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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向暖閣底梅花篆 狐首丘,鳥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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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向暖閣底梅花篆 狐首丘,鳥返鄉。……

狄雪傾回到向暖閣, 與眾人商議片刻,便把遲願和郁笛請出屋子,只留單春陪伴在旁, 靜候夜幕降臨。

飛雪簌簌, 越落越急,待到夜深時, 果然有人輕如魅影般淺進了庭院。只見那人沿著暗處快速靠近主屋, 卻在即將踏上木廊時稍微遲疑了腳步。

也正是這短短猶豫的瞬間,突然有道淩厲的暗鏢戳破厚紙,從窗欞中疾刺出來,直擊向來人的面門。那不速之客很是機敏, 方聞紙碎之聲就立刻閃身躲避,讓暗鏢打了個空, 噗嗤一聲釘進了深雪裏。

但還不及來人喘息, 又有一女子由主屋房門躍然而出,提劍直挑來人下顎。可惜,那女子的劍勢於旁人來說已算純熟,但在不速之客眼裏卻似門徑初窺漏洞百出。所以來人劍未出鞘,只一攔一環簡單兩式便輕易卸去了女子的劍。

與此同時,也有另一柄劍悄然橫在了來人的脖頸邊, 無聲無形, 仿如一瓣雪花飄落在他的肩畔。

“狄閣主,我沒有惡意。”不速之客把半遮顏面的圍巾向下扯了扯,露出一張清秀俊逸的臉來。

“時侍衛, 既無惡意何故深夜到訪,還險些傷了我的隨侍。”狄雪傾裝作初知來人身份,翻轉手腕垂下了雲霭劍。

單春聞言, 也從門廊地上拾起長劍,退回到狄雪傾身後。

“因為我有要緊事,欲向閣主求解。”時淩雲壓低聲音,臉上掠過一陣難色。

“原來不是尊主有所吩咐,而是時侍衛的……私事?”狄雪傾淡淡一笑。

“確是。”時淩雲點頭,隨即將手中嵌著血玉蟠螭的長劍遞向單春,誠懇言道,“此劍名為煞業,願由隨侍姐姐暫為保管,以證在下誠意。”

“那便不必了。所謂煞業劍噬過太多人命,劍首的血玉蟠螭更非什麽祥瑞,就別讓這位姐姐過手,平白沾染晦氣了。”狄雪傾半譏半諷,又故作大度道,“時侍衛如此坦誠,狄某本當以禮相待。只是此身已無霽月閣主之名,且不知如何為你排憂解惑呢?”

時淩雲見狄雪傾態度冷淡,大有委婉回絕之意,非但不疑,反而擔心她為求自保不願橫生枝節與他往來,於是立x刻從懷中掏出那塊殘缺的梅花香篆,急切問道:“狄閣主,你可認得此物!”

狄雪傾垂眸掃了一眼時淩雲捧在手心裏的銅疙瘩,撫袖掩在唇邊輕咳,道:“眼熟,好像是枚香篆,但斷了持柄?”

“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這是香篆,你再仔細看看別的細節!”時淩雲又把那塊殘銅往狄雪傾眼前湊了湊。

“少俠,我家主人畏寒,還請你莫再糾纏,就此離去吧。”單春適時向前,攔住了時淩雲。

“閣主留步!”時淩雲雙眸泛紅,把心一橫,狠狠言道,“事已至此,在下便直說了!我手中這枚香篆與閣主所制熏香的梅紋一模一樣,若閣主肯幫在下識別此物,無論背後如何淵源,我時淩雲都欠閣主一個人情!他日但有所需,只要不悖尊主,在下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哦?時侍衛深得尊主器重,前程不可限量,這般承諾倒是誘人。”狄雪傾頗有意味的看了時淩雲一眼,隨即吩咐單春道,“去吧,在外間為時侍衛看座。”

“多謝狄閣主!”時淩雲聞言,不禁轉憂為喜,既為狄雪傾的應允歡欣,又因她的貪婪而慶幸。

待兩人在案邊坐定,單春為狄雪傾披上披風獻上手爐,便退到門外避嫌去了。

紗絹燈下,狄雪傾接過香篆又仔細端詳了片刻,才篤定言道:“梅雪相映,幽香泠枝,這確是梅雪莊的香篆。只是梅雪莊的物件向來不允出山,且這香篆看來已是陳年舊物,為何會出現在時侍衛手中?”

