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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命曲終斷琴音散 才不是,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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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命曲終斷琴音散 才不是,替死鬼。

狄雪傾實在不願再與這涼薄無情、狂妄自負的人共處一室, 轉身出了狄晚風的房間,又在客棧中另尋一間客房暫且住下。

不久後,宮徵羽易容打扮完畢, 來到狄晚風面前辭行。

狄晚風將她上下打量一番, 假作關懷道:“此去不必搏命,萬事小心, 我在涼州等你。”

宮徵羽心事重重, 欲言又止,但最後也只是伏地叩首拜了三拜後,便提劍離去了。

早春的夜晚寒氣仍重,狄雪傾身披輕短披風, 默默佇立在客棧二層的露臺上。目光追隨著宮徵羽漸行漸遠的車駕緩緩投向遠處,她的思緒也在無聲暗湧。

遲願站在狄雪傾身旁, 道:“養劍圍盜劍時, 她分明可以取了孤心劍便走,卻非要扮作你的模樣,想來也是因為你那時剛剛回到霽月閣,不僅殺了張照雲,手中還有人人妒羨的雲弄心經,狄晚風不願你坐穩霽月閣主之位, 也不想你在江湖裏站穩腳跟, 自然要想法子栽贓陷害,讓你失信於眾人,為兩盟所不齒。”

狄雪傾平靜道:“難怪難方士殷和他的逍遙堂早不出現晚不出現, 偏偏在天箓心經序大會上顯山露水技驚四座,除了九尊樓多年排布一朝入局的首要目的,剩下就是利用聖應心經引我離席, 如此才好將這盆臟水萬無一失的潑在我頭上。”

思及此處,狄雪傾的眉宇深深凝蹙起來,那些她所說過的並不是非要追究到底的答案也忽然變得在意起來。

狄雪傾茫然望著遠方,低聲呢喃道:“原以為景明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可如今看來,竟還遺漏些許仇怨沒有清算。”

遲願知道狄雪傾所指為何,沈默片刻,輕聲嘆道:“還是決定要一究到底麽?那……我會陪著你,直到如願以償。”

狄雪傾的目光微微怔了一瞬。隨即她側過眼眸看向遲願,微涼夜風輕輕拂動她的發絲,在她清透的臉頰上留下幾縷晦澀不明的陰影。

遲願自然而然的擡起手來,將那幾縷發絲溫柔掠向狄雪傾的耳後。然而還沒等她開口說些什麽,客棧的夥計忽然來請,道是那位貴客喚狄雪傾前去敘話。

遲願與狄雪傾相視一顧,輕輕點頭。

狄雪傾卻道:“大人與我同去吧,我懶得獨自見他。”

“好。”遲願當然應下,同狄雪傾一起來到狄晚風門前。

剛進房間,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味便向兩人撲面而來。兩人繞過屏風,只見狄晚風臉色青紫,雙唇烏黑,正扶著床欄大口大口的往外嘔著暗褐色的毒血。

此刻即使看見遲願不請自來,狄晚風也已無力怪罪,只是艱難命令狄雪傾道:“傾兒你不是……要護為父三日無虞麽……還不過來……為為父壓制毒素……”

“怎麽,遣走了毫無怨言為你去死的人,才想起自己還需求人救命麽。”狄雪傾不想浪費絲毫內力為狄晚風驅毒,但此時此刻她也的確不希望狄晚風就這麽一命嗚呼了。矛盾的心情讓她一時難以抉擇,於是在淡淡一句冷嘲熱諷後,她仍然只是定定的站在原處,既沒有離開也沒有上前。

遲願察覺狄雪傾的猶豫,輕輕撫按她的手臂,解圍道:“不勞雪傾調用內力,我替他壓制便是。”

“大人。”狄雪傾聞言,瞬間厘清了思緒,搖頭道,“還是由我來吧。”

遲願知道狄雪傾不願累及她,又再勸道:“放心,我不會損耗太多,吊著他不死就是了。”

“不,我來。”狄雪傾的態度卻愈加堅決。

“好吧……但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若有不適就立刻停下來,好麽?”遲願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為狄雪傾眼中的堅持讓了步。

