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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拆招 失控的鬼王和大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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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拆招 失控的鬼王和大國師……

謝危行最後松開按住挽戈手腕的力道, 伸臂一撈,把人搶在懷裏穩住了。

“挽戈。”他很輕地試探性叫了一句。

挽戈沒反應,顯然已經睡著了。

她靠著石壁, 被他半抱著,頭側在他的肩上, 烏黑的眼睫安靜地搭著, 眼角還有一點淚痕,唇色白得過分。

——任誰也不會想到, 一刻前這還是一個完全失控的鬼王。

謝危行盯了一會兒, 乘人之危地揉了一把挽戈本來就淩亂的烏發, 接著替她把鬥篷的兜帽重新遮好。

他隨即將人抱起來, 只覺得相當輕,心想, 怎麽只剩這一點重量了。

破廟外,江州鎮異司的人面面相覷, 很想走, 又不知道該不該走。

一刻鐘之前, 他們還在泥地裏忙著落陣眼, 結果陣還沒擺一半,值守就慌慌忙忙跑過來:

“停停停!有急命——上頭讓停了!”

“怎麽個事,為什麽要停?”

“哪個上頭?上頭要派人來嗎?”

值守的只負責傳令, 至於傳的是誰的令,也說不清楚。

為首的校尉深感沈默, 在心裏罵了句上頭吃飽了撐著的, 按令吩咐人退開,只在遠遠駐守著。

破廟前一圈泥地,幾個小吏縮著壓低嗓子嘀咕:“這地方真陰得慌啊……”

校尉剛想呵斥, 忽然看見破廟裏有個人影,一步跨出門檻。

他下意識一驚,還以為什麽鬼東西跑出來——誰一大早來墳地附近的破廟啊!

然而下一刻,看清了那年輕人的臉後,他就驟然被雷劈了一樣:“……指,指揮使大人!”

這話一出口,周圍一圈人都楞了一下,隨即齊刷刷行禮:

“見過指揮使大人!”

謝危行抱著人,站在廟門的陰影裏,略微偏了偏頭,視線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

他今日沒穿指揮使的官服,只一件寬大的烏□□衣,連頭發都沒束利落,系了個半散不散的發帶,額前發絲垂下來,映得整個人更加懶懶散散。

他僅僅站在那裏,就足夠讓下面一眾人汗流浹背了。

為首的校尉額頭冷汗刷啦就下來了。

他沒敢擡頭,只看見指揮使懷裏似乎抱著一團黑鬥篷。那人被護得很嚴,兜帽下只露出一點下頜和頸側,蒼白得近乎透明。

……是那只大鬼?還是救出來的活人?

他沒敢多問,只心裏暗搓搓好奇。

校尉是知道這位鎮異司最高指揮使向來行蹤不定,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出現在哪裏就出現在哪裏的。

這位出現在這裏,想必有所用意。至於是什麽用意,校尉也不敢多想。

校尉那種想進步的念頭上來了,趕緊想來套近乎:

“回大人,屬下先前巡察此處,察覺到異常,今日來檢查還發現了屍體,死相極慘,所以才……”

“是嗎,”謝危行略微掀了下眼皮,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晃了下,“本座看著像匪徒畏罪自絕。”

校尉楞了一下,當即變臉,斬釘截鐵:“指揮使大人英明!”

“是,是!屬下也是剛才發現的,江湖匪徒畏罪自殺,沒有任何異常!”

他接話太快了,生怕改口慢了,下一刻自己也變成畏罪自絕、死相極慘的匪徒。

“指揮使大人洞若觀火!料事如神!”

.

挽戈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那些鋪天蓋地的竊竊私語在長日之後終於短暫退去,只剩一片渾渾噩噩的寂靜。

等意識終於浮上來了一點後,挽戈先是覺得晃,然後才意識到,不是頭暈,是顛簸,似乎是在馬車上。

她下意識要擡手,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手腳都沈得很,哪裏都被壓得很緊。

……被捆住了?

