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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分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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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分手後

李折看了兒子一會,緩緩閉上眼睛。

她多想問問這手術要多少錢,李淚辭回來多久了,耽誤上課怎麽辦。

可惜眼下打手語難以完成。

李淚辭替她撚撚被子,出門買飯去了。

手術一下花了20多萬,工廠更是個草臺班子,勞動合同都沒給簽,更別提繳納工傷社險了。

廠主於謙友平日溫和闊氣,這會翻臉了,直接擺明說李折不是廠裏員工。

沒法,李折要想申請工傷認定,得先把勞動關系仲裁了結清楚,出結果之前,工傷保險基金也不放錢,只好自行墊付。

這一切太耗費時間了。

手術得做,院得住,藥不能停,票子得嘩嘩地擠出來。

一個還沒立足社會的小子,家裏窮,平日親戚已經避之不及,到了要借錢的時候更是閉門不見。

借錢是借不到幾毛幾分了,銀行也不可能給貸,李折這一躺,收入也沒了,還得暫時吃那點扣扣搜搜攢下的積蓄。

李淚辭知道還不算徹底走投無路,畢竟他還年輕,力氣能變現。

邊上學邊打工肯定行不通,他一直在兼職零活兒,那幾張票子都不夠塞牙縫的。

到底還是休學了,他瞞著李折,說自己回學校了。

其實助學貸款也欠著呢。

搬磚,和水泥,擦高空玻璃,能幹多少是多少。

白天幹活,晚上也不能歇。就算李淚辭年紀輕,身子也扛不住了,落下挺多毛病。尤其是那脊椎,往後的日子裏,常常整宿整宿地疼。

日結的錢,頭天剛揣進兜裏,第二天就填了窟窿,可無底洞是填不滿的。他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麽叫拿命換錢。

實在撐不起的那會兒,他也偷偷怨恨他爸,但通常不會持續太久,恨一個瘋子有什麽意義呢。

他爸瘋了,跑了。也許這事早有預警,在他差不多是個兔崽子的年紀,就隱隱約約覺著,爸爸不正常,好像和別人的爸爸不太一樣。

但日子還是能過,甚至過得穩當,直到大過年,一個飄雪的下午吧,有人來他們家做客,不請自來。

那人披著貂皮大衣,毛絨絨的,手裏提只箱子,和另外幾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客廳。

李淚辭正在玩積木,就遠遠聽見他們吵起來了,爸爸聲音最大,然後摔門而出。

沒有回來,這麽多年了,了無音訊,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爸高考被頂替了,李淚辭是後來才聽他媽說的,被個富少爺頂了位置,江家人有權有勢,千萬不能聲張,不要管。

李淚辭點點頭,沒有管,也沒打聽江家的來意。事到了這地步,怎麽補救,他爸也不會回家了。

他只是記住了那張臉,那件貂皮大衣的主人,江德山。

後來,大冷天,開始落雪星子了,工傷認定才堪堪結束,於謙友那老油條,從頭到尾沒配合過,賠償仍是遙遙無期。

李折早看出來兒子沒好好讀了,李淚辭一直唬著她,抽空才能來趟醫院,平時也大晚上才接視頻,說學習忙。

但半大的孩子,精氣神被磨沒了很明顯,李淚辭累的慌。

娘倆都挺喪氣,也都硬撐著。

休學的時間超過一年了,導員發的信息也積攢成堆,拉鋸戰才到了法院一審。

但交錢的流程沒停過,買藥、買輔助工具、肢體覆健、定期覆查……

積少成多,李淚辭攬活沒停過,可怎麽也湊不夠,好像一直差錢啊。

他不是看不到未來賠償可能足夠,只是面前有個絕境困著他,深深的,無法掙開。

對他這麽個半大孩子來說,日子太難了。煩心事樁樁件件接著,像永遠有人追在身後跑,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先輟學撐過眼前……哪怕他知道這可能不是最優解,也沒有力氣等了。

這陣子天很熱,但心裏沒了讀書的牽掛,幹活反而專心了,李淚辭感覺被拉扯、被割裂成兩半的自己,卻沒有被慢慢拼回來,反而愈發沈默。

其實長頭發還挺麻煩的,日頭毒得很,曬得他後頸冒汗。發絲黏著泛紅的白頸子,彎腰幹活時,甩都甩不開。

他只好不時直起腰,把頭發胡亂往後一攏,可沒會兒,汗又順著發梢滴進衣領裏。

工友都勸他剪了,不僅是看他熱。一個大小夥子,搞出這麽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樣,像啥樣子嘛。