狄雪傾柔柔淺笑道:“知道了,就按大人說的,吊著不死就行了。”

“嗯。”遲願既心疼又憂慮的應了下來。

隨後,狄雪傾吩咐霽月閣暗哨將狄晚風扶到長榻上端坐,以便自己為他壓制毒素。不消片刻,細密的汗珠在狄雪傾鬢邊額角浮現出來。遲願知道,那是真氣被過度消耗的表現,她微微握緊拳心,恨不能將目光化作利刃將那惱人的狄晚風剮上百千遍。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狄雪傾終於收勢下榻,臉色明顯比方才慘淡了許多。

“我扶你回去休歇。”遲願立刻上前攬住狄雪傾的腰肢。

路過客棧大堂時,遲願順勢點了份溫熱的桂圓紅棗銀耳羹讓夥計送到房間。

進屋後,遲願把狄雪傾牽到床邊坐下,又將那雙泛涼的雙手扣進掌心裏,滿目憐惜道:“難為你了。”

狄雪傾緩緩搖頭,帶著一抹厭惡神情,試探問道:“平心而論,大人是否覺得我為狄晚風壓制毒素,是優柔寡斷,以德報怨?”

遲願微笑應道:“換做別人,我大概會覺得那人是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不忍見死不救。但若那人是雪傾的話……”

“是我怎麽?”見遲願故意停頓,狄雪傾配合追問。

遲願微笑道:“是你的話,多半是嘴上說著不在意,其實根本不甘心,仍對那未知的過去抱有盡數洞悉的期望。所以你既沒有猶豫不決,也並非對狄晚風仁慈憐憫,你只是在為達到目而妥協,等到真相大白或者心灰意冷時,便會像從前一樣錙銖必較,殺伐果決。”

“聽起來不像誇我,但很受用,我喜歡。”狄雪傾釋懷淺笑。

“放心,我不會因此便笑你心慈手軟。”遲願認真又道,“說到底,狄晚風畢竟是你的父親,既然難免刀劍相向,今日救他一命便可堵上悠悠眾口,省得來日那些不相幹的人指摘你不念生恩,弒父滅親。”

“什麽生育之恩,不過是生育之實罷了。”狄雪傾目光漸冷道,“當初還不如讓他和時禦史一起死在北境雪地,便不必有我來到世間吃苦受罪走這一遭。”

“這可難住我了。”遲願聞言,牽起狄雪傾的手,依戀道,“既不舍你生來痛苦,又不舍你從不曾來,留我一人孤獨於世,心無安處。”

“罷了,雪傾既來之則安之。”狄雪傾散去眸中冷寒,溫柔回望遲願,卻又調侃道,“到是大人,有那麽多公子佳人蜂蝶環側,想孤獨於世心無安處也不是件易事呢。”

“怎麽又拿我說笑起來了。”遲願滿目寵愛,但仍難掩憂色道,“不過,那狄晚風慣來不是守信之人,眼下哄你耗費內力幫他壓毒,難保三日後不像從前那樣出爾反爾欺騙於你。”

一抹決絕之色劃過狄雪傾的眼眸,她平靜應道:“那何嘗不是我要的一種答案呢。”

…………

春寒霜重,入夜漸深,一騎車駕匆匆北上,似往永州進發。早在車出客棧不久時那幾個探子便已盯隨上來,不停不歇的跟了大約三四個時辰,終於等到車駕駛進小村馬店,車中人進店打尖了。

料峭夜風時起時落,吹動望竿高處的薄紙x燈籠吱嘎作響。探子們有了前車之鑒都不敢貿然闖進車馬店中,只能潛伏在周圍徘徊顧看。等他們透過舊木窗欞看見那道清瘦孤寂的背影時,更加確定那女子就是他們要尋仇的人,於是便將狄雪傾再次落腳的消息,飛馬回傳給正在後方趕來的三不道人。

雖說在清州時是正青門最先發現陸府被禦野司圍住,也是正青門最早瞥見狄雪傾出沒在陸府周圍又上報到正雲臺,但得知消息後,三不道人便暗下決心,必須由三不觀拿下擒獲賊首之一的功勞。不為別的,便是為那還扣押在禦野司中的九雲浮霄寶劍,他三不觀也務必要爭這個先!

