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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120 映氏,當入主中宮,承宗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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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120 映氏,當入主中宮,承宗廟,母……

殿外淅淅瀝瀝, 不知何時起了雨聲,烏雲蔽月,燭火飄搖。

除雨聲外, 一聲不聞。

映雪慈靜靜立在殿外,離他們一步之遙。

天子垂眸俯視殿下的人, 神情莫測。

殿中眾人如坐針氈,驚懼看向映廷敬、楊修慎二人, 恐他們是想死想瘋了,若血濺大殿,千萬不要濺到他們的身上才好。

楊修慎再拜, “伏願陛下, 垂憐成全!”

太皇太後忽一笑, 緩聲道:“倒也是樁佳話。”

“陛下廢止殉葬,倡揚寡婦再醮,本是仁政。天家理應以身作則才是, 映氏那孩子,哀家記得, 今年也不過才十七歲, 如花似玉的年紀, 難不成真讓人在深宮裏守到白頭不成?依我說,那也太狠心!從前有祖宗規矩壓著, 我心裏疼惜, 卻也不好說什麽。如今碰上咱們陛下這位開明聖主,陛下就當作功德一件, 成全了她。這楊修慎看著是個穩妥人,未必不是良緣。也怪禮王福薄,這事, 是咱們天家委屈映氏了。”

說罷,她的笑意深了些,看向楊修慎,“我還聽說,在禮王娶妃以前,映氏本就和你有過婚約,正經換過庚帖的,是你母親過世,你回鄉丁憂,這事才被耽擱了,可有這回事?”

楊修慎叩道:“回太皇太後,確有此事。”

“你們說說,”太皇太後嘆了口氣,“郎有情妾有意,這是天定的良緣,映氏嫁給禮王這兩年,除無所出,才情德行哪一樣不是拔尖的?人有這般好,是天家的福分,這樣好了,待你二人成婚之日,我再從私庫裏另出一份添妝,全當是我心疼孫媳的心意。”

她笑著問:“皇帝以為如何?”

謝皇後呆住了,她頭一偏,便看到映雪慈的身影,立在門檻外,她沒有進來,地上瘦長的影子,襯得她人很清窕,也很寂寞。謝皇後心頭一痛,起身欲辯:“太皇太後不可……”

卻聽皇帝淡淡地發了話。

“不妥。”

謝皇後和太皇太後皆都看他,太皇太後微笑問:“哦?皇帝另有主張,是顧念和禮王的手足之情,不忍其遺孀再適,還是覺得,天家婦再嫁,終究有失體面,前頭夫君新喪,後腳就二嫁他人,不夠貞靜?”

“太皇太後多慮了。”

皇帝雙手穩穩按在龍椅螭首扶手上,背脊筆直,目光沈靜如鐵,“禮法由朕所改,恩典由朕親賜,婦人之名節,由朕說了算。禮王薨逝已逾半載,如今國法家禮,再無不允孀婦再適之理,何來不夠貞靜一說?朕所思慮,無關虛名體統,更不是為了全兄弟私誼。”

“朕不準此婚,只因一事。”

他頓了頓,擡起眼直直看向眾人,字字千鈞,不容置喙。

“映氏,當入主中宮,承宗廟,母儀天下。”

“此詔出,即朕意,亦天意,自今日始,朕詔告宗廟,永廢六宮之制,宮中諸妃,朕均未幸之,不日將厚賜遣還,朕之後宮,此後唯皇後一人。此心此意,天地可鑒,毋覆多言。”

言畢,他再不看任何人,徑直步下禦階,來到映雪慈身前,執起她的手,垂眸問她,“還是你想嫁給他?”

映雪慈仰起臉,喉間輕輕滾出兩字,“不嫁。”

他一笑,攔腰抱起她,再不理會身後眾人,帶她離開了大殿,檐下雨水淅淅,大殿的燈火,聲音,都離他們益發遙遠,只有彼此心跳,透過衣襟隆隆地傳來。

映雪慈蜷縮在他的懷裏,宮人撐起油傘替他們遮擋,可還是有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袍,她道:“你放我下來。”他卻不肯,仍朝前走去,行過一重重宮門,一片片朱墻,她便不吭聲了,依偎在他的懷中。

行過花苑,看到許多他為她種的木芙蓉與美人蕉,一季有一季的花,開過了這茬便等到冬天的梅花,遼東有著開不完的梅花,帶她去遼東是不能了,以後若有機會北巡,帶她去衛王府看看,王府外是一重重的紅梅,冰天雪地裏怒放,他沒告訴她,他特地移植了不少在禁中的花苑裏,想讓她也聞聞他那時為之欣然的梅香,等過了冬天,梅花也開過,便是和煦的春,炎炎的夏,然後秋日覆之……

他將她抱回南宮,下擺濺滿了泥點子,他不以為然,褪下外袍交給內官,把人清了出去,然後又穿著一身中單,摘去冠,坐在床邊靜靜看她。

她唇色淡淡,面頰還帶著些許氣血上湧的嫣紅,慕容懌拿手背在她臉上貼了貼,低聲問:“好些了嗎?”慢了慢,又說:“我沒保護好你。”

映雪慈搖搖頭,將被子拉開一角,慕容懌不動,褪去衣冠後,他的鬢角散下一縷發絲,貼在額角。

映雪慈看著他不說話,他起身躺了進去,側臥著把她摟進懷裏,拇指輕輕揩過她微燙的臉,微腫的唇,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麽。

“你不信我。”她道。

慕容懌的手微微一顫,垂下眼皮,喉嚨滾了滾,她繼續道:“你封我做了皇後。”

他說嗯。

“那會不會有一日,旁人在你耳邊說我不好,你會不會像今日這樣,殺了我?”

