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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墜龍潛淵親相見 白須梅,翠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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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墜龍潛淵親相見 白須梅,翠青竹。……

銀色的雨絲終於像一縷犀利針線, 戳破薄薄烏雲,給悶熱傍晚帶來幾許久違的清涼。

狄雪傾眼眸微沈,靜靜看著案上的兩張信箋。

一個是單春來報, 說禦野司在虎嘯坪打殺不少兩盟人, 連幾家掌門都被請去開京總府喝茶了。一個是郁笛收到的消息,說宮徵羽請狄雪傾到清州見尊主。

“郁笛, 去備車馬。”狄雪傾站起身來, 又向單春吩咐道,“取我那套天青色的羽紗羅衣來,沐浴之後,啟程清州。”

單春依言, 為狄雪傾盛滿溫熱清水,又在水中滴下一小盅梅花清露。這花露乃是取了冬日正當時的白須朱砂梅花瓣為料, 輔以清凜純凈山泉, 再用紫銅小鍋蒸制而出的精華。其香幽然清甜,冷而不寒。其韻三分暖如雪中春信,七分泠似暗香浮月。

有單春伺候梳沐,狄雪傾半身浸在水中,合著眼眸片刻偷閑。窗外雨滴敲打枝葉的聲音越來愈加密集,想來應是隨著夜幕的降臨雨色也漸漸變濃了。

“這次虎嘯坪一戰, 夜霧城當真是受挫最重的。”單春將狄雪傾的發絲盡數攬入手中, 淋上溫水,徐徐言道,“其他幾家被禦野司擒了, 不過去吃幾日牢飯。可夜霧城有規制在身,白白折了許多高手。”

狄雪傾平淡道:“江湖從不缺亡命之徒,葉夜心無恙便好。”

“聽說是無血葫蘆用命換的, 千軍萬馬之下替葉夜心擋了十幾刀的災。還有無顏魑魅和無根游木護著,才突了出去。”單春說完,不免感嘆道,“要說禦野司這次做得真夠絕,竟然把人人自利的夜霧城殺手都逼成了有情有義的金蘭手足。”

狄雪傾沒有回答,沈默須臾,才輕聲問道:“遲願……還在涼州麽?”

“還在。不過據探子回報,紅塵拂雪近幾日神色沮喪,情緒不佳。今日沒有返回西泉城,大概會在金裕鎮住下了。”單春慢慢揉著墨色的發絲,指間也染上了清幽的梅香。

“看來那位大人還沒有找到想要的結果。”狄雪傾目光微黯。

“應該是進展不順吧,不過閣主……”單春皺起眉宇,憂慮道,“咱們真的不用探探紅塵拂雪到底在調查什麽嗎?虎嘯坪出了那麽大的事兒她都沒回去,我怕她手裏拿著更大的案子,總停在涼州,恐對霽月閣不利。”

“我知道她在查什麽,於霽月閣無礙。難得她心思不在兩盟,你們就別再節外生枝了。”狄雪傾說著,拂手撩起一抔清水輕灑在肩頭。那裏被宮徵羽刺過的劍傷已經痊愈了,卻留下一道細而尖銳的傷痕,撕裂了凝脂般的肌膚,就像傍晚時分割破雲層的雨。

當水跡散著冷梅幽香,沿著溫潤曲線流歸而去時,狄雪傾過眉側目,望向了雨聲朦朧的窗欞。絲縷情愫自墨色深眸裏緩緩流出,亦如那氤氳在瀟瀟夜雨中的亭臺樓閣,分明很近,x又似很遠。

涼州小鎮金裕也被籠罩在這場大雨中,除了客棧酒家還挑著幾盞忽明忽暗的燈籠,其餘便是萬籟俱寂唯剩雨聲的夜。

街巷裏的石路被雨水沖刷得愈加潮濕亮滑,卻有一道清肅身影單單撐著紙傘,不疾不徐的走著。恰有晚歸的夫妻躲在一襟衣下,相擁著小步跑過。水花濺起來,打在那人的鞋靴上。那人下意識停住腳步,卻只在寂寥的燈火中,把那雙親昵依偎的身影凝望了許久。

“喲呵,這位客官快請進來!外面雨大,都淋濕了吧?先來壺熱茶,可別著涼!”福悅通客棧的小二嘴甜的緊,上前接過紙傘,把這位入夜造訪的人請了進來。

借著店中火燭,小二瞧見這位客人羽眉清麗,眸若皓彩。分一束青絲高綰馬尾,又嵌玳瑁寶釵為綴。全身華服雍雅,手提描金長刀。說她是綠林俠客吧,她姿容清正不染風塵。猜她是富家小姐吧,她又傲骨英颯頗顯威嚴。

“客官,您是歇腳,還是住店?”小二小心將這位客人讓在桌邊坐下,旋即提來一壺香茶,殷勤道,“歇腳呢,我們這兒有好茶好酒好菜。住店的話,我們這裏也有舒適的上房。”