只是三不道人沒有料到,正青門從泰齊城就跟丟了狄雪傾的蹤跡,他自家的探子也是耳目不濟,四處探訪多時都沒有絲毫收獲。直到冬去春來驚蟄時節,才終於在永涼交界找到了狄雪傾棲身的小村。

彼時狄雪傾已與遲願匯合,正準備去尋狄晚風算賬。

自從與霽月閣割席分坐後,閣中人手便不再受狄雪傾節制,身旁雖有遲願同行,卻不能像清州那樣調用禦野司衛,否則被人發現她和狄晚風的身份,還不等謀劃一二就被有心人拿去請賞了。

狄雪傾正盤算著從哪裏“借”些手段來脅迫狄晚風才好,這三不觀的探子就送上門來了。於是她並未甩開那兩個探馬,而是暗中誘著他們一路跟到了狄晚風藏身的客棧。

可惜兩個探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僅在臨死之前放出了信彈,再沒有傳遞出其他任何信息。狄雪傾也只能順勢而為暫時留在客棧,再圖他法。

而三不觀的後續人馬看到同門遇險的信彈後,只能再次遣人手追查探看。此時宮徵羽偽裝已畢,當即便給新探子上演了一幕“狄雪傾”倉促逃離客棧的假象,將三不道人和他的門徒弟子們一並引向了永涼邊界。

一路上“狄雪傾”車駕行緩,三不道人催馬疾飛,天未見亮時,三不觀眾人已盡數趕到了“狄雪傾”落腳的車馬店,數十人仗著人多勢眾把偏陋小店圍了個水洩不通,三不道人更是首沖在前第一個闖進了店門。

“去把那謀逆賊首給貧道揪出來!”三不道人用力一甩拂塵,正氣凜然的吩咐。

門徒得令,霎時散開來挨個房間去尋人,直擾得店中雞飛狗跳驚呼四起。

礙於狄雪傾有雲弄九境之名,三不道人雖來勢洶洶卻也不敢輕敵,他正壓低了眉宇在一片混亂中謹慎觀望四周,忽然聽見二樓傳來幾聲慘叫,隨即便有四名弟子同時被人從房中劈出門來。

只見那四人撞破腐舊木欄,摔在客店正中,把兩幅殘桌爛椅砸了個稀碎。三不道人當即便知房中人功夫不淺,輕功一點起身直奔二樓房間。然而房中女子似乎並無交鋒之意,等三不道人來到門前時,她已經推開了窗扇,正欲脫逃而去。

“哪裏逃!”三不道人以為“狄雪傾”寡不敵眾不願冒險,陡然生出幾分底氣,提起長劍便追刺上去。

那女子快速回眸瞥看卻沒有應聲,只用掌心壓緊了白紗緯帽,然後便利落躍出窗外,又使輕功翻到了客店高處。

“狄雪傾,你給我站住!”夜幕晦澀加之輕紗遮面,三不道人看不清女子的五官輪廓,只能憑女子的身形和幾許雲弄心經的身姿步法,斷定此人正是從前的霽月閣主。

偌大功勳就在眼前,三不道人自然不肯放走到嘴的鴨子,他趕快也跳窗而出,跟著“狄雪傾”來到客店院落。兩人一前一後追逃不止,又有眾多三不觀弟子尾隨包抄,一行人就這樣兵荒馬亂烏泱烏泱的離了車馬小店,越奔越遠。

直到破曉天光裹著尚未消散的寒氣在天邊緩緩鋪展開來,那一群人終於成功縮小了包圍圈,將孑然一身的白衣女子囚在了正中間。

此時女子身上已經沾染了不少血跡,有敵人的,也有她自己的,點點斑駁暗紅,就像腐敗殘梅雕零在汙穢將融的臟雪上。長時間為狄晚風祛毒的內力消耗,將她熬到了近乎於油盡燈枯的狀態,而三不觀弟子又鍥而不舍的追了她整夜時間,明槍暗箭片刻無停的往她身上招呼,外憂內患一並襲來,著實令她無法招架,只能如困獸般落入了最後絕境。