挽戈遲鈍地想了一瞬,才發覺不是捆,是被裹住了。

厚厚的毯子、披風、衣服,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有臉露在外面。有些地方還塞了軟墊,擋著車廂板的硬角。

挽戈嚴肅低頭,終於確定一件事——她現在應該是一個行動困難的粽子。

馬車車廂似乎在往什麽地方行路,輕微顛簸。

她緩慢眨了一下眼,視野剛被天光刺了一瞬,很快就恢覆成了一貫的灰白。

還是沒有顏色。

她視野中還是灰白黑,很多死物都模糊難以辨認。

挽戈試著動了動手指,撐身往上挪了一點,艱難無比坐起來。

這會兒,她才註意到,視野灰白的輪廓中,對面一團很亮的影子靠在車壁坐著,模糊能看出來坐姿相當懶散,長腿半曲。

太亮了,反而看不清。

挽戈抿了抿唇,把自己從一堆毯子裏一點點挪過去。

靠近了些,那團亮影清晰了一點,但仍舊沒有細節。

她想了想,忽然伸出手,試圖去摸一下。

不過,那距離太近了,還沒碰到,挽戈先聽見了心臟的聲音。

溫熱的氣息灌進來,她只覺得喉嚨裏幹得厲害,那種空落落的饑餓毫無征兆地竄上來。

——沒有消失。

挽戈呼吸驀地一滯,條件反射就要收回手。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縮回來,手腕就忽然一緊,有人相當不正經地捏住了她的手。

謝危行本來在裝睡,這會兒才睜眼,聲音先笑了出來,懶洋洋的:“做什麽呢。”

挽戈指節一緊,下意識又要把手抽回來,卻被謝危行不輕不重按在了脈口。

那點灼意沿著皮膚往上竄,把她漆黑的瞳孔之中視野裏那點灰白逼得亂七八糟的。

挽戈知道自己脖頸處很輕微地動了一下,是下咽的動作。

不過她現在能忍住那種感覺——也許是暫時的,誰也不知道。

她頓了頓,才問:“去哪裏。”

這當然是問馬車的去向。

謝危行聲音裏還有一絲困意,但是不影響他信口開河:

“去把你關起來,鎖在鎮異司地下一百層的秘密地牢,外面布九層大陣,誰也不許見,由本座親自看管。”

那當然是胡說八道,然而挽戈聽得很認真,似乎並不覺得他在開玩笑。

她想了想,做出了評價:“好。”

謝危行原本只是在興致勃勃找樂子,這會兒聽見挽戈的回答,樂子瞬間沒了,瞳孔很輕微一縮。

車廂裏顛了一下,似乎是車輪碾過一小段坑坑窪窪。

挽戈很安靜坐著,眼眸很黑,瞳孔暗得深不見底。

她略微垂眸,似乎在很認真預想自己的未來,語氣很平靜:“要絕對見不到任何人,還要足夠牢固,要有很大的陣法。”

……這樣即使控制不住,也沒有關系。

她自己知道,普通的鎖鏈和牢房,根本不可能攔住失控的鬼王。

謝危行看著她,心裏像被刺了一下,很深。

他忽然沒由來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挽戈。”

挽戈擡眼,視線其實是落在他身上的,但是漆黑的瞳孔明顯有些虛焦。

謝危行其實想問——這是你選擇的道路嗎,對任何人都好,對你自己呢?

那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他最終也沒有問出口,終於無聲嘆了一口氣。

謝危行重新笑了起來,往後仰靠在車廂壁上,看上去仍舊是散漫的樣子:“可惜,剛剛都是我亂講的。”

挽戈:“……”

“而且,”謝危行順手敲了敲車廂壁,“你沒聽出來馬車往哪裏走的嗎?”

挽戈楞了一下。

她這會兒聽力恐怖得近乎詭異,遠處城門的關落、河道上的櫓聲,甚至路邊有人咀嚼幹糧的聲音,她都能聽見。

只是太遠了,她的註意力被眼前以及那種嘈雜的饑餓掣著,沒往這上頭用心。

挽戈安靜了一會兒,側耳細辨,才察覺到輪轍方向。

“……往北。”她確定了。

謝危行嗯了一聲,隨口答道:“帶你回京去國師府。”

挽戈楞了一下,瞳孔劇烈一縮。

那其實是下意識的反應——瘋子吧,他敢帶天階的大鬼回京?!