李淚辭總是笑笑,不說話。

他是夠賤,江燎說得多明白了,他太窮,太沒用,太年輕,看不到未來。

現在也確實沒有未來了。

黑發繼續一點點變長,垂在肩頭,滑過脊背骨,他還是舍不得剪,好像這樣就能守住點什麽。

熱歸熱,倒讓李淚辭學會了點紮頭發的技能,不再是天天低馬尾了。

丸子頭,半紮發,剛開始不熟練,耳側總是有發絲垂落下來,後來也綁地有模有樣了,挺像回事。

漂亮的人,自然招蜂引蝶。

李折已經恢覆地差不多了,還在康覆訓練。但年紀半老,身體經過這頓折騰,也大不如前,更何況是個啞的,以後是沒法子攬活了。現在這世道,誰會收呢。

李淚辭沒什麽怨言,本來就該他來養家的,只是提前了幾年,方式也不太體面。

要錢沒那麽急了,李淚辭去面試了物流公司的調度助理,挺順利的,腦子好歹沒生銹,學啥都快。

有個工友,叫周絕薪的,好巧不巧也跟著來這公司了。

這家夥也是個20多歲的小夥,每天上工還得捯飭兩下,看著像個二流痞子,不太正經,其實人挺不錯,平日和李淚辭關系不好不壞的。

他自然是幹搬貨的活兒,沒犯過懶,只是找著機會就得和李淚辭搭幾句話。

認識是認識,李淚辭沒什麽印象,尚記得這人以前就天天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很尖的白牙。

多個朋友沒什麽不好,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喊吃飯就一起吃飯,喊散步就散步了,周絕薪還提著水果籃去看過李折幾回。

他的眼神從沒藏著掖著,總是直勾勾地看,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起來,帶點癡笑,但李淚辭回看過去,就會立馬錯開。

後來周絕薪喝大了,紅著臉頰說稀罕他,見了第一面,就覺得心跳好快。李淚辭是萬萬沒想到的。

可能他本就對感情遲鈍,除非主動到一定地步,不然他個榆木腦袋真看不出。

幸好周絕薪不是真的二流痞子,給自己找臺階下了,說李淚辭估計都沒見過同性戀,不嫌他惡心就成。

他臉還是飛著紅,舌頭不打繞了,李淚辭分不清他是醉了還是清醒了,沒找借口就跑回了家。

周絕薪有兩點說錯了,他見過同性戀,也不覺得惡心。

他只是,喜歡不上別人了。

李淚辭靠著墻,腿沒什麽力氣,緩緩往下滑,發絲遮住了他的半邊臉,和一點晶瑩的淚珠子。

他很想江燎,很想很想。

工傷賠償正式拿到的時候,李淚辭幾乎忘了上學是什麽滋味兒,有些人,有些事,都不太記得,也不太會觸動,像上輩子發生的了。

調度員的活已經幹得爐火純青,做手術東借西籌湊的那部分錢,也連本帶息還地差不多了。

現在一下多了二十多萬,工資不錯,有了應對突發支出的底氣,也算是安定。

李淚辭覺著時候也差不多了,該準備成人高考了。

以前李折需要細心的照顧,李淚辭醫院、打工兩頭跑,出院了得陪著覆健,時間總是被切割得零碎,即使腦子聰明,也難以靜下心學習。

更何況每天要錢不要命地做工,身體早在累暈的邊緣徘徊,實在抽不出精力進行腦力勞動。

李折好之後一直想再找個工,被李淚辭硬攔住了,吃穿住靠著兒子。一下把二十多萬給他媽,估計也是一分不用,讓李淚辭存著買房,好找人家。

現在他調度員的班是不能不上的。

半工半讀對他來說不難,時間不趕了,讀書做題什麽的,對他來說和喝水吃飯一般簡單。

他以為覆讀生活會像潭平靜無波的死水,任何人都無法攪動。

但是江燎出現了。

他媽經常跳廣場舞,偶爾他會陪著去,認識了一個阿姨,人熱情、實誠。那天阿姨女兒生日,他幫著去看便利店,然後江燎就走進來了。

沒有任何預告,措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

江燎的眼神兒有點楞,身上有酒氣,但不是醉鬼那種不清醒的、發懵的眼神。

李淚辭不敢擡頭回應這種直直的打量,心裏已是驚濤駭浪,他猜江燎也同樣。

下午,伊蒂哈德球場籠罩在一片光線裏,灰蒙蒙的,外墻的藍色在陰天顯得格外沈靜。

“我這次壓了十萬,肯定能大賺一筆你信不。”

“打尤文圖斯就算了,打皇馬也這麽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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