“一條被拔了牙齒的喪家犬,還想逃出貧道的掌心?說說吧,當初你勾連逍遙堂方士殷,害本座落入禦野司大牢失卻雲霄劍的帳,該如何償還!”三不道人用劍鋒指著“狄雪傾”,譏諷控訴,義憤填膺。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暗暗握緊手中長劍,擺出了亦攻亦守的架勢。

“怎麽不說話,啞巴了?貧道問你話呢!死到臨頭還想撐面子,那就別怪貧道的九星拱月陣從不留體面了!”三不道人盯緊“狄雪傾”的劍鋒,卻隱約起了些猜疑。

印象中狄雪傾牙尖嘴利,絕不會任人奚落卻一言不發,於是三不道人在九名弟子的掩應下,徑直出劍刺向了眼前人。

而那女子仍然沒有戀戰之意,察覺到三不道人此劍不過是虛晃試探,索性快劍急進,瞬間便將銳利劍鋒遞到了三不道人的喉嚨邊。

“找死!”三不道人蹙眉大驚再不敢輕敵,他立刻提劍護頸後撤變陣,使九名弟子從四面八方同時沖劍剿殺,招招都奔向女子的筋骨血脈要害之處。

女子孤木難支,方卸東劈又拒西撩,剛遭左點又挨右掃,困頓得就像一只斷了爪牙的猛虎在被群狼無情撕咬。而九名弟子已占上風卻沒有絲毫留手,反而頻繁換位旋轉陣眼,直叫九柄利劍如疾風驟雨繁星紛墜,將女子渾身上下割刺豁捅得無一善處。

長劍脫手崩去,鮮血滿染白衣,那頂遮顏擋面的緯帽也被挑飛落地滾入塵中。這一番殊死相鬥過後,女子終究氣盡血乏再難相抗,踉蹌跪倒在春寒透骨的冷地上。

“雲弄九境?不過如此。”三不道人輕甩拂塵,走向被九名弟子用劍鋒壓入血肉的人。

那女子傲然不屈,竟用力伸出手來夠向不遠處的長劍。

見此情形,三不道人恍然想起一段舊事。

當初在正雲臺,前任盟主宗弋曾親口說過,狄雪傾手臂遭過斷筋錯骨的傷,終身不能提劍。即使後來證明此訊有誤,但自從狄雪傾暴露武功後,幾次見她持劍都是用的左手,可見狄雪傾廢掉的應是右手。

而眼前這女子由始至終都使右手用劍……

“你不是狄雪傾?!”三不道人急忙擡腳踢翻那虛弱的女子,狠狠提起她的喉嚨仔細端詳她的面龐。

距離如此相近,易容的痕跡便顯露了出來。這女子身形五官與狄雪傾極為相似,但眉目間的神態氣質卻完完全全不是同一個人。三不道人心頭一涼,不敢相信他花了整整兩日時間來追殺的人竟然只是個贗者。

“呵,誰稀罕做那個女人的影子!”女子似乎被三不道人的言語激怒,終於開了口,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擡起手,試圖掰開掐在脖子上的手掌。

“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正懊喪時,三不道人忽然發現女子的右手五指上赫然紋著金桂刺青的圖案,不禁轉怒為喜,道,“就算不是狄雪傾也沒關系,來人,把這金桂逆黨給本座捆綁結實,卸去易容後送到禦野司去!”

說完,三不道人像擲下一塊染滿汙血的擦刀布一樣,隨手把傷弱的宮徵羽摜在地上。

“恭賀真人喜擒逆賊!不過……”三不道人的首徒對師父的安排有幾分不解,詫異問道,“此等大功足以令我三不觀揚眉吐氣淩駕群雄,真人為何不親自去會見唐提司,取回浮霄劍呢?”