“你在說什麽?”他皺起眉頭,低低地吸著氣,全然不敢想象那畫面,“當然不會!”

“倘若那人說我私通呢?”

慕容懌擡起眼看向她,映雪慈道:“看,你並不信我,不信我,仍要立我做皇後。”

慕容懌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摟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擁著她細細的肩胛骨,神傷地說:“你是我的妻子……我會不知道你有沒有私通?你日日與我在一起,你的身體,你的心都是我的,你若是私通,我會第一個發現,你白日私通,便躲不過夜晚,夜晚私通,不到第二日便會被我發覺,怎麽會輪到旁人向我進言?這樣的話不好笑,以後不要說了。”

她被他擁在胸口,幾乎能感到他肋骨的緊澀,說這些話時,他的心在一陣陣的收縮,映雪慈輕聲道:“可你不信我,你懷疑我,你懷疑我。”

“你知不知道,我性情清烈,不容懷疑?如果你要娶我,卻還懷疑我,那我寧肯去死,也絕對不要嫁給你。”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可我是天子,不是聖人,人身而肉體凡胎,便有怕處,我也會怕。”

“怕什麽?”

他低笑起來,笑容苦澀,約摸覺得那樣的話說出口,等於把性命交給她,但還是說了,“我知道你不愛我。”

慕容懌靜靜地道:“我怕你不愛我。”

“在你眼裏,我沒有可取之處。”

“有我和無我,對你而言並無分別。”

他都不敢想象這些話出自他口,年少英武的衛王,天潢貴胄,傲慢於頂,這世上的東西,對他而言只有可喜和可惡,沒有他喜歡,卻不喜歡他的道理,他不喜歡父親,喜歡母親,不喜歡弟弟,喜歡兄長,不喜歡熱鬧,喜歡安靜,他的母族至今鎮守西北,外祖、舅舅、表兄皆驍勇善戰,兄長待他如珍如寶,天家眾子,只有他有資格和兄長一齊學帝王之術。

他不做天子,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日後妻子,必出身大族,日後子嗣,將繼他血脈,貴不可言。他這一生原就可以毫不費力,只需要冷靜地,甚至帶有一絲輕蔑地審視和打量這一切。

心若淵水靜,情自天雲行。

他會像所有男人一樣天性冷血,鄙薄感情,對一切唾手可得之物充滿倦怠,憊懶和冷漠,可現在呢?他被她弄成這樣,什麽都忘記了,只剩下患得患失的一顆心,真是情亂則心昏之典範,居然還要親口說出來,告訴給她聽。

為什麽?

為什麽要懷疑……

控制不住地。

……多情者必好疑,唯其情深,故懼情薄……情如心塵,心鏡積垢,則照物失真……

不知十幾歲的衛王見到這一幕,會不會嘲笑現在的他,承認自己竟然沒有可取之處,對心愛的女人毫無吸引力,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真是可憐,真是淒慘。

他有些困了,自暴自棄想,就這樣吧。

天亮,她是他的皇後。

無法改變之事實。

他應當為之高興,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沒人可以不愛他,沒有人可以拒絕他的愛,他是皇帝,天子,坐擁天下,他……

映雪慈輕輕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慕容懌吃痛。

她仰起臉,輕輕地道:“我好辛苦。”

“你這樣讓我好辛苦。”

他木然地點頭,“我早就和你說過,你不教我,我自己摸索,便免不了……”

被她打斷。

映雪慈說:“我教你。”

他抿了抿唇,艱澀地看著她,“不必強求。”

“我教你。”她又咬了一下他的唇,這次更痛,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卻只是無奈的笑。映雪慈道:“這是你欠我的,因為你也讓我好難過。”

慕容懌握住她的手說:“想咬就咬吧。”

“不咬了。”她又說了一遍,“我教你。”

慕容懌定了定神,擡眸看向她的臉,終於開口,“想怎麽教?”

“我教你,”映雪慈執起他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心裏寫字,“愛我便不要疑我,疑我便不要愛我,你愛我,我……不討厭你,你懷疑我,我不會恨你,可如果你愛我又疑我,便是在我最快樂的時候,將我拋下懸崖,粉身碎骨,會好疼,你明白嗎?”

她仰著臉,長發披垂,聲音細細的,溫軟的眉眼,美麗而柔婉。

他靜靜地聽著,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須臾頷首,聲音嘶啞,“知道。”

“嗯。”她笑起來,笑容甜美,“我盼望你做一個忠貞不疑的人。”

“忠貞,”他說,“……不移?”

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對,是不疑。”她搖頭,認真在他掌心寫下,“疑”和“移”,“不疑也好,不移也罷,你都要做到,因為是你娶了我。”

“所以,你能做得否?”

她柔柔地望著他,軟聲道:“懌郎……你可以做得到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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