“住店。”客人刀未離手,拾起茶盞一飲而盡。

“好嘞,上房一間,您樓上請!”小二見客人起了身,連忙招呼引路。

誰知兩人剛剛登上一半樓梯,前堂裏突然傳來啪嚓一聲脆響。一股清爽酒香隨之而來,掠入鼻息,叫人心怡。原來是位食客已至深醉,不慎打翻了酒壺。

“是我們小店自釀的翠青竹,客官若是有興趣,稍後也給您送一壺到房中。”小二見客人註目許久,以為她是被酒香吸引,殷勤介紹。

“不……嗯,那便勞煩小二哥了。”那客人先是猶豫一下,也不知想到什麽,最終還是答應了。

翠青竹的口感確實與她想象的一樣,芳香醇厚,溫而不冽。初入口的瞬間,即有陣陣清甜在舌尖迅速蔓延。飲下之後,卻是徐徐微苦流連於唇齒,餘韻經久不散。

遲願總覺得自己的酒量許是變差了,寥寥幾盞,竟已微醺。原本在腦海裏盤桓的,是如何尋到遲於思當年從西泉城到金峪鎮留下的蛛絲馬跡。可現在,卻被綿綿夜雨把混沌連思緒成了一片。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化作一畔身影,一抹笑顏,一縷幽怨,最後壓抑成她心中深處最最揮之不去的痛念。

雨夜更深,裝滿翠青竹的酒壺也不知不覺的見了底。銀竹敲檐撫窗淅瀝不止,案邊人已然扶額垂首昏昏欲眠。

恍惚中,遲願擡起惺忪眼眸,忽覺窗外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響動聲。她苦澀無聲的笑了笑,不是她從未發覺霽月閣的探子,只是一己私心作祟,寧願那些探子日日見她隨她,再與霄光樓上的人短暫言說起她罷了。

就這樣,房中人不動聲色,窗外人也不曾僭越。須臾之後,遲願感覺靜謐的雨夜裏又只剩下一片空寂。她終於起身來到窗前,慢慢推開了窗扇。清新雨息倏然沁入肺腑,讓她的酒意頓時褪去了大半。只是那潮濕連綿的雨水裏,正有一縷潛藏的清甜梅香在隱隱散去。

遲願驀的怔住!

可惜情殤來得太快,還不及回神,便有一陣痛楚驟然撕裂了她的心扉。

又是一年夏至將至,清州的天仿佛也惹惱了驟來驟去的雲,肆意發洩著時陰時晴的雨。

一騎車馬在傍晚時分如約來到了泰齊城,柳色新已在城外等候多時,一路將馬車引到城中一座四進的大宅前。剛下車,又見了宮徵羽的面。見狄雪傾隨行只帶了單春郁笛兩人,宮徵羽便讓狄雪傾卸下雲霭劍,留那二人在外院客堂看劍飲茶,然後獨把狄雪傾一人請進了垂花門。

此時水澤正興,豆大的雨點從空中紛繁灑落庭院,直敲得壇中花朵都擡不起頭來。宮徵羽雖與狄雪傾並肩而行,卻悄然把唯一的紙傘傾向了旁邊。狄雪傾瞬間察覺,卻無心計較。反正羽紗羅衣小有疏水之效,她更在意的是北房正屋中將要見到的人。

踏上游廊後,宮徵羽收了紙傘,輕輕叩響房門,語氣謙卑道:“稟報尊主,狄雪傾到了。”

“帶她進來。”回應的聲音很年輕,聽起來像是個少年。

初進房中,迎面便是一座色澤黃潤、紋理柔美的黃花梨屏風,其上鐫刻著氣勢恢宏的九州山川圖。屏風之後,正屋很寬敞,目之所及處亦是上好黃花梨打造的桌椅案櫃。

呼吸間,狄雪傾嗅到一股極為疏離的甘香味道。原來是案頭上那尊小巧精致的純金香爐,正緩緩向外逸散著幻霧白煙。只見那香爐雕工不俗,紋樣崇貴,絕非尋常能見。爐中焚著的,也應是琥珀甜香中帶著滄桑枯木氣息的上品龍涎香。

桌案後,一位身著紫色薄衫的男人安然端坐。那人骨相甚美,雖已年至天命,仍難掩年輕時的眉目清秀。一雙微微上斜的眼睛裏暗含著睿智的精光,又於冷漠內斂的目色中透露出威嚴之意。頜下蓄一縷飄逸的山羊胡,更襯得他高情逸態,溫馴儒雅。

男人身旁,還侍立著一個身著青衣的精壯少年,想來就是出聲請狄雪傾進門的那位。只見這少年容貌亦是生得不凡,既有劍眉星目唇紅膚白之貌,又有頎身玉立挺拔健碩之姿。而少年手中緊緊握著一柄長劍,劍鞘劍柄已然華麗至極不說,赫然嵌在劍首上的,竟就是飛霜山莊在嫏嬛夜宴上丟失的那塊蟠螭血玉!

“狄閣主,咱們終於見面了。”紫衣男人淺一擡手,示意狄雪傾落座。

“幸會。”狄雪傾不卑不亢,回禮致意。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頗有意味的問道:“狄閣主打量孤這麽久,可是覺得孤的相貌有幾分相熟?”

“確是覺得熟稔。”狄雪傾聽這人自稱為孤。心中又增幾分揣測。

“這是當然。”男人呵呵笑了數聲,然後一邊捋著胡須一邊言道,“孤如今名喚宮見月,與狄閣主也算是有些親系血緣。按輩分排下來,你該稱孤一聲舅父,因為孤曾經的名字叫……景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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