“這……閣主就別問了。”時淩雲眉心擰作一團,臉色忽然變得難看起來。

“罷了,反正梅雪莊已不覆存在,多餘的事我也不想聽來煩心。”狄雪傾故意板起臉孔,神情不悅道,“只是時侍衛的態度如此反覆,該不會得了想要的信息,就對方才的承諾概不認賬了吧。”

“狄閣主誤會了。”時淩雲擺擺手,解釋道,“在下只是不便提及如何得到這枚香篆,並非是要食言。”

“如此最好。”狄雪傾假意松了口氣,又道,“如今人盡皆知我已出離霽月閣,時侍衛就別一口一個閣主的喚我了,免得被有心人聽了去,誤以為我與霽月閣還有什麽瓜葛。”

“閣主放心,在下此來絕無他人知曉。不過閣主言之有理,那在下便同尊主一樣,稱您閣下吧。”提到宮見月,時淩雲憂色漸重,似乎在擔心什麽。

狄雪傾見狀,順勢問道:“時侍衛擅離尊主左右,夜潛向暖閣,又許下那般重誓,不會只為弄清這香篆的出處吧?”

時淩雲沒有回答,卻忽然陷入了沈默。一瞬間,仿佛有無數股情緒湧上他的心頭,不斷交織糾結,最終化做層層迷霧,在他的眼眸中彌散開來。

“梅雪莊上的姜夫人……你們都叫她徹骨……”許久過後,時淩雲終於心情沈重開口問道,“她……是不是有個孩子?”

狄雪傾不露聲色的應道:“自我初見徹骨,她便一直沒有離開過梅雪莊,也沒有生育過。”

“是這樣嗎……?”時淩雲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便露出了既失望又釋然的表情。

於是狄雪傾捏準時淩雲最放松的時刻,突然調轉話鋒道:“但我隱約聽聞,她初來莊上時是懷有身孕的,後來那孩子剛剛誕下就被送下山去,再無著落了。”

“什麽!”時淩雲錯愕不已,神色驚變。

狄雪傾明知這般轉折更磨人心,卻佯裝不解,故意問道:“時侍衛為何如此在意徹骨和她的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被送去哪裏了?”時淩雲已然無心回答,只是一味的詢問。

“這我便不清楚了。”狄雪傾也不心急,順著時淩雲的話茬回應道,“當時我年紀尚幼未聞其詳,後來莊裏也無人再議此事。尤其這麽多年來,非但徹骨自己不曾提及那個孩子,更沒有少年男女前來尋親,關於那孩子的一切就這麽被時間抹殺掉了。我想,那孩子之所以從未出現,應是有什麽苦衷,或者全不知情吧。再往壞了想,說不定那小小嬰孩於繈褓之中便離了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怎會遲遲不來尋親呢?”

“恕在下冒犯,閣下同樣自幼喪母,不也好端端的活到現在麽。”時淩雲重新拾起梅花香篆,用力捏在手中,似是辯解道,“要我說,他……定是全不知情!”

“那可未必。”狄雪傾悠然看著雙目腥紅的時淩雲,故意煽風點火道,“說不定那孩子此刻正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心性也變得自利涼薄,早容不得生母只是梅雪莊一介婢女的事實,這才裝聾作啞從不來見呢。至於我,失恃於滿月之日,談不上好端端的活著,卻也一日不曾忘卻弒母之仇。時侍衛久隨尊主左右,不是最清楚我是為誰才與尊主合作的麽?”