“區區五朵桂花的反賊,一個低賤的替死鬼,你叫貧道拿她去換浮霄劍,無異於讓貧道在禦野司面前自取其辱!”三不道人言語中滿是不屑意味,沒好氣的瞪了首徒弟子一眼。

如今逆黨三大賊首除了黎陽郡主景幽芳獲刑定罪,其餘二人仍逍遙法外。三不道人深知唐鏡悲嘴上要抓金桂黨徒,實則更想要亂軍之中逃走的廢太子景瀾,還有那祭旗過後便銷聲匿跡的燕王後人狄雪傾。此二者哪怕由禦野司擒獲其一,他唐提司升任唐提督也x就指日可待了。同樣,若是三不觀能先雲天正一其他諸家剿到狄雪傾歸案,那這盟主之位和浮霄寶劍自然也非他三不道人莫屬。所以三不道人才根本沒把宮徵羽放在眼裏。

“弟子失言。”首徒也怕無端惹惱師父,立刻道歉。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三不道人想到什麽,瞇著眼睛擺了擺手,仔細權衡思量。

眼前這個狄雪傾的替死鬼竟是金桂身份,那就說明狄雪傾去孟賀鎮小客棧會面的人,很可能也是金桂黨徒。且不說金桂逆賊大多都在開京一戰中死傷殆盡,便是此刻朝廷對叛黨剿殺正嚴,還能讓狄雪傾不惜犯險親身赴會的金桂之人,難道是……景瀾?!

想到此處,三不道人既興奮又為難。

興奮的是,如果現在立刻殺個回馬槍將那兩人一網打盡,那麽三不觀的盛名將不止於雲天正一門主門派,而是擒下興兵作亂荼毒黎民的賊寇的高義宗門!深受百姓愛戴那將是何等的尊崇榮耀,豈不比向朝廷屈膝求榮爽利得多!

而為難的是,他們此番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必是探子辦事不利打草驚蛇了。明知狄雪傾已有準備,還托大由三不觀一家獨自迎戰,萬一落入陷阱定會損失慘重。到時拿不下逆賊是小,連累整個三不觀陷入危局又為同盟別派做了嫁衣,可就得不償失了。

就這樣緊鎖眉頭掂量了許久,三不道人終於下定決心,吩咐道:“速速傳書雲天正一諸家,便說孟賀鎮發現了金桂餘黨和狄雪傾的蹤跡,貧道以雲天正一盟主令,召請諸家精銳弟子前來協戰。”

“我不是……她的影子……!”奄奄一息的宮徵羽聽見三不道人將要回返孟賀鎮,咬緊牙關勉強撐起身子,死死拽住了三不道人的道袍後襟。

“雜碎,道爺留你一命,可不是讓你來臟了道爺衣裳的。”三不道人毫不客氣的翻轉拂塵,用銅制的蓮花塵柄狠狠在宮徵羽的喉嚨正中。

那氣若游絲的女子重重跌墜在自己流下的血泊中,骨頭斷裂的聲音自耳畔傳來,是那麽的清晰悅耳,就像某個清冷早春午後那一點一縷的青澀琴音。

那時候,所有的夥伴都在刺骨的泥水裏廝打搏命,唯有她一人可與那如師似父的人同坐案前,焚香烹茶,撫琴學曲。這讓她是如此的堅信,於他來說她是特別的。而如今,她承著他的姓,襲著他的名。所以她依然確信著,於他來說,她一定是特別的。

越來越昏暗的視野裏,五朵染血的金桂是那麽明媚耀眼,這是她向陽掙紮過的證據,也是她陰暗綻放過的痕跡。她本該沒有怨恨也沒有遺憾的迎接命曲將盡的變調,卻不知為什麽還是沒有忍住眼淚。

所以直到吐出最後一口氣息,她也只能固執的相信著,她才沒有替誰去死。

“死了?那就日夜兼程送去禦野司,莫等屍體爛掉認不出身份來。”說話時,三不道人用鞋靴踢了踢已然雕零的五朵金桂。

然而弦柱已斷,曲終魂散,她當然也沒聽到最後這句漠然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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