保管你們吃上地地道道的野山菌。”

“七八月不行,雙雙有兩場考試。”何銘接話道。

“考試啊……那到時候我讓人挖點給你們寄過去。”石煜又問,“對了,你倆什麽時候辦婚禮,可得提早通知我。聽說菇城景美人美,早就想去那兒看看了……”

聽到“婚禮”二字,並排而坐的兩人不約而同望向彼此。

祝流雙怔怔地看著他,經歷了方才那一番內疚煎熬,眼下她心底裏隱隱萌生出一絲緊張。

她在期待,期待他的回答。

何銘沖她莞爾一笑,肯定道:“好,提前一個月給你發請帖。”

這話雖是對石煜說的,可那雙深邃惑人的眼睛卻自始至終鎖在她臉上。

何銘的目光溫柔而專註,似在向她鄭重許諾。

——那個秘密——

回到菇城後,祝流雙又去了一趟南山墓園。

這一次,她買到了謝靈生前最愛的千鳥草。

當著已逝之人的面,她從何銘口中拼湊出了關於那場事故背後的記憶。

“我媽走的那天早上,”男人蹲在墓碑前,聲音無波無瀾道,“我們大吵了一架。”

祝流雙亦蹲下身來,手掌靜靜搭上他的肩。

“那時候我才讀初一,正是想和全世界做對的年紀。”他苦澀道,“我爸因為應酬,三天兩頭不回家。我媽緊著她的事業,也沒空管我。所以我呢……就跟著班裏幾個男生一起逃課去網吧,作業不寫,考試交白卷。因為這樣,班主任就會找他們談話……”

祝流雙很難想象,曾幾何時,何銘也有過這樣叛逆的時刻。

“是不是很可笑?”男人的指尖懸停在黑白照片上,“但這法子的確奏效。班主任的電話直接打到家裏來了……”

隨著何銘的敘述,那個清晨的畫面在她腦海裏鋪陳開來。急促的電話鈴聲,冒著熱氣的白粥,以及女人陡然轉變的面容。

“她問我為什麽一上初中就變了個模樣。”何銘撫摸著照片道,“我反問她,你覺得是因為什麽?大概是我說話的語氣太沖了,我媽氣得摔了筷子。我那時候不知道她已經和我爸離婚了,故意說了些傷人的話……若是知道,我絕不會……絕不會……”

祝流雙的喉嚨忽然被風堵住了,說不出話來。她伸出雙臂,緊緊攏住了他。

“她連早飯也沒吃,就挎上包出門了。我記得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她說,何銘,學習是你自己的,不要自甘墮落。”男人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再後來,班主任便來班裏找我了。她說我家出了事,要我趕緊回去。如果那天我沒和她吵架,她像往常一樣吃完早飯再出門,是不是就……”

男人脊背僵硬,抵在她胸前,像一堵厚重的墻,隔絕了她的目光。

祝流雙無措地搖頭,此時此刻,他話語裏的悲傷和絕望讓她心尖戰栗。

“所以……我才是殺死我媽的兇手。我不怪你爸,我只怪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她現在……都快熬到退休的年紀了。”

“不是的,不是的……一切都只是巧合,是命運弄人。”祝流雙掰過何銘的身子,一個勁地說,“媽那麽愛你,你要是把罪過通通攬到自己身上,她在下面如何能安心?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毫無負擔地活著……”

淚水淌過唇角,望著何銘淒然的面龐,祝流雙幡然醒悟,原來她與他一樣,都是困在道德牢籠裏的“囚徒”,日夜承受著良心的鞭笞。

因為一場意外事故,他們煎熬著,徘徊著,在無窮無盡的折磨裏漸漸迷失了解救自己的方向。

跳出禁錮,她能毫不猶豫地為他開解,替他辯駁。

卻始終無法完成對自我的救贖。

而他,亦是如此。

他從不怪罪她的父親,他可以原諒所有人。

卻偏偏,將最嚴酷的審判留給了自己。

“阿銘——”祝流雙失神地寬慰他,“放過自己吧,開心地生活下去,讓逝去的人安心。”

她的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很輕。

這似夢囈般的話語,又何嘗不是在與當年那個身處黑暗之中的小女孩達成和解?

良久,伏在她肩上的男人擡起頭,將她摟進懷裏。

“嗯,我們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世界之大,他們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相許,直至成為彼此堅定的依靠。

這或許並不是巧合,而是命運對兩個破碎靈魂的溫柔補償。

“老公,找個時間我們去臨江……看看我爸吧!”祝流雙倚在他胸膛上,望著遠處的冬青樹說。

“好啊。”

天邊的陰雲散開了,陽光落到半舊的墓碑上。

祝流雙回眸,黑白照片裏的女人被光芒籠罩,她溫柔的眉眼變得鮮活,明媚,仿佛下一秒就要開口呼喚他們的名字。

媽,你放心。

往後餘生,我會陪著阿銘好好走下去。

她彎起唇,沖照片上的謝靈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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