時淩雲聞聽此言,不知想到什麽,瞳眸劇烈震動。半晌過後,他終於幽幽開口,道:“不瞞閣下,我身上有處燙痕,與這枚舊香篆的紋樣完全吻合。”

“時侍衛這般言辭,莫非是懷疑自己就是徹骨的……”狄雪傾話說一半,故作訝異。

“嗯。”時淩雲自覺已向狄雪坦白了一切,無需再傾隱瞞什麽,便鄭重的點了頭。

“也是。”狄雪傾又似恍然道,“在梅雪莊生活十數年,我深知懸命青燈不親稚子厭惡孩童。許是徹骨也察覺到無法把親生骨肉留在身邊,這才臨時取物燙下疤痕,以便日後相認吧。不過,時侍衛今夜若是來詢徹骨下落的,我恐怕便愛莫能助了。鳴空山雪陷之後,徹骨就不知所蹤了。”

“她死了。”時淩雲斬釘截鐵。

“時侍衛如此確信?”狄雪傾揚眸看向時淩雲。

“親眼所見,否則我也無需背著尊主來見你。”時淩雲狠壓唇角,淒苦一笑。

“所以這香篆緣何而來,徹骨為何而死,你還是不願告知於我了?”狄雪傾假意追問。

“抱歉。”時淩雲郁郁搖頭,又道,“其實香篆來歷我早已猜到一二,此番叨擾閣下欲求解答的另有其事。”

“時侍衛還有什麽不解。”狄雪傾早知時淩雲心中疑惑,卻明知故問。

畢竟從那日三人談話的內容便可得知,宮見月曾告知時淩雲,他的身份是禦史時宴平的後人,但徹骨卻說她孩子的父親就是宮見月。如此一來,只要時淩雲證實自己的母親是徹骨,那麽他自然會對生父的身份困惑不已。若他是時家人,那麽在他一無所知時,騙他手刃生母的宮見月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弒親仇人!退一步講,哪怕他就是徹骨和宮見月所生的那個孩子,他也決計想不通,宮見月究竟為何殘忍到讓他親手去殺死自己的母親!

這就是時淩雲的心結,是他揮縈繞腦海之不去的夢魘。

“我想知道,我的父親是誰。”果然,時淩雲一字一句說出了此行的真實目的。

“這倒是為難我了。”狄雪傾揉了揉手爐,似是不明就裏,故意推脫道,“昔日倚仗霽月閣掌秘部,尚能有所操持。如今我只是寄人籬下的罪臣之後,又如何能為你四處奔走,去調查這線索渺茫的陳年舊事呢。到是你家尊主人脈廣大,大炎九州處處都是他的眼線,時侍衛尋親心切,何不請他出手相助? ”

“不!不行……”時淩雲猛然握緊拳心,目光卻隨之失焦,緩聲低語道,“這件事,絕不能被尊主知曉。”

時淩雲當然不敢被宮見月發現,他已不再對那位將他撫養成人、授予重任的尊主忠貞不二了,盡管他是那群沒有姓名的少年中唯一一個走到宮見月身後的人。而這一點本是他此生至今最大的榮耀,也是他無比堅信的將會恪守一生的信條。

畢竟曾經的他對自己一無所知,只知道從記事起,就和那群少年一起生活在深山中的何家別院裏。何緝修給的夥食不錯,讓他們衣食無憂吃飽穿暖。教習他們武功的方師父也很厲害,一身武藝出神入化,便是他們一群人圍上去也很難得勝。而那個姓陸的老先生雖然只來過一次,卻給他們每個人都帶來了不算名字的名字。

波詭雲譎滄海濤,折戟沈沙仇未消,幾時功成繭化蝶,驅霧見日登九霄。四句詩,二十八個字。從此以後他們二十八個少年便有了自己x的代號。

陸先生還說,他們本來都是被遺棄的嬰孩。有的是被父母厭棄的女兒,有的是生而孱弱的男娃,林林總總,機緣巧合,是尊主將他們一一收留,賦予他們新生。而尊主平等慈愛,甚至將自己的親生骨肉也悄然置在二十八人之中,只要你們勤修苦練,對尊主心懷赤誠,來日必將化蛟為龍,得尊主青眼。