“我不去。”挽戈當機立斷,就撐著車廂邊緣,要跳下馬車。

然而謝危行明顯先一步算到了她的反應,眨眼間就滑到了她身後,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從腰間繞過去,將整個人撈回懷裏。

車廂設了靜音陣法,車夫察覺不到裏面的聲音和動靜,但不影響此刻馬車猛地一晃。

車夫差點甩開韁繩,被謝危行隔空扔了個銅錢穩住了。

車廂內,那其實是一個短暫的很緊的從後的擁抱。

挽戈頓了一瞬,很難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身後的人心跳、呼吸都貼在她脊骨上,那一點熱意沿著後頸往下滾,把鬼城裏翻湧的陰寒壓住了一小塊。

她忽然很想就這麽不動——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刻,隨著那種饑餓感被放大,她冷靜壓下了那不合時宜的安心:“放開。”

謝危行側臉埋在她發間,語氣懶洋洋的,理直氣壯:“就不放。”

挽戈不再拐彎抹角,直接拽開他的禁錮。

這一回她是真用力了,腕骨一沈,肩背往後一撞,就要把人掀開。

謝危行還是沒放手。

他好像都早有預料,往後一仰,借勢一帶,兩人一起倒進亂七八糟的毯子之中。

短短幾息,兩人在狹窄的車廂裏幾乎是無聲拆招。

倘若在場有其他人能看見,就會察覺這其實是極其恐怖的一幕——可能失控的鬼王和大國師交手——雖然兩個人都相當克制了。

不過幾息,挽戈心底那點饑餓被逼得更重了。

然而,她忽然察覺到不對。

她出手都不需要多思考,完全是這麽多年來練成的下意識的動作。

但不影響她發覺,方才她有一下的順勢一肘,謝危行不至於算不到,身手也完全能避過,但是他居然用肩背硬生生接下了。

挽戈驟然一頓:“你……”

她倏然間主動撤回了力道,兩人的糾纏一瞬間失衡。謝危行順勢一帶,把她整個人又拉回毯子裏。

車廂裏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輕微淩亂的呼吸。

挽戈盯著謝危行,謝危行並不避開,眼眸帶了點笑意也在看她,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幾乎讓她以為那一瞬間的判斷是錯覺。

挽戈想了想,最終還是道:“我不會進城。”

她沒有說理由,但是根本不用再解釋——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控制不住。

謝危行當然猜得到她的想法,倏然笑了下:“你不相信我。”

這和相不相信他有什麽關系?

挽戈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她片刻後就看見謝危行翻身起來,從車廂一側的匣子裏,取出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熟悉的金鐵輕鳴在狹小車廂裏一斂,與此同時,挽戈完全楞住了。

——那是鎮靈刀出鞘的聲音。

她那日殺了老閣主後失控,離山時根本沒打算從此還會回去。鎮靈刀是神鬼閣的信物,她也一並扔在山上了。

謝危行怎麽會拿到這東西?

刀柄已經遞到挽戈面前了,她一瞬間僵硬了一下,本能向後縮了半寸。

鬼城深處起了躁動。

挽戈最終還是伸手接過,只是指骨抖得厲害。

她拿了不到一息就要松開,幾乎要甩開那份重量,刀身一晃。

然而,她剛要松開,手背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謝危行滾燙的掌心覆蓋住了挽戈冰涼的手,帶著她把刀一點點擡高。

……什麽?

挽戈視野其實是相當模糊的,她知道自己握著刀,但是不知道謝危行那個動作是在做什麽。

不過,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謝危行居然抓著她的手,逼她將刀鋒移到了他自己的頸側!

挽戈猛然一窒,幾乎要甩開:“謝危行,你——!!”

但是她不敢亂動,因為鎮靈刀足夠鋒利,而覆蓋住她握刀的手的那只滾燙的手,卻絲毫不放開。

謝危行略微側了側頭,任由刀鋒完全貼上了他的頸項,再貼近一線就要見血。

“我會帶你去任何你本來無需避退的地方……”

謝危行盯著她,聲音相當平靜,卻斬釘截鐵:“如果你失控了,你就先殺我。”

挽戈的手在抖,但是她根本不敢抖。

終於,謝危行松開了手。

挽戈猛然抽回手,刀鋒擦著他的頸側被撇開了,隨即巨大的當啷一聲,鎮靈刀重重砸在車廂地板上。

挽戈知道自己現在全身都在發抖。

她扔下刀,就往離謝危行最遠的地方滑去,背緊緊抵著車壁,整個人抱膝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裏,悶不吭聲。

過了幾息,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麽,從不知道哪裏又摸出了那個烏黑的沒有五官的面具。

她一言不發,把面具扣在臉上。

烏黑的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把視野中明亮的影子和鮮活的氣息隔絕在外。

謝危行看著她把自己又縮回了一團黑影,倏然間樂極了。

車廂不再晃動了,馬車還在前進。

車廂內涇渭分明,角落裏的鬼王一動不動,只悶聲靠著車壁,沈默著縮成一團,把面具按得很緊,誰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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