就這樣,一席虛無縹緲的話語,在二十八顆稚嫩的心中點燃了熊熊妄念。這二十八個少年無一不在期盼自己就是那個尊主子嗣,總有一天會脫胎換骨淩駕於他人之上。

代號為時的時淩雲這麽想過,代號為折的宮徵羽也這樣盼過。

只不過那位尊主從未以任何方式對任何一個少年表現出偏愛之情。於是那二十八個少年便日覆一日又年覆一年盲目的忠誠著,也偏執的期待著。

再後來,少年們陸陸續續離開了何家的別院,有的成為尊主的刀,有的成為尊主的盾,有的變成了尊主的眼睛,有的折成了尊主的籌碼,還有一些化作了尊主的影子。

隨著第一個任務的到來,他們也會被賜予一個更完整的名字。譬如那代號為折的女孩,在動身前往開京籌建梁塵樂坊時,就有了那個和尊主相同姓氏令人嫉妒的名字,宮徴羽。而這代號為時的男孩,直至去年拿起煞業劍,才正式叫做時淩雲。也是從那時起,宮見月把時淩雲留在了身邊,告訴他,其實他是時禦史家的後人。

那日之後,時淩雲雖不再奢望自己的身體裏流有尊主的血,但他的心卻比以往活過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實。因為他終於有了仿徨多年的答案,他真切的知道了自己是誰,從哪裏來,又該為什麽活下去。

這樣堅定的信念,時淩雲從不曾動搖過分毫。

直到那個雨夜,一枚染血的黃銅香篆從姜夫人的屍身上落下來……

這讓時淩雲不得不來向狄雪傾尋求真相,因為他害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也不敢讓宮見月知曉,因為他更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假的。

“由閣下去查,確實多有不便。但那日黎陽郡主與閣下寒暄時,曾提及禦野司的紅塵拂雪是閣下的友人。我想,她在朝中頗有人脈,又在江湖行走多年,調查起來應是省力。在下懇請……”時淩雲話未說完,忽然聽見門外起了異常的響動,操起長劍便要出門。

“且慢。”狄雪傾及時止住時淩雲,示意他暫時藏身屏風之後不要出聲,然後獨自起身打開了房門。

見狄雪傾出來,單春立刻解釋道:“主人勿怪,是更夫的梆鑼聲驚醒了郁笛,趕巧今夜雪大,便惹得小丫頭又犯癔癥了。”

果然,郁笛這會兒正被單春用雙臂緊扣在懷中,不但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還滿口胡言亂語,根本聽不出她在嘟囔什麽。

狄雪傾輕嘆一聲,吩咐道:“天冷夜寒,別凍著了,帶她回去安頓罷。”

“是。”單春應下之後,便像安撫孩童一樣溫柔的哄著郁笛,道:“笛乖乖莫怕,只是下雪了,沒有雪崩的。你看,地上樹上屋頂上的雪都是薄薄的一層,好像甜甜的砂糖一樣,笛乖乖是不是就不怕了?走,姐姐陪你回去睡覺,睡醒了雪就停了。”

重新合上房門回到屋中,狄雪傾先向時淩雲解釋道,“那孩子是我的另一個隨侍,也在鳴空山雪崩裏走了一遭,九死一生嚇得不輕,從此落下了心障。”

時淩雲松開握劍的手,仿似想到從前什麽,若有所思道:“如此累贅,閣下為何還留她在身旁。”

仿佛看透了時淩雲的幽怨,狄雪傾淡淡一笑,回道:“小丫頭平日無甚大礙,僅在受到刺激時才有失心跡象。如今我身邊無人可用,她小小年紀亦是無所依靠,便不忍拋棄了。”

“想不到閣下還是個重情義的人。”時淩雲下意識向狄雪傾拱拱手。

“謬讚了。”狄雪傾輕拂衣袖,又客氣道,“時侍衛今夜來得突然,狄某不及遣人戒備,這才使得手下冒失攪擾,時侍衛莫要見怪,還請繼續方才所言。”

時淩雲聞言,只覺得狄雪傾句句像是抱歉,實則字字都是怪他突來添亂,於是尷尬的清了清嗓子,故作無事道:“鳥飛返鄉,狐死首丘,認母尋父已是在下心結。可眼前大戰在即,在下需得終日戍在尊主身旁,縱有渾身武藝卻無丁點人脈,甚至沒有一絲自由,只能寄望閣下憐憫,將此事代為運籌。”

“讓我在尊主的眼皮底下為你辦事……”狄雪傾唇角微揚,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在雕花銅手爐上輕點著,問道,“時侍衛當真付得起我要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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